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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六章(2) ...

  •   父亲在西院养病,那是个独院,种了一院大芭蕉,很凉爽。芭蕉和屋顶齐高,遮天蔽日,我还能想起小芭蕉刚种下时,母亲总带我来浇水。容妈已经进去了,我怔怔地站在院子里伤感。母亲在我心里原是那么重,我还以为她走远了,回到这个家里,所有的东西里都有她的影子,白雾一样涌进心里来。
      “子衿,你回来了。”是父亲的声音,沉滞沙哑,他确实病得不轻。
      我进屋去,依旧行了跪礼应他:“我回来了”。我没有像喊大妈一样喊他爹。大妈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她是不重要的。
      “起来说话!”他不介意,大概多年的生疏,早已习惯。
      父亲穿着一身白衣半卧在床上,脸上蜡黄削瘦,眼眶黧黑,时不时咳嗽。这是我面目模糊的父亲,可是一瞬,他的影像又在我脑子里清晰了。他应是高大威严的,声如洪钟的,他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样一个躺在床上瘦弱无力的老头?心里禁不住一阵心酸,眼睛里的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掉,我想克制却怎么也克制不住,难道这就是在我年幼时没能明白的血肉亲情?徐子衿,你这下真的糊涂了!
      “二小姐,你快别惹老爷伤心。”容妈拍着我,劝着我,自己却跟着落了泪。
      “哎,都这么大了,还是个孩子。人总是会病会老的。过来,让我看看你,我看看我的子衿长成什么样了?”
      我抹了泪走到他跟前。他用颤巍巍的手把挂在脖子上的眼睛带上,打量瓷器一般。他几时这样唤过我?他又几时这样看过我?他真的是我的父亲吗?
      “你像她啊!你真的像她!”他似乎是在自语,眼里越发失了神。他是在说我母亲,我确定。
      “您还记得我娘吗?”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这个问题从我懂事起,一直想问。
      “二小姐。”容妈想要止住我。我不理会她,我一定要问。
      “为什么,为什么我娘临死你都不愿去看她一眼?你不爱她,为什么娶她,为什么还要生下我?生了我又不管我,难道我不是你女儿吗?”我问得幽楚,幽楚得成了一种指责。
      “子衿,是我对不起你。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以后会弥补你的。”父亲皱着眉头,眼里确实有悔意。
      “怎么弥补?伤好了还有伤疤,如果心伤了呢?”我不依不饶。
      “那你要怎么样?我已剩下了这半条命。”父亲说完,一阵剧咳,竟吐了好几口像红岩桨一样的血痰。我心里像给什么咬了一口。
      “老爷!”容妈忙上前拍父亲的背,又给父亲喝了几口茶,然后扶着他躺下。我坐在旁边木木的,像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相干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憎。他平复后,却去拉我的手,说:
      “子衿,原谅我。我是对不起你,你不要走了。我会好好待你的。你要走了,恐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到底是你爹!”
      我的泪,掉珠子一般,“啪啪”地湿了巴掌大的一片地方,粉裙上开出好大一朵花,还带着雨气。他说他是我爹,我是他女儿。我要的就是这一句。
      “容妈,去把那个柜子里的锦盒拿过来。”容妈把一只小锦盒取了过来,父亲让我打开。我打开一看,是一只银铸的长命锁。
      “你拿着,这是生你的时候,我请人做的,一直都没给你。”我取出来一看,正面刻着“荣华富贵,吉祥如意”,反面刻着我出生辰和一行小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记起小时候,家里的下人都管叫我二小姐,母亲则叫我阿米。九岁的时候,母亲走了,父亲让我跟着姐姐、妹妹一起和一个老先生读书,老先生问我叫什么,我说阿米。姐妹们都笑,老先生也笑。隔了一日,老先生就说,父亲给我拟了学名。我以后都叫子衿,不叫阿米。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名字是父亲从我生下起,就帮我拟好了的。陆泯之说得对,我父亲是爱我的,也许还很深。心里囤货一样积压出的怨恨,一句话就给销光了,那小小的地方终于亮堂了,却也空空荡荡,叫人失落。
      从父亲房里出来,我又去看过三妈、四妈,大嫂、二嫂、三嫂。她们都有礼物送我,好像我是新客上门一般。这就是我曾生活了十四年的家。我和这个宅子里的人一直都是陌生的,我是从现在才开始认识他们的,尽管已经不需要了。如果我一定在意这个家什么,那么就是我和父亲现在才开始的那点父女情分。可是,父亲患了肺病,命不久矣。于是,这点情分终于还是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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