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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六章(1) ...

  •   那夜以后,无论我做什么总是不自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我想找,却找不出来。我们赶了两天路,终于到了宣城,我家住在绩溪,到了宣城也就算到了家。那位脾气怪戾的李军长在宣城突然提出让我们先行,我自是求之不得,想必木夏也是。她夹在曾逸与李军长中间快变成肉夹馍了。
      我们在城里雇了辆马车,又走了半天路,过了晌午才到绩溪。镇上那个大牌坊高高的立着,老远就能看见了,我心里涨了水,说不清是怎样一种感觉,但一定不是好的。
      十四岁那年,我一个人提着小藤箱离家,只有乳母一个人送我,她牵着我的手牵了一路,像牵一个小孩子一样紧紧地牵着,到散手时,我的手心都发红起了汗。她担心我,因为我是一个不会有人挂记的孩子。那一走,就跟断线的风筝无异。我自己也没有想过要回来,但是我还是回来了。
      镇上的大牌坊,已经被风雨侵蚀出无数小坑小洞,多得无法填补。我的心大若也是如此,坑坑洼洼,爬满绿苔。
      我回来了,可是我心里没有温情,没有爱。
      “好气派的牌坊,这是什么来历?”冯九咂着嘴摸着柱子问我。“你没看到上面写着恩赐吗?是给某年的进士的。”曾逸竟然开口答话,难得他有兴致。他和木夏之间只是隔着一个李军长而已,还不算太多。
      “这有什么稀奇的,皇帝的紫禁城都在北平。”木夏自北平来,处处都以京城人的优渥自居,京城以外的风物在她眼里都是山野匹夫,不值一哂。然则,她心心念念要去留洋,兴许整个中国都是不值一哂的。冯九听了木夏的话,愤愤地白了她一眼,她不在乎。
      正说着,听到“得得”的马蹄声,我们转头一看,那个李军长不知为何骑着白马赶了来,简直是阴魂不散。除了木夏,我们仨的脸色一起晴转阴。
      “李军长,你怎么又跟上来了?你的部下呢?”幸而木夏欢喜应承他,不然这个局面实在叫人尴尬。
      “我让他们留驻宣城了,免得带到这里扰民。”
      “原来李军长如此爱民。其实,这乡里之地也不值得李军长特地又来一趟的。”
      “木小姐,你这话儿就说岔了。绩溪可是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啊?上海商界最大的龙头胡百颂就是绩溪的。”
      “一个商人而已。况且他好不代表整个绩溪都好的。”
      “木小姐认定的事情大概也没有什么人可以改变。”他嘴角括出一个弧形,似乎是在笑。
      “也未必啊……”
      “徐小姐,你府上不远了吧!”他无意再和木夏说下去,打断了她,转而问我。
      “嗯。多谢李军长一路相送。我看我们就在此别过吧!”我正愁不好意思开口谢客,他一问,我的话不自禁地就溜出了口。
      “徐小姐,连茶都不请我上门喝一杯吗?素闻绩溪人最重礼法,这可不是令尊教你的待客之道吧?”他那样一张沉静、冷漠的脸,却也能说这样油滑的话,我有些猜不透他,但我清楚地知道他以戏谑我为乐。
      “我在家里身份卑微,你去了怕怠慢了你。”我说得面无表情,摆明了不欢迎他,可是心里明白赖不掉的。
      “徐小姐说要为我做事情的,我一直想不好要你为我做什么事情。不过,现在我想,你不如请我上府上小住两日如何?”
      我不理他,径直往里走,他骑着白马“得得得”跟着,甚是招摇。绩溪没有什么变化,白墙黛瓦,飞檐翘角,流水潺潺当街而过,古镇的明秀一览无余。街上的各种铺子依是照开,行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昆明的兵荒马乱、烽火连天和这里的现世安稳相较,好似写在古书里的一页历史。
      “哎,这是什么啊?”木夏看到路边的小摊、货单,新奇地问东问西。
      “姑娘,来两个挞馃吧!”做买卖的大婶笑嘻嘻地招呼着。
      “姑娘,团扇,好看的团扇,”小摊小贩们见我们这样风尘仆仆,知道我们是从外地来,自是不会放弃招揽的机会。
      木夏看着货担又回头看看曾逸。曾逸别过头不理,木夏闪着光芒的眸子一时间就黯了。她闭起嘴,一声不响地往前走。我们一行五人,招了很多路人的注意。
      “小姐,你是二小姐?”有个盘着髻五十上下年纪着蓝衣青裤的中年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拦住我。我一看,竟是容妈妈,我的乳母,我在家里唯一亲近的人。
      “容妈!是我,我是子衿!”我们彼此抓着对方的衣襟,俱是意外,俱是欣喜。
      “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容妈盼你都要盼瞎了。”容妈说着眼睛就浑了,一汪汪的浊泪便往下流。我见不得人哭,看她哭,我跟着眼睛也红了。当街的人以为有热闹看,隔着距离三三两两地围着。我有些难为情。
      “容妈,我们回去再说吧!”我悄声道。
      “我们回去,回去,老爷也盼着你回呢。小姐,这几位是?”容妈看到跟在我后面的他们,又问。
      “容妈,他们是我的朋友和同学,要不是他们一路相送,我都不知怎么回来呢?”
      “我代我们老爷夫人谢谢你们大家了”,容妈说完对着他们几个鞠了一个躬,又拉着我的手往家里去,紧紧地拽着,像小时候那样,生怕我走丢了。
      我们家在正路的尽头,占了很大的一片地方,因为临街,所以正门却开得不大。两扇开的雕花木门上头做了一个飞檐,横书“惟吾德馨”,是我祖父方正温润的欧体。
      “看来,子衿家也是书香门第。”曾逸笑问。
      “哪里。家父只是茶叶商人。”我赧颜一笑。
      “那大概也是儒商吧。”我微笑算是回应。
      “小姐,我们进去吧。”我跟着容妈进门,可是容妈却回头对着他们几个说,“劳烦各位在这里先等一下,我要先知会我们老爷和夫人一声。”
      “什么呀?让我们在外面等。”木夏的反应,我并不奇怪,正想与她道歉,李军长却开口帮我解围,“嗨,木小姐,入乡随俗。”他开了口,木夏就是再不满,也定会卖他一个人情。她对人对事总是这样划得分明。
      我对曾逸和冯九笑了笑,算是道歉,跟着随容妈进了屋。
      入了外门就是内院,院子里的桂树早已盛如华盖,院中间的大缸里荷花开得正香,穿过院子和外厅的大门一眼就能看见大妈正襟危坐在大堂的太师椅上,显得甚是威严,只是父亲坐的椅子上却空着。我进了门,先行了跪礼,这是表示请长辈原谅女儿远行未尽孝道。大妈是个个子矮小,面皮白皙的女人,虽然五十多岁的年纪,看起来却只四十出头的样子。乌黑的头发油光闪亮地盘了一个高髻,点了翠的玉簪子横插在脑后,深蓝的百褶裙上绣着暗绿的吉祥如意花纹,黑色的香云纱的单褂穿得素净端庄,不容人轻视。细长的丹凤眼已经垂了下来变成了一道缝隙,但从那道缝隙里射出了的眼神剑一般锐利。。
      “起来吧,我们都念你回来呢。外面总是不及家里好。”她说话时嘴角有笑,看起来一派慈祥,我小时候她就是这样,只是我从来都觉不到暖。
      “容妈,你带小姐回房梳洗。衣服我早已着人准备好了,我看她这身量跟我想的差不离。体体面面的去见老爷,别让老爷担心。”
      “夫人,小姐的朋友还在外面等着呢。”容妈喏喏地问。
      “你让阿福去请他们进来,他们送小姐回来,我们总是要好好谢谢人家。现在老爷有病在身,你们就得替老爷多上心。不要让人笑话了我们。去吧!”
      我的房间在这个宅子后院,要穿三个天井,在我没有走出这个家之前,我大部分的时间就在宅子幽深的天井、花园和内堂里度过的。我穿过花厅,走廊,天井,不时的遇到家里的人,二哥、三嫂、三妈、四妈、他们都要停下来跟我说上两句。事实上,我连他们的脸都分不清,幸亏有容妈。他们各个都满脸带笑,我从来不知道有一天我会在这个家这么受欢迎,尽管我知道这“盛情”是假的,但在过去我连这虚假也得不到。我有些怅惘,难道这些年是我对他们成见太深?
      终于到了我的院子我的地方,油油的青石砖已经长满绿苔,院里的山桃都结了青果,天井里的石桌石凳上都有青色的印记。我走了就带走了这里的一切,剩下的只是茂盛的荒芜。尽管房间已经收拾得窗明净几,却掩不住寂寞久了的积尘味。
      蒸腾的水放好了,粉红精致的裙衫也准备好了,容妈要替我脱衣,我却避开。我已经多年不做这一家的小姐了,不习惯这样的伺候。容妈也随我自己,便等在门外跟我叨叨家里这些年的事情。
      我换下已经脏旧的白衫黑短裙的学生装,换了一身粉红的裙衫,容妈替我编了一跟长而结实的辫子,红绳子在辫梢束了一圈又一圈。
      “二小姐真的是大姑娘了,这样子真是出挑得没话说。二夫人要是能见到今日的二小姐,一定高兴。”容妈拉着我左右看,啧啧称赞,像是上街相中了一匹好绸缎一般。
      “容妈!你看你,也不怕我难为情。”容妈是我在家中唯一可以撒娇的人。
      “容妈夸二小姐好看,二小姐怎么难为情了?我刚在街上看到二小姐又脏又憔悴,跟个逃难的叫花子没二样,心里才难受呢。现在洗干净了看,原来我们二小姐是这样的好看,容妈高兴啊!”
      “我是在逃难嘛!你不知道外面兵荒马乱的,我在学校的时候,飞机说炸就炸来了,大家就什么都顾不上的找地方躲!”
      “那小姐就别再回学校了。你看家里的大小姐、三小姐、四小姐都出嫁了,就剩下二小姐你,你年纪也不小了。”
      “哦,容妈,你想把我嫁出去啊?”我拽起辫梢挠容妈的脸,像个七八岁的小姑娘。
      “不是容妈想你嫁出去,可是哪个女儿大了不要嫁的?”容妈边说边按住我的手。
      “反正我不想嫁。”我故意撅起嘴巴嘟囔,容妈摸了摸我的头,无奈地笑。
      “别说孩子话,来,容妈给你找个耳环、链子打扮打扮。”
      “不用了!我有。”我说着从领子里掏出玉佛。
      “这玉佛品相真好。”容妈凑近来将玉佛托在手心里。
      “容妈你也识玉啊?”
      “容妈怎么会懂这个,只是看个面儿而已。不过这玉我总觉得有那么些熟悉。”容妈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紧着,可是还是没想起什么,只是眯着眼左右看。
      “那是因为玉佛都长差不多嘛!”我照了照镜子,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看。
      “容妈,我要去见我的朋友。”我转身拉着容妈的手,像小时候一般恳求她。
      “小姐,大夫人已经让阿福打点了,你放心吧。你大了,更要懂规矩。”容妈很认真地看着我说,眼里却是慈爱的。
      “这个家里的规矩还真多。”我垂下了眼皮表示无奈。
      “去见见老爷吧!老爷这些日问你回来没有问得勤了。”容妈说着便开门引我出去。
      我只好随着容妈一起出了屋。我要去见我父亲,可是我都快想不清楚父亲那张脸了,心里忐忑不安,却有着期望,像是要去认识一个新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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