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23、第五章（3）

　　舒先生是个圆脸微胖五十岁上下的人，看起来可以做陆泯之的叔。他很和气地接待了我们，但我总觉得他的和气里带着一些冷冷的客气。他和陆泯之不是一样的人，也许和那个冷漠帅气的军长也不是。我的直觉。他把我们带去了他的寓所住，他的寓所很大，两层的别墅，很大的花园，只是没有什么人，看来似乎是他一个人在住。
　　晚上他在家里设宴招待我们。
　　“陆泯之还好吧？我有大半年没见过他了。”他端着酒杯朝我这里看，似乎是问我和冯九。
　　“陆叔叔和家父住在一起，很好。”木夏的话大概早就侯在那里，只等舒睿贺开口。
　　“哦？令尊是？”舒睿贺转过脸看坐在我对面的木夏。
　　“家父木本清。南联文献学教授。”木夏殷勤笑答，嘴巴一咧，占了半壁江山。
　　“哦。吃菜吃菜。”舒部长是财政司的，不知道木先生也正常。不过木先生的名气有多大，我确实不知道。因为在过去，我生活的世界只是南联巴掌大的那块地方。
　　“徐小姐，陆泯之说他要委托我照顾一个小姑娘。今天你来我办公室，可把我弄糊涂了。我心里想这哪是什么南联的小姑娘，这该不是哪家的太太吧！”说完，自顾地干笑了两声。
　　“对不起啊，舒先生，若不乔装，我们可见不到你。”我有些尴尬，说完低头喝汤。我根本没有什么话可以在饭桌上讲，这时候真希望付青青在。有她，我可以不带脑子。
　　“哦。恰巧我们明天和外国公使有一个什么化妆舞会，若是几位不介意，可以去玩一玩。”
　　“好啊。我早已听国外的同学说过了。只是没有参加过。”木夏满口答应。
　　“木小姐，真是活泼可爱！”木夏报以甜甜的一笑，嘴角弯得太厉害，有点像猩猩。曾逸亦是觉得高兴体面。
　　饭毕，木夏拉着曾逸出去，我在花园里散步，隔着花丛我听见木夏跟曾逸在吵：“不行，我一定要去买一身衣服，不然明天我怎么去舞会。”“木夏，我们已经没有多少钱，这些钱我们留到北平还要安家用。”“可是，没有衣服，我怎么去舞会。我们已经答应了舒先生了。”“可是…”。“别可是了，你跟我在昆明的教堂里立过誓言说这辈子都会好好照顾我的。现在连一件衣服也舍不得”。
　　曾逸拗不过木夏，跟着木夏往街上去了。
　　晚会在公使馆举行，很是热闹。大部分宾客都穿着洋装带着面具。酒水、糕点、胭脂水粉的味道盖过了花园里的草木味。男男女女，说说笑笑，大概这就是恨水先生说的纸醉金迷吧。冯九送我到了使馆便回去了，舒睿贺说晚上我们可以坐他的车回去。
　　木夏穿着19世纪欧洲宫廷的大洋装，露出大半个背，带着面具，确实引来了不少目光。我依是穿了那件月白红牡丹的滚边旗袍，和整个的气派显得很不搭调。我和曾逸没有戴面具，曾逸也是寻常衣衫与我坐在舞池边吃糕点、谈点闲天。
　　曾逸的目光不时地投向木夏，木夏正和一两个外国人搭讪，她在学校里据说跟教英国诗歌的杰姆逊老头好好地学过英文。过了一会儿，她又和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翩翩起舞，曾逸已经魂不守舍了。木夏像一只花蝴蝶在花丛中飞舞，曾逸则像一只甲壳虫趴在地上仰望。
　　“小姐，能一起跳个舞吗？”一个戴着魔鬼面具的男人突然对我发出了邀请，我侧头一看，禁不住被吓到。面具后面的那张脸大概很得意，我感觉到了。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曾逸，他亦没有办法地看着我。“对不起，我不会跳舞”，我讪讪地说道。
　　“我可以教你”，他说着一只手伸过来把我一把拉起来，我来不及拒绝。
　　我就这样慌张失措地被他连拉带拽地拥下舞池，他将我的左手搭上他的肩，用左手和我的右手十指交扣。他的右手从我的肩一点点滑下去滑到腰时，轻轻地握了一下。就这一会儿，我全身好像冷流穿过一般，颈脖子到脸肯定竖起了很多鸡皮疙瘩。脑子里偏想起了《包法利夫人》里的骑士在舞场猎艳的场景。
　　“你很怕吗？”他的声音很轻，呼吸穿过耳朵，我脑子瞬间刷白了一般，什么也没有。
　　“没有。”我的脸和耳朵像着了火，好像隔天要起风的那种烧。
　　“那你怎么不敢看我。看我啊。”他根本就是在消遣我，我心知肚明，这么想着我反而不服气了，将头慢慢的转过来，鼓起勇气看这张“魔鬼”的脸。天哪，我看到了那双眼睛，冷漠又轻蔑的眼睛。
　　“是你！”我冷不丁地踩了他一脚。我用力挣脱他，想说声对不起，可是什么也没说，只有仓皇地逃回自己的位置。
　　他摘下了面具，轻飘飘地扔在地上，他的脸上有霜花。木夏不知道几时拢近身去，捡起那个面具，走到他面前，笑着递给他。他不接，反而一把搂过木夏，踩着节奏旋转。这个转折太意外。曾逸突然站起来，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以为该有战争了，没想他站了几秒钟，却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心里有些失望，还是跟着他出去。
　　“曾逸”，我喊他，他不理我。我只能尾随着他。他走得很快，我一路小跑着，一直跑回了舒家公寓。我安心了，曾逸就是曾逸，他不会变的，我知道他什么也不会做。
　　我回了房，给陆泯之写信，讲这一路的风波，一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