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果说在秋》风裳水珮

24、第五章（4）

　　木夏玩到夜深才尽兴而归，舒睿贺都已经上楼休息了，吩咐了下人给她留门。我其实很倦，却怎么也睡不着，拉了一张凳子趴在阳台上纳凉。送木夏回来的正是那位军长，车灯打得很亮，我在阳台上远远地看见木夏走时还拉着那位先生，大有不舍之意。那位先生戴着礼帽，帽檐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脸。但他对于木夏的不舍似乎没有任何回应。木夏进门前突然转身又走到那个人身边轻吻了他的脸，然后低笑着进了屋。我有些不懂，心中却莫名的舒爽。
　　也许我根本不想要懂，我只想要那点无意义的快乐。
　　过了两日，舒先生安排我们乘船从重庆到湖北，再从湖北行陆路去安徽。船上大部分都是外国公使、传道士似乎也有几个商人。船开了一夜，夜里船上也有舞会。可是这次木夏却乖乖地呆在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一路上曾逸对木夏都冷冷的，木夏刻意地讨好曾逸，成效甚微。
　　“徐小姐，你说他们俩这是做什么？一开始呢，是曾先生讨好木小姐，现在换成木小姐讨好曾先生。”我和冯九熟了，冯九把我当半个主人，我把他当朋友，我们俩在倒一起能聊很多事情。冯九可算是真正的“见多识广”，我从他那里算长了很多外界的见识。冯九说的其实也是我心里想的，不过我也闹不懂他们。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所知太少，这个世界太大。
　　船舱里很闷，凌晨四、五点，我被热醒，木夏还在睡觉，我偷偷摸出去，坐在船头吹风，风有些凉，不一会儿手臂上就起疹子一般。
　　天空已经在亮了，江两岸的青山影影憧憧，依稀能看得清崖壁上倒长的竹丛。如果没有战火，没有生活中那些蝇营狗苟，只有江水依依，青山寂寂，那人生也就圆满了。我愿这样在一条江上漂一生，如果这是奢侈，那我也可以学古人，纵身一跃，沉入江底，与山青水绿同度岁月恒长。
　　“不冷吗？这么早坐在这里？”我光顾着发呆，没有注意到曾逸何时出了舱。
　　“舱里闷，不太能睡着。来吹吹风。”
　　“哦!”他说着也依着我坐，天边有了一点淡淡的红云，白的月亮变得稀薄，好像病了的脸。
　　“木夏好像也睡得不是很好，昨晚翻了很多身。”我与他一起总是不自主地要找话讲，讲来讲去还是木夏，似乎不讲她不对。曾逸只是一味看着风景，并不接话，他对我素来是很有礼的。看来木夏真是伤了他。
　　“其实，木夏只是性格活泼一些，喜欢玩一些，他们那些受过一些西学的人可能对人都比较热情，据说这是西方人的礼节呢。”我偷看了曾逸一眼，他的脸没什么变化，我笃定他听了，且没有生我气。
　　“你知道学校里那个詹姆士老师见到女生都会拥抱亲吻的。木夏大概是和詹姆士学的。其实，她真的很在乎你，你知道的？”说最后一句时，我故意拉了拉他的袖子。我在安慰他，不对，我根本是在哄他。这不是我应该做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见他这样就是忍不住。
　　他突然转头对我笑，“徐子衿，你真很会讨人喜欢啊，难怪陆叔叔那么喜欢你。”
　　“是吗？”我不看他，假装不在意，耳朵却竖了起来，好希望他说下去。
　　“你看，有渔船。”他突然轻声说道，我顺着他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江边真的有细长的小舟，舟上有个渔民正在撒网。
　　“一只渔船也能让你这么高兴？”我笑曾逸。
　　“你不知道我们西北连水稻都种不了。”他一直看着远远的那只舟，眼里有无限的向往。也许曾逸也像我一样爱这江上的幽静。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可惜曾逸没有生在唐朝！”他叹了一口气，一派惆怅，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李白最虚伪，明明自己难过得很，偏要装潇洒。”我故意说得很不屑。
　　“那你倒说一个不难过的。”他脸上有了笑容，是真的笑容，像天边那抹红色的云霓。我心中那点宁静就这么被搅碎，搅出一大朵水花。
　　“说就说”，我瞪了他一眼，然后背过他，学着他的老丈人边摇头边踱着方步念道：“一帆一浆一扁舟，一个渔翁一钓钩，一俯一仰一场笑，一江明月一江秋。”我说完转过脸仰着头对他笑，心中几分得意。
　　“好，真是好。”他看着我，样子有些傻。
　　“你是说我好，还是说诗好。”话说出来，才知自己说错了，巴不得收回重说。却听他轻轻念道，“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他根本没有听到我那句说错了的话，他的心思早就飘到山那边去。霞光不知道何时铺开了，铺在江上，光芒万丈。他被霞光渡了一层绯红，穿着长衫，在船头，在江上，清清瘦瘦，但却那么合宜。我知，如果时光倒回，我还是会在梅林毫不犹豫地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