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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四章(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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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八、九点我们才到了火车站,冯九说,陆先生已经托关系买了四张火车票,是凌晨两点的,我们都坐在站台上的长椅上。木夏还没有从被抢的悲痛中缓过来,有气无力地靠着曾逸。昆明的蚊虫很重,特别是入夜以后,我“噼噼啪啪”地打起蚊子,曾逸也帮木夏赶蚊子。
“我受不了了。我要回去,我要去找爸爸。”木夏的语气是哀怨的。
“木夏,木夏,你冷静点。”曾逸的耐心似乎也有了动摇。木夏撇过脸又去求冯九。
“冯九,你带我回去。”冯九觑了她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冯九,你听到没有,我要回去。”她的乞求变成了命令。
“木小姐,我受少爷之托送徐小姐去安徽。如果您一定要冯九送您回去,您就在这里等着冯九送完徐小姐再来送您吧!”冯九有意要触怒她,答得不紧不慢。
“徐子衿,她不过是我爸爸和陆叔叔的一个学生。我爸爸说了,只是顺带捎带她的。我现在不想走了。你送我回去!”木夏失去了她的理智和修养,我有些许怜悯,想来生得太娇贵也并不总是件让人羡慕的事情。
“我不管你爸爸是怎么对你说的。但是,我家少爷只说了请我务必把徐小姐送到家。”木夏越是暴躁,冯九越是淡定。这也很好,不至于真的起冲突。我不过是个外人,反正哪边都沾不上。
“木夏,好了,有我,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曾逸的耐心让我羡慕,同时觉得有些不值。
“曾逸,我们该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木夏有气无力地说着,眼泪汪汪的,人好像一天之间憔悴了十分。
“没关系。以后还会有的。”
“我好不容易问爸爸要了那些东西,本来打算变卖了他们,我们一起去美国的。可是,现在全没了。”
我和他们俩隔了几米坐着,但木夏和曾逸之间的谈话却句句入了我耳。我之前也替木夏可惜,两大箱东西都被抢没了,想必都是木家的珍宝,可是现在听了木夏的话,突然顿觉爽快,到底还是抢了好。
我问我自己,我还在喜欢曾逸吗?不,我不喜欢他,他太懦弱了。可是,我为什么这么爽快。也许,我不想看着我偷偷喜欢过的人和别人去另一个世界自由自在的幸福。我骂自己,徐子衿,你怎么可以这么阴暗呢?这和家里的大娘、三娘、四娘他们有什么区别?她们不就是这样互相妒忌、暗恨、倾轧的吗?你不要这样。
“呜呜呜”火车亮着刺眼的红灯从黑暗处“哐当哐当”地来,我心里又在问:它真的会把我带回家吗?那幽黑的铁路线看不到尽头,仿若永无。
陆泯之确实是能人,这么难买的火车票,他也可以托人买到上好的卧铺。我和木夏本来是一间,但是木夏始终拉着曾逸不肯放,我只有提议去和何九住一间。
“这个木小姐脾气实在不好,若不是看在少爷的面子上,我冯九早就不理这等人了。”
“叔叔有孩子吗?”
“我,本来是有的。后来和妻儿逃难给走散了,都十年了。我家梅儿到现在应该不比你小很多。”
“冯叔,你说过好心人肯定有福报的。你这么好心,肯定会找到你的梅儿的。”
“冯叔,我想听听陆先生家的事情。”
“你说我家少爷啊!我家少爷是江苏小楼巷里的陆家,陆家祖上都是做大官儿的,据说到了老太爷手上,老太爷不满慈禧老佛爷的作为,就辞官回了家。陆家有祖荫,田地都上千亩,不愁吃不愁喝的,只是陆家从老太爷起到少爷都是单传。所以,少爷才十六、七,老太爷就逼着少爷娶亲。少爷正在一个学堂里读书,说要等他考上一个大学才娶亲。可是,等少爷考上了京里的大学,就不肯回家了。老爷派人去找少爷,少爷就逃到上海,后来等我们找到上海,他就出了国。我们老太爷被气得卧床不起,没到一年就没了。少爷一去就是二十年,这二十年里,大清朝没了,又打仗又闹饥荒,我们陆家那些产业也败没了。老爷和夫人跟着相继过了。老爷临走时左右叮嘱我,一定要等着少爷回来,让少爷回家去,陆家都靠他了……”
陆教授,陆先生,你是做过少年的,抗婚、逃婚、忤逆长辈,我都能想象得到你穿着雪白的衬衫乘船西去,心里豪情壮志,眼睛明亮刚毅。你那个样子该要害了多少女子?若是我早生几十年,你正青春少艾……
“徐小姐,你在想事情啊!”冯九把我从云端里拉了回来。仙子的凡心被人察觉总要难为情,我也是,一时语塞,但冯九不是陆泯之,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想到这个,我心里平缓了一些,又问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去陆家的?”
“我小时候被人贩子买去沿街表演乞讨,讨不到就被打。有一天,我表演砸了,又挨了鞭子,鞭子抽到我的眼睛,我疼得满地哭。少爷跟老爷出街玩,看我可怜才让老爷买了我,还找大夫给我看病。只是这眼睛后来就残了。不过,从此我就一直跟着少爷,直到少爷出国前,让我回老家,替他照顾老爷、夫人。可是,我没把老爷、太太照顾我!我对不起少爷!”冯九说着两只手拍了拍腿,有些伤感。
“冯叔,对不起!说到你伤心处了。可是,生在乱世,很多事情都身不由己。你家老爷少爷都不会怪你的。”
“徐小姐。你不用安慰我,何九这些年经历得多了,早就看开了。冯九硬着命活着就是为了等少爷回来,还有等我的梅儿回来。”
“陆先生这么多年没有娶亲吗?”我怔怔地看着冯九,一脸天真,其实心里的鼓声敲得密集。
“少爷在美国好像是和一个留洋的小姐结过婚,后来又不知怎么不在一起了。少爷人才好,心气儿高,一般人他大概是看不上眼吧。”陆泯之果然是单身一人,我心里窃喜。只是这与我又有何相干呢?冯九说错了,我不是心善的女子,我自己不遂意,就算在想象中我都不肯成全别人,尤其是我以为我看重的人。
“哦。冯叔,我们去了重庆该怎么走?”
“少爷说让我们去找舒先生,舒先生在重庆的政府里当差,他是我们同乡,和少爷从小就交好。陆、舒两家本来也就是世交。”冯九说着打了一个哈欠,转身拉了拉被子。
“冯叔,你也累了,早些休息吧。”冯九笑笑说:“那我睡了。徐小姐你也早些睡。”
我点了点头,便去整自己的床铺,我把床铺好了,冯九已经鼾声大作。尽管我已是疲惫不堪,却无法安枕,只有出了房间到走廊间去站站。
我靠着车窗站着,明晃晃的月亮玉石一般镶在黯蓝的天上。我用脸贴在窗玻璃上,凉飕飕的,很舒服。我就靠在窗上睡着了,沉沉的,隐约之间我看着一个翩然神气的少年站在我跟前,我心中大喜,突然醒了过来,睁开眼,原是曾逸。他正微笑地看着我。
“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我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我在做梦时他看见了什么?
“是不是冯大叔的呼噜声闹得你睡不着。你去木夏那睡吧,我去冯大叔那里。”
“不用了。”我单独面对他时总是有一丝慌乱,连话都不太会说。
“去吧。陆叔叔拜托我要好好照顾你,我这一路只顾得上木夏,顾不上你。真是对不住你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说,“我去睡了。早安。”
木夏已经睡得很沉了,被子盖得严实。屋子里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像是苹果烂了,也像是醉过酒。曾逸的床铺整整齐齐,根本没有睡过。我看着沉睡的木夏,房间里黑黑的,看不清楚。但我却能想象着她的脸上应该有醉酒了一般的酡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