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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四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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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木先生住处时,曾逸和木夏正往马车上搬箱子,两个看起来很沉的大箱子。木老夫子在旁边干喊着,“轻点儿,轻点儿。”曾逸见我来似乎很高兴,“子衿,你的东西呢?”我抬了抬手说,“喏,就一个小藤箱,没什么东西。你们带这么多东西上路吗?”“嗯,都是木夏家的宝贝,她一定要带回北平去。”我转头看木夏,想向她示好,她只顾着挪她的箱子,一个照面都不给我。
“这路上可不太平。”一个冷而低的声音,我这才看到旁边还站了一个生人,红黑的脸膛,眼睛、额头上的皱纹蚯蚓一般,左眼的眼珠子泛白,看起来让人有点生怕。
“爸爸,他…”,木夏显然很怕那个人,拉木老夫子的衣袖低声说。木老夫子对她摆手要她不要再讲,自己却上前拱手作揖,“冯九兄弟,我女儿女婿这一路就拜托您多照看了。”
“我们少爷已经交代过了。”木老夫子满脸盛笑,这位冯九的脸却丝毫没有变化。木老夫子显然是尴尬,干咳了两声,推了推眼镜又笑着点点头。老夫子的礼节原也只能周全南联的师生。
梅树仙庇佑的娇俏女儿离家定然是少不了各种“牵肠挂肚”,当着大日头,老夫子拉着女儿恋恋不舍,情深之处竟搵袖抹泪。本是父慈子孝,要夺人一捧清泪,偏偏我却铁石心肠,背着身怔怔地不知道要望哪里。我想着我十四岁离家时,一个人提着小藤箱出门,除了一个下人送我出镇,别无其他。而我不但不伤心,反而觉得逃出地府升了天,一脑子的欢欣。这么自忖着,我竟有一些替自己哀戚起来,脸上终于有了神伤。
“木先生,他们该上路了。”冯九的话虽冷淡,并不凉薄。曾逸扶着木夏上去了,又来扶我,我说了声谢谢,便扶着他的手臂上了车,心里“嗖”地长了一层白,像早上的雾气。
木夏的两个大箱子占了狭小的车厢一半,我们三个人只能勉强坐进去。曾逸搂着木夏坐在我对面,但是彼此距离仍然是近的,我抬头甚至能感觉到对面呼过来的滚热的气息。曾逸玻璃镜后那细长的眼睛更加的细长,木夏的脸,鼻子,嘴巴更加的扁平,到底大家都是普通人,禁不起这样仔细的“观瞻”。我想到他们也如此看我,心里很不自在,只能将头深埋下去。
“热死了。”木夏的不满终于爆发了。
“那我坐出去好了。”
“不行,外面那么大太阳。”
“我给你扇扇。”曾逸用长袖小心的扇着,没扇出风,却让空间更逼仄。
“哎呀,还是难受,我的脚都麻了。”
“忍忍吧,上了火车就好了。”我没法装耳聋,抬头看见曾逸对我抱有歉意的笑,木夏满脸通红撅着嘴背着曾逸。
“我出去坐了,里面太闷了。我也觉得头晕。”这话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说出口的,可是我掀开帘子钻出车厢却真的觉得热昏了的脑袋突然清醒了。
“冯叔叔”。我微笑着和驾着马车的冯九打招呼,冯九侧头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眼神却没有最初那么冷。
马车速度虽然很快,风却是热浪一般扑来,我才坐了一会儿,头皮就像要晒出泡来一般疼。车厢里已经有笑声,木夏不生气了。我确定了木夏对我的态度。可是,没有十天半个月我都到不了家,我禁不住难过起来。是啊,付青青对我真是很好,徐离对我也是很好的,还有陆先生。我为什么要离开这里?我若回去了,还会有人这样看得起我,对我好吗?我想跳下车去,跑回去,可是我看到左右两边飞闪退去的山石树木已经不是我熟悉的了。
“徐小姐,你进去吧。这日头大,你禁不起的。”
“冯叔叔,您都能坐在这,我也能的。”
“我是粗人,晒惯了。”
“我晒晒,也习惯了。”
冯九听了我的话竟然咧嘴笑,“我说不过你。”他笑起来的样子憨厚笨拙,一点都不凶。一个人笑和不笑,气质原是可以差这么大的。我想起了陆泯之—--陆泯之不笑的时候,一派的正大仙容,端庄肃穆,简直像佛像;笑的时候,腼腆俊俏,星光灿烂,简直可比“美哉少年”。
“冯叔叔,我想问您个问题。”
“徐小姐,请讲。”
“您别叫我小姐了,叫我子衿吧。”
“我习惯了叫人少爷、小姐。你让我叫你名字,我还真叫不出口。”
“好吧。叔叔,您跟木先生说的少爷是指陆先生吗?”
“嗯。”他点了点。
“他怎么是您少爷呢?”
“他怎么不是我少年。他本来就是我少爷。”
“可是,陆先生论年纪也不小了。”
“少爷无论年纪多大了还是少年。”
“您的意思是,陆先生去美国以前,是你的少爷。你是他的佣人。”
“是。徐小姐,前面有水井,我们停下来打点水吧。我们还有好一段路要赶呢。”
冯九停了车,我把木夏他们都叫了出来。冯九已经打好了一木桶水等在井边。我拿了瓷缸子舀了一缸子递给冯九。
“叔叔喝水。”
“我自己有水袋,就不脏了你的缸子。徐小姐你自己喝吧。”
“叔叔你就喝吧。”我知道了冯久的憨厚直率,已经一点都不怕他了。冯九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瓷缸,一口气喝完,抹了一把嘴说,“我帮你洗干净。”我摇头把水缸子拿了回来。
“冯大叔,这离火车站还得多远呐?”曾逸也凑过来和冯九搭讪。木夏正将一条手绢儿放进了整个桶子里,想打湿手绢儿洗脸。
“木小姐。”冯九冲过去一把抓住木夏拿手绢儿的手。
“你想干什么?”木夏和冯久怒目相视。“冯大叔,您怎么了?”冯九放开木夏的手说,“村里的人,家家户户打水都用这个桶,木小姐你竟然拿来洗脸?”
“我又不是拿来洗脚。”
“你……木小姐,您怎么不讲道理?”冯九那只长着白眼球的眼睛都涌出了血丝,写满了愤怒。曾逸见状赶紧劝慰道:
“木夏,别闹了。冯大叔自有道理。冯大叔,我们打好水了,还是赶路吧。”
“这位少爷,这南边民风彪悍着,这位木小姐满口京片子,还是收敛着点儿好。”
“我满口京片子怎么了?这也惹了您吗?您要是不高兴送我们,大可以跟陆叔叔辞了。”木夏边说眼圈儿边红,跟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冯九见此,又气又燥,一个人坐回马车上扯着鞭子生闷气。曾逸左右哄木夏却一点用也没有,木夏就是不肯回马车上去。曾逸急得团团转,可怜兮兮,我有点替人不忍心。
“木夏,冯叔没有恶意的。现在兵荒马乱的,我们又在南边,你的京片子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外乡人。所以……”
“对对对,子衿说得对。木夏,现在时局这么乱,人都欺负外乡人。我们还是不要太张扬。”
木夏听了,虽还是抽抽搭搭的,但显然怄着的那口气已经平了。我们回到了马车上,冯九嘱咐我坐到里边去,前面要过村子,不好坐在外边。
我刚坐定,马车突然往后退,马匹长嘶一声,外面喧嚷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