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9、倒数

　　吃完饭余黎就提议去游乐园坐过山车。

　　她打着许也送的伞，雀跃地走在前面：“我遗愿清单里就有这个。”

　　这个许也知道，何止是过山车，还有大摆锤，摩天轮，她都记在了纸上，许也都怕她玩一半，自己把自己吓晕了。

　　周六的游乐园拥挤不堪，大多都是父母趁着周末带自家小孩玩儿，要么就是小情侣趁着放假来放松一下。

　　一位健硕的父亲轻松将自家小孩扛上了肩头，小孩兴奋地叫出声，抱住爸爸的头，把身子定稳后，又伸手出抓妈妈的手。

　　一家三口，头上戴着同款的小羊角发箍，有说有笑地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

　　很温馨的一幕。

　　许也靠在角落的路标上，手里转着的烟出现了些许褶皱，听着周围人的欢声笑语，他有些恍惚。

　　游乐园吗？

　　他有段时间是非常想来玩的，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着？

　　许也想不起来了，被这个问题困惑住的他，心中升起一丝烦躁，在看到带着满脸笑意朝他跑来的余黎时。

　　他按打火机的手顿了顿，不厌其烦地“啧”了一声，随后把打火机和烟一起收了起来。

　　“看，我买了套票。”余黎手里的票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着，发出清脆的响声。

　　“想玩什么，吃什么，都可以，我请客。”她大方道。

　　许也没看她，抽了一张票就往前走：“本来也是你的愿望，没理由让我花钱。”

　　“你能来陪我我很高兴。”余黎打开伞追上他，并小跑到他前面，把他领到玩过山车的地方。

　　“玩这个吧。”余黎指着就要启动的过山车说。

　　许也没答，只是抬头看着，坐在过山车上的人或激动，或紧张，在员工检查完安全措施后他们脸上都浮现出恐惧与兴奋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情绪。

　　过山车缓慢地移了几秒，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突然加速，如一支射出的箭，在眼前闪过，顺着轨道在空中摇摆，旋转。

　　四周瞬间充斥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许也站在围栏外，听着有些沙哑的尖叫声，眼底满是不屑，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吓人的，这隧道并没有多高，全程不过就几分钟的事。

　　他偏头，此时余黎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陆续上车的第二批人，眼里充满期待。

　　想起余黎一吓就晕的胆儿，他都怕她在半道上给转晕了，那么小的胆儿坐什么过山车啊，转几圈旋转木马才是最适合她的。

　　“你确定你敢坐这个？”

　　余黎肯定地点头，收起伞，往验票处走，许也双手插进衣兜慢慢跟上去。

　　坐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小情侣，一坐上车就开始腻腻歪歪，女生靠在男生身上撒着娇，整个人显得柔柔弱弱的。

　　再看看旁边坐着的余黎，身上没有展现出半点紧张感，憧憬着一会速度给她带来的刺激感。

　　这跟昨天被人一吼就晕的余黎判若两人，许也还没来得及疑惑，身下的车就开始缓慢移动，刚移两步前面的女生就没忍住叫了两声。

　　许也依旧不屑，他这种狂妄感只维持了四秒，过山车快速冲上轨道，再飞快下降，这突然的冲击感让许也忘了喘息。

　　扑面而来的风使他无法睁眼，还没反应过来许也头朝地，被翻了个面，他清楚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屁股离开了座位。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席卷在心头。

　　刚刚还因为镇定自若而放在身旁的手，紧紧握住了安全杠，前方传来惨绝人寰的惨叫声，他想跟着叫，想把自己心里的恐惧释放出来。

　　可耳边却安静无比，他强忍着恐惧往旁边瞥了一眼，跟他截然相反的的余黎张开双手，仰着头，任由风吹乱自己的头发，显然，她无比享受着这样的感觉。

　　我靠！

　　许也瞬间没脸喊了，他维持着最后的尊严，继续闭眼，暗骂这东西根本不是玩儿的，简直就是用来上刑的刑具。

　　余黎偏过头，手撩开被风吹得挡住视线的碎发，察觉到了他的恐惧，她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大喊出声。

　　许也在听到耳边这声动静时，他再也忍不住了，肆意地喊出声。

　　在这拖长的喊叫声中，夹杂着恐惧与长期压抑着的释放，在这一刻他不想顾忌什么所谓的脸面，肆无忌惮地喊出了声。

　　使出全力喊出的声音，却被人群的尖叫声给轻而易举淹没。

　　没有人会注意到他，除了坐在他旁边的余黎。

　　许也走下车时，腿竟有些软 ，他心中又恼又气，直骂自己没出息。

　　“喝水吗？”

　　余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辈子头一回这么丢脸的许也没好抬头，只是接过了水，他从坐上过山车前的不屑到坐上之后的胆怯，这一幕幕都被余黎看在眼里。

　　她会怎么想？觉得自己跟传言不符，是个彻头彻底的怂货？

　　许也思索了半天，烦了半天，最后突然想通，自己没必要在意她的想法。

　　管她怎么想，看不起以后可以不来找他。

　　“许也。”

　　许也顺着声音抬头，此时的余黎看着他微微一笑：“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没有嘲讽的眼神，没有虚假的担心，好像在她眼里，男生怕坐过山车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害怕完全可以换一样玩。

　　许也心头的烦躁被抚平，他点头：“可以。”

　　摩天轮没什么吓人的，不就是坐在上面缓慢地转圈圈么。

　　许也刚上去的时候是这样想的，但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居然恐高。

　　在摩天轮升到一半，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风景时，刚刚才消散的恐惧感再次席卷全身。

　　这次比上次更吓人，上次就几分钟，叫两嗓子就完事了，现在这个简直就是缓刑，在用满是缺口的刀一片一片割自己的肉。

　　许也下意识绷紧身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斜视。

　　今天许也算是开了眼了，平时他多牛逼哄哄的一个人，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垃圾。被高升阳那群人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

　　因为升到高处，风一吹，座舱就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

　　这一下可晃到许也心坎上了，他汗毛乍起，抬头问：“我们坐多久了？”

　　余黎看了看手表上的时间：“坐了四分钟了。”

　　这是两人上摩天轮，沉默许久的第一次对话。

　　许也听着这话，罕见地体会到了崩溃感，讲真，他被职高半个班的人围堵的时候都没这么慌过。

　　一圈要十分钟，居然才坐一半，在这上面简直度日如年，这不是十分钟，这分明就是半个世纪！

　　他没忍住，瞥了一眼窗外的风景，只是晃了一眼，他就皱着眉头回头，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有低头扣着板凳。

　　扣一半，瞄到了脚边的提示牌，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默读起来。

　　如果发生事故，不要惊慌，请拨打15XXXXXX

　　许也看到这条提示，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去！这玩意儿会发生事故！！！

　　这东西突然停了他们被挂在半空中怎么办！

　　许也发挥出了这一生中最丰富的想象力，双手骤然握紧椅子，指尖掐得泛白。

　　“许也。”

　　正当他魂魄被吓出窍时，余黎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干嘛？”

　　“我有点害怕。”余黎低头小声说：“我能靠着你吗？”

　　许也慌乱的心静了一下，是的，余黎胆子是很小来着，不害怕坐过山车，也并不代表她不恐高。

　　“过来。”许也往旁边移了一下，给她腾了个位置出来。

　　“谢谢。”余黎笑着走了过去，坐下后，慢慢将手移到他手边，两人的小拇指紧紧挨在一起，她明显感觉到许也顿了一下，但没作出反应。

　　余黎的胆子逐渐变大了，随后顺其自然地把手钻进他的手心，轻轻松松地与他十指相扣。

　　他的手心滚烫，跟想象中一样。

　　女孩的手纤细柔软，第一次握女孩手的许也，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他不解余黎突如其来的举动，也不解刚刚慌乱的心为什么突然得到了安抚。

　　他偏头看着不再上升，反而下降的景物，突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吓人。

　　他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坐上摩天轮，他有些后悔刚刚因为胆怯没能认真欣赏这难得的风景。

　　十指相扣的两人纷纷沉默着，各自偏头看着外面下降的风景，四周的寂静并没有让任何人感觉到尴尬。

　　地面离他们越来越近，许也鬼使神差地喊了句：“余悄悄。”

　　这次愣神的成了余黎，许也通过手中紧扣着的手察觉到了她的变化。

　　他抬头，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的余黎有些疑惑：“你哭什么？”

　　余黎摇头，扬起嘴角笑着问：“你要跟我说什么？”

　　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恐惧，还是因为坐舱里的温度过于高了，两人靠在一起的手心渐渐起了层薄汗。

　　许也垂眼：“你的手机我过几天修好了还你。”

　　“谢谢。”再次抬头，余黎原本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离奇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灿烂如暖阳的笑容：“谢谢你喊我这个名字，我好高兴。”

　　余黎说她得了绝症，活不了多久，但她的一举一动可不像要死的人。

　　她好像每天都很高兴，无时无刻都在笑。

　　他不由有些怀疑：“你真的要死了？”

　　余黎点头，语气中没带着任何对于死亡的恐惧感，她神色轻松，像在讲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活不了多久了。”

　　好像在她心里死亡并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濒临死亡是什么感觉？”

　　余黎静了会，眼睛往下，看着两人连在一起的手，许也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翻了一圈，手腕上那几道交错着的伤疤怵目惊心。

　　她眼神复杂：“我以为你是最清楚的。”

　　一句话戳中了许也的心事，她不知道余黎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也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只是快速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带着湿汗的手被风一吹，轻而易举将刚刚的滚烫给吹散。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直到摩天轮到达终点，两人都没再开口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