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8、倒数

　　二月的雨季已经过去，天气逐渐回暖，整座城市都笼罩在一片金黄的阳光中。

　　超市虽然小，但就许也一个人，一来就要清货，装货，他忙得脚不占地，余黎中途无数次想去帮忙，都被许也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他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等许也差不多要忙完的时候，才发现余黎一个人窝在角落的椅子上，趴在员工平时休息的桌子上睡着了。

　　她坐的位置靠窗，阳光透过玻璃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几度。

　　三月的晨光照在身上最舒服，偏偏有人享不了这福，只有拉上外套的帽子戴在头上，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的。

　　这人不闷吗？

　　许也看着就受不了，从货架上挑了把跟她以前常拿着的颜色差不多的伞。

　　他慢悠悠走到她身旁，在那站了半天，她把脸藏在臂弯里，没任何反应。

　　许也把中指和食指并拢，懒洋洋地敲了敲桌面，她纹丝不动。

　　困成这样了？干嘛瞎折腾起那么早。

　　许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敲桌面的手加重了点力度。

　　在敲第四下的时候，余黎缩成一团的身子终于动了动，她单手揉着眼睛，慢悠悠直起腰，偏头看见许也时，她呆住了，迷迷瞪瞪的模样显然是没睡够。

　　可能是闷的太久，她脸上浮了层红色，这是许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余黎。

　　长相不算多惊艳，但个人特色极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静，让人看一眼都很难忘记。

　　她平时总打着一把伞，总归会无意识遮挡住自己半张脸，许也也是借着窗外洒在她脸上的阳光，才看清了她脸颊上那颗淡淡的小痣。

　　余黎的眼神逐渐聚焦，眼前瞬间变得清澈明亮。

　　“忙完了？”

　　可能是刚醒的缘故，她声音有点哑。

　　“把自己裹成粽子”，许也问：“你不热吗？”

　　余黎摇头：“我天生体寒。”

　　许也看了眼她闷红的脸，把伞扔在桌上：“撒谎不是什么好习惯。”

　　伞落在桌上发出一阵轻微的响动，余黎盯着桌上的伞有些难以置信：“送我的？”

　　“不能晒太阳就坐收银台那儿去。”许也没答她的话，拐进另一个过道：“出事了我不负责打120。”

　　余黎宝贝地抱起桌上的伞，笑盈盈地说：“我没关系，我就在这。”

　　她看不见许也的身影，只能听到货架对面传出的声音：“随便你。”

　　余黎转过身，迫不及待地把伞打开，这伞没她原来那把大，但很漂亮，是她拥有过最漂亮的伞。

　　许也长得高，商品货架挡不住他的视线，他稍微站直点，轻轻松松就能看到愉悦地打量着伞的余黎。

　　他嘴角微微上扬，带上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将近十二点半，换班的杨飞才磨蹭着来了店里，他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坐在窗边的余黎。

　　随后快步走到许也身旁，勾起嘴角，打趣道：“女朋友？”

　　许也没抬眼也知道他说的是谁，回答得果断：“不是。”

　　余黎背对着他们，尽管只能勉勉强强看到了个侧脸，杨飞也能看出这姑娘长得不赖，他压低声音：“你小子可以啊，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她不是我女朋友。”

　　杨飞听完，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她叫什么？”

　　许也听烦了，抬头：“我都说了她不是我女朋友。”

　　“我知道”，杨飞：“我问你她叫什么。”

　　许也眉头一紧：“你想干什么？”

　　杨飞眉毛挑了挑：“认识一下。”

　　“认识一下？”许也冷嘲一声，下巴往余黎的方向一抬：“你去问问她想跟你认识吗？”

　　他眼睛半眯起来，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她是你女朋友吧。”

　　许也面色一沉：“是个屁。”

　　杨飞笑了两声：“不是你紧张个屁。”

　　许也着实觉着这人有点瞎，他哪只眼睛看着自己紧张了？

　　“你们吃早饭了吗？”杨飞套了件外套：“你不会让你女朋友跟你往天一样，早饭午饭混一块儿吃吧。”

　　许也有些冒火了，刚要反驳余黎不是自己女朋友这件事，他前半句话在他脑中荡了一下。

　　吃早饭。

　　他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他下意识往余黎的方向看去，她已经在那儿抱着伞看了一个多小时了。

　　余黎吃早饭了吗？应该没有，她一大早来自己家门口堵人来着，根本没时间。

　　“没吃早饭，你好歹给人家一瓶水呀。”杨飞手搭在桌子上：“在这呆半天了吧，水都喝不着。”

　　“我给了。”

　　他一来就给了余黎一瓶矿泉水，只是她一直没喝。

　　杨飞瞥了一眼桌上明显没动的矿泉水瓶子，笑着说：“估计小姑娘喝不得凉的。”

　　这话许也是信的，毕竟他没见过比余黎毛病还多的女的。

　　他站了会，黑着脸说了句“麻烦”后，顺手从架子上提了瓶纯牛奶，然后绕到后面洗了个杯子。

　　余黎看着放在桌上的牛奶，她摸了摸是温的，抬头看着许也笑着说：“谢谢。”

　　说完举起杯子喝了起来，她喝得不快，但没一会牛奶就见底了。

　　估计是饿了 ，毕竟一上午没进食。

　　“午饭想吃什么？”

　　余黎摸出张纸巾，等把嘴唇上因为喝牛奶沾上的一层奶圈擦干净后才说：“我请你吧，你要吃什么，我可以去买。”

　　“不需要。”许也语气没什么起伏：“问你就答，要吃什么？”

　　余黎没强求，想了想，如实道：“清淡一点都行。”

　　这说了等于没说。

　　许也不再追问，大跨几步走到杨飞面前：“你看着点，我去买饭。”

　　“别买了。”他从柜子边拿了两盒自热米饭：“这两盒还有一周就过期了，你拿去吃吧。”

　　这家超市最让许也满意的福利就是，即将过期的产品，员工在不带出店的情况下可以随便食用。

　　许也极少在外面吃饭，要顿顿在外面吃，他这点外快还抵不上饭钱，平时下班晚了，他要么回家煮点面，要么就不吃，反正一两顿不吃也饿不死。

　　因为这点福利，他大多在月底那两天吃得不错。

　　他看了眼杨飞手里的自热米饭，只接过一盒：“我还得去买一份。”

　　杨飞见了觉得惊奇：“哟喂，铁公鸡拔毛了呀。”

　　许也来这快大半年了，他还从来没见过他掏钱去外面买过饭。

　　“还说不是你女朋友，”杨飞拍了一下他的肩：“心疼了吧。”

　　许也毫不留情地扫开他的手，没打算搭理他。

　　两人的动静有些大，引起了余黎的注意，她转过头看着两人。

　　“妹妹。”杨飞喊了一声：“你是许也的女朋友吗？”

　　许也觉得这人就是闲的，刚要抬手给他一顿“爱”的教育，耳边传来余黎敞亮而又喜跃的声音：“是的，我是他女朋友。”

　　这句话像定身术的咒语，把许也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杨飞欣赏余黎的坦率，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再看向许也时，眼中多了丝鄙视：“瞒什么你，是不是不想公开，想金屋藏娇，怕别人惦记你小女朋友？”

　　许也：“……”

　　清淡的食物太多，许也根本不知道选什么，挑半天就挑了个甜椒炒肉，和西红柿炒鸡蛋回去。

　　提着饭菜回去的时候，余黎就已经把自热米饭加上了水。

　　看着许也回来了，她指着冒着热气的盖子：“你朋友说，我们今天吃这个。”

　　许也听着，转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看，结果没看到杨飞的踪影。

　　不想当电灯泡的杨飞早早地就溜回了换衣室，给足了外面“小情侣”的独处时光。

　　他打开自助米饭，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眼泪，他都快被自己的善解人意给感动哭了。

　　没看到人，许也把目光收了回来，抽过余黎面前的自热米饭，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

　　“你吃这个。”

　　余黎也没问原因，慢慢伸手把盒子打开。

　　许也吃饭快，没一会饭就少了一半。

　　跟他的快速比，余黎就显得墨迹无比，主要是她吃起饭来三心二意，吃几口饭，给他夹两筷子肉，吃口菜也要抬头看他两眼。

　　偶尔被看看也没什么，但连盯几眼许也受不了了：“我脸上有画吗？”

　　“我可以把你画成画。”她语气激动，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包里把自己的画本拿出来。

　　许也打断了她的念头：“吃饭。”

　　“哦。”余黎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头看着他。

　　许也：“……”

　　他被盯怕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就问。”

　　就等着这句话的余黎听完，迫不及待问：“你每天中午都吃这个？”

　　许也淡声回答：“不是，回家自己做。”

　　每天中午吃这个才好了。

　　“你还会做饭呀。”余黎惊叹问。

　　“嗯。”

　　“你做饭好吃吗？”

　　“不好吃。”

　　这是实话，他是被爷爷带大的，他家老爷子理念就是，煮熟了，能吃就行，根本谈不上什么味道，他完美继承了这惊为天人的厨艺。

　　“你好厉害，我只会炒蛋炒饭，还是前段时间才学的。”

　　许也疑惑地看着她，自己刚刚回答的是“不好吃”吧，她听岔了？还是听漏了一个字？

　　余黎话不多，等心里的疑问解决完后她就安静了下来，默默地低头吃饭。

　　“留个联系方式吧。”许也看着她说：“方便。”

　　余黎听完，愣了一下，头抬起来时，脸上多了丝歉意：“我的手机坏了，打不了电话，也收不到信息。”

　　说完怕对方不信，立马从书包里把手机找了出来。

　　许也看着满屏的蜘蛛纹，眼睛都看直了：“你放包里也不怕割到手。”

　　他提起来看了看，这都碎成渣渣了，完全可以当暗器使。

　　“怎么弄的？”

　　“好像是被车压了一下。”

　　此话一出，许也立马想起她出车祸那事，没忍住，抬眼看她的表情。

　　对面的余黎面色如常：“我一直想去修来着，就是没时间。”

　　听说那场车祸挺严重的，还死了一个人，经历了那种事儿，她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是因为自己本身就身患绝症的缘故，早就看透了人生？

　　满腔的疑惑，许也一个字也没问出口，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时间还天天往我家跑，那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那不是。”余黎笑着说。

　　许也没接话，让这个话题自然散去。

　　“我可以帮你修修看。”

　　余黎也不觉得不好意思，直接道：“谢谢。”

　　“……”许也：“你不怕我窥看你的隐私？”

　　余黎摇头：“男朋友可以随便看”。

　　这话倒让许也不知道怎么回了。

　　他只有沉默着翻着手机检查，查看需要买些什么零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