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7、倒数

　　“能自己走吗？”许也问。

　　“能。”

　　“能就走。”许也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跟上来。

　　“别磨磨唧唧的，快走。”

　　余黎在原地站了会，抬头指着从树叶缝隙里露进来的阳光：“我不能晒太阳。”

　　此话一出，许也才想起她确实是无时无刻都举着一把伞来着。

　　“什么毛病不能晒太阳？”

　　余黎慢慢跟在他身后：“我晒了太阳会长红点。”

　　“你怎么这么多毛病？”许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抓出几片枯叶，他嫌弃地甩了出去。

　　没什么重量的树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余黎看出了他的心烦，怕他嫌自己麻烦反悔刚刚才答应自己的事，她头低了点，没敢轻易出声。

　　眼前挡住光线的身影突然移开，耳边传来鞋踩在树枝上嘎吱作响的声音。

　　余黎抬头见许也加快了脚步往树林外走，她心一慌，跟了上去：“其实长点红点也没什么的，许也，我不是很麻烦的。”

　　“退后。”许也停住脚，转了点头，声音不咸不淡：“我去给你找伞，以后要再掉了我可不管。”

　　说话间他已经再次抬起脚步消失在树林里弯曲的小路间。

　　余黎愣在原地，脑中回响着他刚刚说的话，把句子拆成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中过了十几遍。

　　突然她好似反应过来什么，没忍住笑出了声，目光不断移向许也刚刚消失的路端。

　　她低头轻轻踢了踢脚下的石头，雀跃得像树梢上欢快跳跃的小麻雀。

　　许也刚刚扛着人，没跑多远，走几步就回到了原地，那已经没了人影，看着半断的树枝，被枯叶覆盖，一片狼藉的地方，他觉得古怪。

　　这风吹得太怪了，他活这么久以来遇到这种级别的大风可以说是屈指可数，估计过几天得来一场罕见的暴雨。

　　刚刚起风的时候余黎打着伞，鬼都不一定知道那把破伞被吹到哪个角落去了。

　　许也在周围转了一圈，连个伞影都没看到，他都后悔刚刚是来找伞，而不是回家重新拿一把，省时又省事。

　　自己在树林里转了一会，伞没找到，找到了自己掉落的烟。

　　他点燃烟，蹲在路边，冷静下来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刚刚可能被鬼上身了，不然为什么会答应余黎那么离谱的事？

　　她看着那么娇气的一人，又是绝症，又是过敏的，稍不注意人都得晕。

　　他最近真的是闲的，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干脆一会去跟她说让她以后别来了，再来就放狗咬她，直接了当拒绝。

　　这次得认真了，就这么干。

　　许也下定了决心，掐灭抽了一半的烟，站起身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在看到余黎笑盈盈的脸时，他打了半天腹稿的话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余黎……”

　　“你可以叫我余悄悄。”她的笑容恬静又美好：“是属于情侣之间的爱称。”

　　许也因为纠结而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就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被活生生咽了下去。

　　偏巧，一阵微风吹过，吹响了树梢也吹灭了心头的烦躁。

　　他跟着重复了句：“余悄悄？”

　　“嗯。”余黎偏了点头，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问：“伞没找到吗？”

　　许也把外套拉链一拉，准确无误地盖到了她头上：“昨天才换的，还算干净，公交车站离这不远，遮着脸凑合一下。”

　　余黎半张脸被盖住，她看不清许也的表情，只能听到他清冷的声音，卷着风传到耳中。

　　因为鼻子靠衣服太近，她清楚地闻到了衣服上传出的洗衣液的味道。

　　应该是橙子味的，清爽又带着丝水果的清香，难以想象这种小清新的味道会伴随在慵懒冷酷的许也身上。

　　她任由外套搭在自己头上，抬了点头，面前恢复了视线，她看着许也：“可这是校服，明天上学不穿吗？”

　　许也看着她，觉得这人已经没有了时间观念：“明天不周六吗？”

　　他这一说，余黎才反应过来：“是呀，正巧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约会。”

　　许也脸上浮现出丝复杂的表情，复杂到他自己都搞不懂目前的所作所为。

　　“明天我有事。”

　　“上补习班吗？”

　　“打工。”许也说完目光就瞥向了她，似乎想看看她的表情变化。

　　余黎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甚至多了丝好奇感：“那我能去吗？”

　　“你去干什么？”许也不解她这股莫名其妙的兴奋劲是怎么来的，紧锁着眉头：“便利店有什么好玩的？”

　　“在便利店呀。”余黎从他的话语中获取到了信息：“我可以在那里等你下班的，你下班很晚吗？”

　　今天天气其实是不错的，暖阳，白云，微风，不冷，不躁，是个挑不出毛病的好天。

　　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影响，许也心情也不算糟，好的天气加持着好的心情，此时的他异常好说话。

　　他抬手把余黎罩在头上的衣服拉了一下，外套垮落，彻底把她本来就不大的脸给盖满。

　　“是去帮朋友，中午就能完事。”

　　余黎听着一喜，掀开挡在眼前的衣服看到许也慢悠悠地朝树林外走，她马上跟过去：“那我明天早上来找你。”

　　许也没答应也没拒绝，余黎认定他是默认了。

　　喜悦的心情溢到了声音中，她语调都控制不住地提高了点：“我明天会把衣服洗好了还给你的。”

　　许也步子没停，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用洗，一晚上也干不了。”

　　“没事。”

　　余黎加快脚步 ，这次却离奇地追上了追了一个星期都没追到的许也。

　　她慢慢靠近他：“我家的洗衣机自带烘干功能。”

　　许也敷衍地说了句：“了不起”。

　　“许也。”余黎突然问：“你有小名吗？我以后要怎么叫你？小也，阿也？也也？”

　　许也听着这腻到发慌的名字，他忍着心里的不适，沉声警告了句：“能少说话就少说话。”

　　“不许乱叫，就叫许也。”

　　“好吧。”被拒绝的余黎脸上没浮现出丝毫受到打击应有丧气感，反而笑得更灿烂了：“那我明天来找你吧。”

　　许也靠在床头上，翻着今天才拿到手的素描本。

　　前面两张是用铅笔画的风景图，尽管画得很随意，但许也还是能看出来画里都是些什么地方。

　　门口的树林，他家的院子，他家的房子

　　明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景物，但凡有个人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偏偏这样平常的场景被她画在纸上，看画的人会忍不住对画里的世界产生好奇。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就是他爷爷的素描像。

　　尽管许也没学过画画，但能从余黎栩栩如生的画中看出她功底很扎实，多半是从小就开始接触的那种。

　　素描本不算厚，她也没画几页，再往后翻就只剩下了白纸，许也合上本子，准备明早再把画给老头送过去。

　　他偏了点头，余光瞥到了桌上的纸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纸展开了，看着明显揉出裂痕的纸，估计再团一两次，这纸就废了。

　　许也目光往上，看着因为过度的褶皱而有些扭曲的字迹。

　　遗愿清单。

　　这东西他也写过，尤其是初中那阵，经常写，几乎每周一次。

　　什么愿望最不可能实现他就写什么，估计那时候是没有死的决心。

　　许也手在后脖上拍了拍，眼皮逐渐沉了下去：“许也，怂货。”

　　他抚平纸张没打算再把它揉成团，随手拿了个闹钟压在上面，防止被风吹走。

　　许也没成年，加上因为自己爷爷的缘故，一直没敢辍学，像他这种要年纪没年纪，要时间没时间的人，找点零工都困难，根本没人要。

　　好在他认识个家里开小超市的朋友，偶尔去帮个忙，烟钱还是能挣到的。

　　这是家二十四小时超市，他必须去得早，好顶上一个人的班，许也是六点出门的。

　　等站在门口看着还没亮的天，他突然想起昨天余黎好像说要来找自己来着。

　　昨天他被风吹傻了，脑子一直发胀，莫名其妙就同意让她跟着自己去超市，并且还没跟她说时间。

　　许也找出手机想给她发个消息让她别来了。

　　手机微弱的光芒照在许也漠然的脸上，他呆了半天，眉头慢慢皱紧。

　　余黎电话号码是多少来着？

　　靠！他没有余黎的电话号码！

　　许也关掉手机，挤压在心底的烦闷感压得他想骂人。

　　偏偏旁边没眼力见的毛豆跟打了激素似的，变得异常激动。

　　在他面前又是转圈，又是哼哼唧唧的。

　　它这算是撞枪口上了，许也直接往它脑袋上拍了一掌：“你瞎叫唤什么？一边儿去。”

　　毛豆缩了一下脑袋，突然朝路边跑，许也还没来得及疑惑，它又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道光。

　　许也被突然出现的光给晃了一下眼睛，他立马抬手把光挡住，等被晃花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把手移开，想看看是哪个傻逼拿灯晃人眼。

　　几乎是在他抬起手的同一时间，灯灭了，耳边传出道熟悉的声音。

　　“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啊，我没看到你。”

　　早上六点的天不算多暗，他勉强能看清坐在小黄车上的人，是余黎。

　　“你怎么在这？”

　　余黎把车靠在路边，靠近他：“不是约好一起去你工作的地方么，我忘记问你时间了，所以只有早点到。”

　　说完，看着穿戴整齐的许也，她松了口气：“还好我赶上了。”

　　许也看了眼她身后的共享电瓶车：“你就骑这个来的？不害怕？”

　　“我胆子大。”余黎神气地说了句。

　　许也眼皮一抬：“你胆子确实够大的。”

　　想起以前在路上遇到北一中的人，不管男女，见到他跟见鬼没什么区别，纷纷避让，生怕沾上一点关系。

　　他脚下传出一阵微痒，低头看到毛豆摇着尾巴从他脚边扫过，直往余黎的方向走。

　　许也看得出来它挺喜欢余黎的，当然他也看得出来，余黎挺怕狗的。

　　看着毛豆离自己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几步。

　　“它不咬人。”许也身子突然一垮，懒懒散散道：“澡也经常洗，不脏”。

　　“不是。”余黎听出他误会了赶忙解释：“我对狗毛过敏。”

　　话音刚落，她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许也弯下的背又立了起来，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喜悦，他招呼了毛豆一声：“毛豆，回来。”

　　毛豆听出他语气中没带任何威慑 ，更大胆地往余黎脚底靠，并且加快了速度，眼看着就要蹭上了，许也一个健步挡在了中间。

　　他提高点音量：“回你自己窝里去。”

　　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顿的毛豆摇成风扇的尾巴夹了起来，它垂头丧气地走了回去。

　　看着它的丧气样，余黎有些于心不忍：“它挺好的，刚刚还来接我，其实我也很喜欢狗，但是没办法，我从小就这个样子。”

　　她说话的声音轻轻的，有点像喃喃自语，但由于两人靠得太近，她的声音传到许也耳中就像加了扩音器，被无限放大。

　　他被这声音震了一下，迅速抽开身。

　　“绝症，体力差，容易晕，紫外线过敏，狗毛过敏。”许也细细数着：“你还有什么毛病？”

　　“没有了。”余黎快速开口：“真没有了，除了狗毛过敏，其他的我都是可以控制的，保证不会给你补添过多的麻烦。”

　　说实话，她光站在这许也就觉得是个麻烦。

　　“你骑过来的？”许也指了一下她身后的电瓶车。

　　余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点头：“嗯。”

　　“那走吧。”

　　刚刚耽搁太多时间，现在走去公交车站估计得迟到，这么想想她也算帮了点忙。

　　许也坐在车上：“走不走？”

　　“你带我吗？”余黎有些意外。

　　“你可以自己在后面跑。”

　　他说话一直不怎么好听，但余黎并没有多在乎，笑着跑到他身后坐上车。

　　共享电瓶车没有后座，两人坐在一个椅子上有些挤，许也怕自己一发力把她摔下去了。

　　想让她别不好意思，可以抱着自己。

　　嘴都还没张开，他腰间猛然一紧，低头就看到了一双纤细的手紧扣在自己腰前。

　　她紧紧抱着，没半点属于小女孩子的羞涩，语气欢悦：“走吧。”

　　还真没把自己当外人。

　　“摔了别怪我。”

　　说完他发动车辆，化作一阵风，追赶着前方已经冒了点头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