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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倒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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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也在原地站了许久,站到天昏地暗,站得忘记了时间,可手里的本子始终没能翻开一页。
毛豆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陪着他。
突然,一道轻微的响声吸引了它的目光,同时,许也的头也抬了起来。
眼前站着的小孩,手里少了杆玩具枪,多了个布偶。
许也一眼就看出是他上次追着三轮车买回来送给余悄悄的。
“谁给你的?”
“我姐姐。”
他往前走了几步,靠近小孩,问:“余黎是你姐姐?”
小已头抬了起来,无所畏惧地盯着他:“我姐姐叫桑榆晚。”
许也神色一惊:“你是桑榆晚的弟弟?”
“哼。”小已头抬高了些,把手里的玩偶抱在了怀里:“我叫桑予已,我是桑榆晚的弟弟。”
许也心脏一抽,眼中最后一丝神采没了,他问:“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不久前”。
“上个月?”
“关你什么事?”本来就不太喜欢这人的小已开始不耐烦了,抓着玩偶,蹬着自己的小短腿从他身旁跑过。
许也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暗想,这人的脾气不像桑榆晚的弟弟,倒像是余黎家的弟弟。
此时的许也没有了因为被耍的恼羞成怒,也没有了对路逐安口中那些神神鬼鬼的荒诞感,更没有对桑榆晚已经离开的伤心与难过,他浑身麻木,表情平淡,没有一丝情绪。
心头却压上了一块大石头,让他顿感呼吸不畅。
这种不适感跟着他回了家,绕着他过了夜。
直到早晨,天还黑着,睁着眼睛度过一夜的许也突然立起了身,他抱起那本没能打开一页的素描本跑进了黑夜,徒步跑到山脚,摸黑爬上山顶。
等登了顶,他好似脱了力,直接倒在了地上。
潮湿的空气中带着土腥味儿,许也不知道倒在了哪堆草丛上,脸颊传出一阵刺痛,估计是刚刚倒下的时候被草刮伤了。
他无瑕顾及,躺在草堆上,打开了双臂,把自己摆成人字,让风肆意往自己身上吹。
早晨的风不大,甚至微乎其微,可吹在许也脸上,让一夜未眠的许也无比清醒。
天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许也慢慢立起身,身上沾满残枝枯叶。
天已经大亮,太阳却没能升起来,山脚下那片黄色的花海已经凋零,转眼,身边少了个人。
许也摸了摸口袋,没能把烟摸出来,手往旁边一移,手指触碰到了硬物,偏头一看,是那本厚重的素描本。
一阵风吹过,吹起了周围的草木,素描本被吹翻了页,纸上熟悉的场景出现在许也眼中。
他错愕几秒,拿起了素描本。
画是用铅笔画的,只有简单的线条,没有复杂的颜色却把人物绘制得栩栩如生。
许也一眼看出画里是南中的校门口,应该是放学阶段,纸上全是人影,但都没有画上脸,唯独画中央的那个人画得最仔细,不但画出了五官,还画出了情绪。
画里人左手缠着绷带,右手夹着烟,偏着头看着学校内的方向,眉头微皱,只是一张侧脸,就能看出画里人满脸的不耐烦。
许也认出这画的是自己,并且画面并非捏造。
他记得很清楚,高一刚开学那几天,高升阳被几个高三的抢了钱,是他去要回来的,由于当时他是单枪匹马直接去找人,虽然钱抢回来了,但对方人多势众,他也吃了亏,手被打骨折。
高升阳为了感谢他,要去学校超市扫荡零食送给他,许也没去,王鑫他们几个替他去了。
他就站在校门口等他们几个,等半天没见人影,他的耐心也逐渐消散,站在那里脸色就没好过。
这余悄悄画的?
许也呼吸一屏,转了点头,余悄悄曾经站在那个位置,被橘黄的晨光所包围,无比耀眼,她笑着说
“因为我一直在看着你呀。”
一股不可思议的情绪钻入脑中,他急忙翻开本子的下一页,不出所料,这一页除他以外的人全都没有五官。
他继续往后翻,画里的他出现在各种他经常去的地方,学校门口,公交站台,烧烤摊,石桥下,河边,春天的他,夏天的他,秋天的他,冬天的他,每个季节的都没错过,每一张都画得仔细,画得认真。
几百页的纸翻了大半,终于,形单影只的他,身旁多了个打着伞的女孩。
女孩没被画上脸,但从身形举止不难看出,她画的是自己,是余悄悄。
在他家,小路上,理发店,溜冰场,天台,画里记录着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
再往后翻一页,只有简单的几条线显然是没画完,他又往后翻,后面的皆是白纸。
许也看着画,心中郁结的石块被一阵名为悲伤的巨浪卷起,他没由来地红了眼。
即使知道后面没了画面,他还是不死心,接着往后翻,直到翻到最后一页,一张褶皱不堪的纸飘了出来。
满是褶皱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许也见了,表情瞬间一僵,他抓起摊平放在本子里的纸。
拿起来认真辨认。
纸上的字凌乱又潦草,写这字的人好似是在发泄,下笔重得戳破了纸张。
这是他的字迹。
字上被胡乱画了几笔,但也不难看清内容。
许也认真读了起来,越往后读他呼吸越沉重。
谈一场完美的恋爱,考上南阳大学,看雪,看梵高的画展,去游乐园坐过山车,看花海,吃变态辣炸鸡,看看太阳升起的样子,去抢了王鑫的摩托车,跟朋友聚一块儿吃顿饭,一定要齐……
这是他写的?他什么时候写的?这些不是余悄悄的愿望吗?
许也的心莫名慌了起来,他拿起纸看了一遍又一遍,闭眼想强迫自己想起点什么,可最后都是徒劳。
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地上的手机震动了几声,脑袋快要炸掉的许也没打算回复,可看到发件人是李闻风时,他又立马把手机拿了起来。
李闻风:[我问过了,班里没人有桑榆晚的照片,你可以去找余黎,她们熟]
过了几秒,又一条消息弹出。
李闻风:[我找到了一段视频,里面能看到点]
紧接着,一段视频就发送了过来。
许也看着屏幕上三角形的按键,大拇指悬在空中,犹豫再三,整理好呼吸,最后才点下去。
镜头有些晃,听这动静不难猜出拍摄的人正在奔跑。
片刻,晃动的镜头终于稳定了下来,一张堆满书籍的书桌出现在眼中。
“所以学校突然取消运动会大家都有什么想法?”
“余黎,你的想法是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许也握手机的手条件反射地紧了紧,紧接着余黎出现在了画面中,她冷着脸,语气也并不和善,甚至有些不耐烦:“走开。”
她抬起手想拨开镜头,却被身旁突然冒出的声音阻止:“小黎。”
那道声音温和如风,明明很陌生,但听起来又无比熟悉。
余黎听着这话,真的停了手。
“那桑榆晚,你又有什么想法?”
跟着镜头的移动,声音的主人出现在了画面中。
她神色顿了顿,笑着问:“我吗?”
少女的笑容炽热而明媚,她的眼睛仿佛透过屏幕与许也相视而望,她脸上闪过歉意:“抱歉啊,我不知道。”
许也注视着画面中的人,一阵战栗划过全身,一瞬间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住。
桑榆晚只出现了几秒的视频,他反复看了无数遍,刹那间,这道身影出现在了埋藏已久的记忆中。
“喂,借张纸,和笔。”
正值冬季,站在河边,即使许也裹着羽绒服,也依旧没能抵挡住寒风无情的摧残。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低头看着抱着画板的姑娘。
小姑娘似乎是被他的语气吓着了,低下头,磨蹭半天,还是递出了纸和笔。
许也一把夺过,敷衍地道了声谢:“谢了。”
随后没再多看她一眼,走到了石桥下的角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许也摸了下脸上刺痛的地方,那地方还冒着血,许也能隐隐约约闻到股血腥味。
他抬头看着平静的湖面,开始神游。
这应该是从他爸还没到牢里去的时候养成的习惯,他每次打完架,或者是被打后,心底但凡出现点想死的念头,都得来这桥下面坐一会儿,写下一生想做,但又没做成的事儿,写完了,坐久了,身体被冻僵了,风也就把这念头给吹散了。
但今天他来这桥下是临时起意,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他的书包向来都是装饰,根本找不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不过他运气好,遇到了个在这画画的小姑娘。
画画的最不缺什么?
那必须是纸和笔。
许也难得有这样的好运气,还没坐下,就有点想回家了。
看着纸都借了,他还是想写点什么。
最近高升阳失恋了,许也实在不理解,每次被甩后他都会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一段新的恋情到来时他还是会奋不顾身往里跳?
想搞清楚这件事的许也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了第一个愿望。
谈一场恋爱。
随后想了想,又划掉,重新写下一排字。
谈一场完美的恋爱。
接着是第二个 ,去游乐园坐过山车。
这是他从小就有的,每次写遗愿,必定会写上这一条,看雪是第二条。
第三条是去国外,看梵高的画展。
许也觉得自己是怂的,想死又不敢死,所以总是写下这种不可能完成的愿望。
他又记起坐他前面那个女的天天都在念叨着南阳大学,想着还不错,他记了上去。
今天老头做的饭依旧难吃,并且没有味道,他想尝试一下变态辣炸鸡的味道。
王鑫真的买了一辆摩托车,得抢了。
去次北方,溜一次冰。
……
等许也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写完时,原本白色的纸上已经满是字迹。
愿望写完了,许也照常把它揉成一团,随便往外一抛,再站起来时,脚已经麻得无法行走。
他烦躁地皱起了眉头,抬头看到那画画的小姑娘居然还在,他喊了一声:“哎。”
小姑娘应声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这次许也看清了她的脸,很漂亮,不是那种惊艳的好看,但也格外耐看。
许也把笔准确无误地扔到了她手上:“还你,谢了。”
这次的道谢,相比于上次,明显认真了些。
小姑娘愣了一下,随后笑道:“不用谢。”
那张笑颜与视频中桑榆晚的脸重合。
一切的一切历历在目,那么远,又那么近,在记忆的长河中来回滚动。
许也紧紧握住手里的纸,眼眶盈满了酸楚的泪水。
这些都是他的愿望,她把那张纸捡起来了。
视频画面里再度响起桑榆晚的声音。
“抱歉,我不知道。”
许也神经一崩,泪水从眼眶里潸然而下,盯着画面里的脸,眼睛一刻也不愿意眨。
想把她印在脑海中,记一辈子。
明明跟余黎长得一点也不一样,真搞不懂为什么说两人像双胞胎。
他顿感一阵眩晕,他缓缓站起身,依旧乌云盖天的天空没有多堂亮。
悲伤席卷了满腔。
他蓄力将这阵情绪喊出了口。
“余悄悄!”
喊叫声在山间回荡。
他喊的声音震耳欲聋,喊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余悄悄!”
“余悄悄!”
“余悄悄!”
他声嘶力竭,喊到声音沙哑都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再也无法压抑地痛哭出声,低着声音喊出句:“桑榆晚。”
在名字喊出口的同一时间,周围瞬间狂风大作,猛烈的风将他身旁的树枝枯草吹得摇晃不定。
他愣了愣,慢慢张开双臂,原本四处吹散的风在他胸口聚拢,一时间,许也仿佛抱住了余悄悄。
抱住了桑榆晚。
风无处不在。
但它不可能一直吹,它总会停。
余悄悄也不会一直在,她总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