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40、余黎

　　“小黎，这是晚晚，是新搬来的领居，以后你们要好好相处啊。”

　　桑榆晚刚搬到余黎家对面时，两人才七岁，妈妈邀请她们全家来家里做客。

　　余黎一大早就被拉起来帮忙，心中难免积压了些许怨气，干活也干得不情不愿，把一切不满都撒在了物件上。

　　在她没控制好力度的情况下，杯子被她推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她慌忙低头去捡，但还是没有逃过妈妈的责骂。

　　“你说我养你有什么用，帮忙收拾个桌子都收拾不好。”

　　“人家晚晚就不是你这样的，你桑叔叔和阿姨都说她每天放学都会帮忙做家务，做事还细心，人家成绩也好……”

　　在余黎心中，妈妈是严肃的，她从小夸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听到她对别人高度的肯定，和毫不吝啬的夸赞，余黎心中不由对这素未谋面的领居升起一丝厌恶。

　　因为这种情绪，桑榆晚来到她家来时，她并没有表现得多热情，跟她态度完全相反的桑榆晚，一进门就笑着喊遍了屋里的所有人。

　　被她这么一衬托，一直沉默的余黎就显得格外没礼貌。

　　“晚晚，这是小黎。”妈妈把桑榆晚领到了余黎面前，柔着声音，满眼笑意。

　　桑榆晚明白地点了点头：“小黎，你好。”

　　余黎没看她，低着头，悄悄观察着妈妈的表情变化，不出所料，妈妈把脸转向自己时，语气里的笑意有了明显的削弱。

　　“小黎，喊人啊。”

　　这强烈的对比让余黎心中升起了不满，她把头偏了过去。

　　“小黎！”妈妈有些恨铁不成钢，转头看向桑榆晚父母时又表现出无尽歉意：“这孩子不懂事。”

　　“没事没事，”桑妈妈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笑着道：“没事，估计小黎性格比较内向，怕生，熟了就好了。”

　　好不了。

　　余黎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妈妈也只有跟着笑，笑得有些仓促：“小孩子嘛，多玩一会儿就玩熟了，小黎，带晚晚去看电视吧。”

　　对于这件事，余黎是极不情愿的，但她敏锐地听出了妈妈藏在话里已经快要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明白，再这么故意无视下去，她晚上就睡不成了，得被她妈妈骂一顿好的。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桑榆晚带到了沙发上坐下，打开了电视。

　　妈妈见她终于动了，挤压在胸口的怒火散了些。

　　可能看出自己不太喜欢她，桑榆晚自从坐在沙发上就没再开口说话，只是直直地盯着电视上的画面。

　　开始余黎以为是碰巧调到了她喜欢看的节目，可节目播放完，正插播着广告，她眼睛依旧没有离开电视。

　　余黎觉得可能是刚刚自己态度不好，把人得罪了，她不想搭理自己。

　　她偷偷用余光去观察桑榆晚的表情。

　　在余黎还没见到桑榆晚时，就听妈妈提过，她说，虽然晚晚还小，五官还没长开，但现在能看个大概，长大以后肯定是个秀气的姑娘。

　　余黎不懂秀气的姑娘具体会长成什么样，但一定会很好看。

　　因为，现在的桑榆晚就很好看，她皮肤白白嫩嫩的，眼睛又大又圆，长头发被绑在头上绑出了个好看的样式，整个人看起来又精神又活泼。

　　余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她妈妈嫌麻烦，去年就把她带到理发店把头发剪了，想扎起来都只能扎起个小啾啾，弄不出桑榆晚那种复杂又好看的样式。

　　桑榆晚似乎是注意到了她打量的目光，转头，正巧与她对视。

　　偷看被抓个正着的余黎有些尴尬，脸烧得滚烫，呼吸也顿住了。

　　桑榆晚注视着她，片刻扬起嘴角浅浅地笑了笑。

　　她这一笑，余黎觉得更窘迫了，转身就往厨房跑，借口帮忙，只为逃离这阵尴尬。

　　那天之后，桑榆晚就经常被妈妈邀请到家里来玩，余黎不理她，她就自己在一边玩，时间长了，两人混熟了些，许是桑榆晚察觉出余黎对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就开始主动找话题。

　　余黎并不愿意搭理她，大多时候她都处于自言自语，可余黎的冷淡换来了桑榆晚加倍的热情。

　　“小黎，一起去上学吧。”

　　“小黎，放学一起回家吧。”

　　“小黎，我们去画画吧。”

　　“小黎，我爸爸帮我报了个学武术的班，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变成电视里的大侠，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闯江湖吧。”

　　“……”余黎：“我不要。”

　　因为妈妈的原因，余黎又必须上下学带着这个刚搬来，还不熟悉路的领居。

　　不知不觉，两人在一起的次数肉眼可见增多。

　　原本独来独往的余黎，身边多了个思想总是天马行空的桑榆晚。

　　余黎第一次被高年级的人堵在公园的滑梯旁要钱时因为恐惧，瑟瑟发抖地把钱给了出去，也是因为恐惧，受了那群人的威胁，回家只字不敢提被抢钱的事。

　　这样的顺从，换来的就是对方的变本加厉。

　　她每天的早餐钱必须攒起来，到了周日的下午，再去小公园，把钱统一交给她们。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快两个月了，不敢挣扎抵抗的余黎已经逐渐麻木，甚至觉得只要不被欺负，给点钱也没什么。

　　可这次出了意外，她本来赞起的二十块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五块，对方很生气，扬言要教训她。

　　余黎下意识想逃，可发麻的双腿让她无法踏出一步。

　　看着步步紧逼的几人，余黎被吓得蹲下了身，把脸埋了起来，正当她以为今天逃不过一顿打时，一道清脆而有力的声音将那几人移动的脚步打断。

　　“你们别欺负小黎。”

　　余黎头顶被一片黑影遮盖，抬起头，看着那道比自己还瘦弱的背影，她有些诧异。

　　桑榆晚把她挡在身后，她转过头，露出一道温柔的笑容，她的语气中带着坚定：“小黎别怕，我保护你。”

　　余黎听着这话鼻子瞬间酸涩起来。

　　“你是谁呀？”

　　桑榆晚没答反问：“你为什么欺负她？”

　　那边的人恬不知耻道：“我们可没欺负她，是她欠我们钱，你是她朋友吗？是的话你帮忙把钱还了吧，就五块，以后我们保证不找她麻烦。”

　　这句话余黎听了无数次。显然，这种话桑榆晚是不信的，她没丝毫犹豫，果断拒绝：“不要。”

　　随后高声呐喊：“叔叔，就是她们，她们在这打劫。”

　　这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喊得一脸懵，直到看到快步跑过来的保安时，余黎才反应过来，她是带着救兵来的。

　　反应过来的当然不止她一个人，那几个人一见到大人来了立马仓皇而逃。

　　“小朋友你们没事吧？”把人吓怕了保安也没继续追，反过来关心余黎。

　　余黎摇头。

　　“能自己回家吗？”保安又问。

　　桑榆晚毫不见外地拉起了余黎的手：“我们住一起的，我可以送她回家，谢谢叔叔。”

　　余黎被拉住的手顿了顿，浑身变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没有甩开她的手，等保安走后才问出了自己的疑惑：“你是不是早发现了？”

　　“发现什么？”

　　“发现我来给她们送钱。”

　　“我刚刚才发现的。”桑榆晚说：“我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早上阿姨给你的钱你都不用来买早餐。”

　　余黎听完心头一慌，她一着急，声音竟然有些哽咽：“你告诉我妈妈了？”

　　桑榆晚连忙摇头：“我没有，我没有说。”

　　这句话让余黎悬着的心放下来的同时，浑身没由来地卷起一阵悲伤与委屈，她吸了吸鼻子，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中滚落。

　　在眼泪滴下的一瞬间，她终于忍无可忍地大哭出声。

　　“小黎？”桑榆晚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哭起来，神色慌忙，轻声安慰：“小黎，小黎别哭。”

　　她这一安慰，余黎哭得更加肆无忌惮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余黎开始喜欢跟桑榆晚穿同样的衣服，把头发留长，只是想和她扎一样的发型样式，会去报完全不感兴趣的美术班，只是因为桑榆晚在那。

　　不喜欢跆拳道，她每周末也会去陪着她，讨厌外出写生，但桑榆晚每次一喊她也会毫不犹豫地跟上去。

　　明明最开始是桑榆晚总跟着她，可不知不觉间，她开始喜欢和桑榆晚单独待在一块，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去兴趣班，就她们两个人。

　　两人待在一块的时间长了，也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她有人说她们像连体婴，整天形影不离，还有人说她们长得越来越像了，真的是像极了一对漂亮的双胞胎。

　　余黎喜欢听到别人这么说。

　　余黎是讨厌桑榆晚的，讨厌她的开朗，讨厌她的活泼，讨厌她的懂事，讨厌她的人见人夸，也讨厌她的自以为是。

　　但是全世界，她又最喜欢桑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