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35、倒数

　　昨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还刮了不小的风，路边原本高立的树被吹倒了一片。

　　由于下雨的缘故，空气有了明显的降温，吹在身上的风带着丝潮意，吹得人脸直发僵。

　　许也把双手藏进外套口袋里，勉强挡住了点寒意。

　　他走在泥泞的路上，脚下翻起了新泥。

　　等走到公交站台时，他又晃晃悠悠地移到一边，把鞋底的泥土刮干净。

　　他穿的是一双黑色运动鞋，黄色的泥点沾在上面格外显眼，他突然记起了第一次见余黎的场景，她那时穿的是一双洁白到没染上一点尘埃小白鞋。

　　许也特意留意过，余黎每次穿出来的鞋子都洁白干净。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蹲下身从包里拿出了包湿纸巾，这还是上次吃饭的时候余黎给的，他一直放着没舍得用。

　　今天勉强抽出了一张，认认真真地擦起了鞋子。

　　等鞋子彻底焕然一新后他才满意地走上了恰巧停留下来的公交车。

　　许也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小时也没见余黎的踪影。

　　余黎已经很久没让他这么等过了。

　　许也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她再不出来校门都进不去。

　　他第一反应是余黎跟自己一样，昨天白天睡的时间太长，晚上失眠，导致半夜才入睡，现在估计没起得来，正当许也准备直接进小区时。

　　一道微弱的声音喊住他。

　　“许也。”

　　许也抬头看着离自己有两米多远的人，见他就定在了那，不再打算继续上前，他神色有些怯落落的，显然，他是怕自己的。

　　这种眼神许也见惯了，他眼色一暗，身子一散，整个人看起来都懒洋洋的：“喊我？”

　　这人许也记得，是余黎的同班同学。

　　叫什么来着？路追山？还是路夸父？他记不太清，因为余黎说她跟这人也不太熟。

　　路逐安点了下头，不敢直视他，眼神往旁边瞟：“余黎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让你先走，不用等她了。”

　　此话一出，许也懒散的身子立了起来，眼睛盯向他，眉宇间满是阴鸷，语气冷如冰：“她为什么让你带话？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

　　他这不寒而栗的声音让路逐安更加不敢看他了，他扶着眼镜，挡住半张脸：“没什么关系，就是普通同学，路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她让我带的话。”

　　这句话成功将许也心中的烦闷压了下去，语气明显好了不少：“她怎么了？”

　　“病了。”路逐安说。

　　“去医院了？”许也的心提了起来：“很严重吗？”

　　他突然记起余黎说过她活不了多久，可能都活不过三个月，算一下日子，已经快有三个月了。

　　“不不不不。”路逐安连忙摇头：“没去医院，没有那么严重，就是感冒了，要在家休息，这几天都去不了学校了。”

　　感冒？

　　听着没有生命危险，许也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安抚下来。

　　是因为昨天坐摩托车吹感冒了？是了，她身体很差劲，根本不能吹风。

　　许也有些懊恼昨天带她去骑车，还无所顾忌地骑那么快。

　　“她还说什么了？”许也问。

　　“还说……”路逐安认真思索着，目光瞥到一边：“还说她这几天出不了门，不会去学校，说你不用再等她，她好了会去找你的。”

　　看着他的心虚样，许也半信半疑地把眼睛半眯起来：“你不会在那唬我吧？”

　　“我没必要，我就是个传话的。”路逐安匆匆看了他一眼，又把头偏向一边说话磕磕绊绊的：“我就是有点……”

　　他没能说出后半句话，但许也也能猜出来，他很怕自己。

　　“我以前打过你吗？”他的种种行为让许也开始有了怀疑。

　　“没有。”路逐安说：“我见过你打别人”。

　　这一点就足以让他见到许也后绕道而行。

　　许也半沉的眼皮一掀：“余黎也见过了？”

　　路逐安愣了会：“应该吧。”

　　许也眼皮半掩了下去，再掀来时，眼神又再度漫不经心起来，他善意提醒了句：“喂，你要迟到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路逐安也反应过来了，看看手腕上的表，脸上的恐惧转为恐慌，他点了下头，转身往学校跑。

　　许也盯着他跑开的背影看了会儿，随即又把目光移到紧闭的大门上。

　　他神色复杂地在手机上搜索，癌症患者得了感冒的注意事项，看了半天，选了最前面的几条想给余黎发送过去。

　　链接复制完毕，可手却顿在了发送键上，他低头冷嘲一声。

　　这些注意事项专业的医生肯定会给她讲明白，她还轮不到自己这个门外汉的嘱咐。

　　许也把手机收了回来，转身刚走几步，低声骂了几句，“啧。”

　　他还是停住了脚把链接给余黎发了过去。

　　万一能用上呢。

　　雨下了一上午，到了正午的时间段天依旧阴沉无比。

　　教室的窗户半开着，后门大敞着，许也坐在窗户旁，背对着门，阴冷的风从各个缝隙钻入，将许也包围。

　　桌上翻开的书本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许也突然伸手一抓，风争先恐后地从冻得通红的手缝中钻出。

　　桌面被人轻轻敲了两下，许也回了神，抬眼就看到张萍眼中带着镜片都掩藏不住温怒。

　　各种叠加在一起的朗读声混沌而嘈杂，遍布了整间教室。

　　为了不影响其他同学，张萍声音压得有点低：“许也，你才认真几天，又开始上课神游起来了？”

　　许也收回目光，没答话。

　　张萍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定他注意力都到书上后才慢慢移开，走回讲台上，视线也始终盯着许也的方向。

　　她不知道许也最近的上课认真是真的幡然悔悟，还是装模作样，但只要他有想学的心，张萍就不会把他落下。

　　“也哥，你一会是不是要去北一中找余黎？”

　　放学铃声刚响，高升阳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随便往旁边的桌子上一趴。

　　许也紧盯着手机页面，屏幕上的内容还停留在今天早上他给余黎发的链接上。

　　一整天下来她都没回自己消息。

　　心中的烦闷转到了声音中，他语气有些冷：“不去，余黎今天没上学。”

　　高升阳天生心就大，是个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他没听出许也语气里的沉闷，自顾自问道：“什么情况，学校都不去了。”

　　“感冒。”说话间，许也就站了起来：“你去北一中干什么？”

　　“找人。”高升阳说。

　　许也：“心结解开了？不觉得别扭了？”

　　“就是去解心结的。”高升阳窜了起来，字正腔圆道：“我不能便宜那小子。”

　　高升阳摸了下脑袋：“也哥，我先撤了。”

　　“好。”许也点了下头。

　　下午六点到七点这个时间，北一中校门口断断续续有学生往外走。

　　有时候是一整个班蜂拥而至，有时候只是两三个人挤在一起，高升阳买了根冰棍，站在旁边的小摊贩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人来人往的校门。

　　这个天气还站在门口吃冰棍的奇葩行为，给高升阳积攒了不少回头率。

　　几乎每个往旁边路过的人，眼睛都得在他身上转一圈，高升阳被看得有些不赖烦了，手一扬：“看个屁，滚。”

　　他蛮不讲理的模样吓跑了不少人，有些人不想惹麻烦，甚至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天还飘着点小雨，所有人都撑开了包里的伞，各种五颜六色的伞积攒在一块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高升阳盯着人群，盯了半天都没见到他想找的人，余光却瞄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余黎。

　　她打着伞，独自从学校走出来。

　　高升阳觉得古怪，也哥不是说她生病请假了吗？

　　等余黎离他近了些，高升阳就被她白得慎人的脸吓了一跳。

　　略显瘦弱的身子举着伞，有种风一吹就能轻而易举把她吹跑了的感觉。

　　看这状态，是真病了，病成这样还来上课，不愧是好学生

　　高升阳把吃完的雪糕棍子往地上一扔，走上去想打个招呼。

　　手刚一抬起来，话都已经堆积到了嘴边了，余黎把伞往下垂了点，完全将他无视，从他身旁擦身而过。

　　高升阳的手悬在空中，略显窘迫，他脸一黑，心中顿感莫名其妙。

　　这人有人格分裂吧，上次见面的时候也不这样啊。

　　上次的余黎对他有多热情，今天的余黎就对他有多冷淡。

　　高升阳一时间摸不清头脑，转手给许也发了条消息。

　　[也哥，我刚看到余黎了]

　　许也接收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坐上了公交车，车都开了一大半，眼看着就要到家了。

　　随着信息跳入眼中，原本懒散着靠在椅子上的许也，背立了起来，他立马打字 。

　　[你不是去北一中了吗，怎么会遇到余黎？]

　　[就是在北一中碰到的，她脸色不怎么好]

　　许也看着这条消息，又去翻余黎的微信，连续发十几条信息，那边没有回的意思。

　　他又退出了聊天界面，去打电话，那边响了几声就被挂断。

　　嘟嘟嘟的声音响得许也心头直发慌。

　　他喊停了车，跑下去，随便扫了一辆共享单车，直往余黎家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