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33、倒数

　　许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个甜筒，刚一靠近就麻利地撕开包装，把甜筒递过去。

　　余黎笑着接过，看着他手上空空如也，问：“你不吃吗？”

　　“不吃。”他以前没钱，也没人愿意给他买，他吃不到这些东西，长大了，虽然还是没有钱，但像冰淇淋这种东西他还是买得起的。

　　记得兼职那会儿，领到第一笔工资的那天，他花了几大百，把童年想吃，但又吃不到的那些零食全买回了家，正当他满怀期待地一一品尝时，才发现那些东西的味道其实很一般。

　　明明那时候很想吃来着，还在心里幻想过无数次那些零食的味道，可能是想象中的味道太过于美好，期待过于高了，等真尝到了，味道达不到心中的那一份期待，才会觉得索然无味。

　　余黎把手里的甜筒递了过去，见许也还是躲闪，她也没强求，收回手，自己吃了起来。

　　看她吃的这么高兴，许也缓缓在她旁边坐下：“很好吃？”

　　余黎点头。

　　许也不解，微微皱了点眉头：“不会觉得太甜？”

　　“吃一个还好。”余黎说：“吃太多了应该会腻”。

　　经她这么一提醒，许也记起当时他好像是在报复性消费，一直在暴饮暴食，所有味道都堆积到了一块儿，现在回忆起那些味道，只有一股说不清的腻和古怪。

　　余黎再次把甜筒递了过来，这次的许也没有拒绝，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冰，冰，冰，这是许也的第一感受，大概过了半秒，他还没来得及皱眉，冰冷的雪糕在嘴里融化，紧接着口腔里就弥漫着一股奶香味。

　　这味道很甜，不腻，跟他以前吃的那些雪糕完全不同，他能接受。

　　“好吃吗？”余黎眼睛至始至终都落在他脸上，时刻注意着他的表情变化。

　　等许也点了下头后，她才举着甜筒笑出了声：“我也觉得雪糕很好吃。”

　　她举起雪糕，对准太阳，任由阳光把雪糕融化：“许也，你见过雪吗？”

　　许也摇头：“没有。”

　　“现在带你去见见。”余黎把融化的雪糕两口吃掉，只剩下底下的饼干：“去吗？”

　　在这穿短袖的季节看雪？

　　虽然知道不可能实现，许也还是点了下头。

　　见他同意了，余黎立马起身，抓起他的手，把他拽进了旁边的楼道。

　　他就任由余黎牵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爬上楼梯，期间他余光看到楼道的墙上有各式各样的涂鸦，楼梯上还贴着各种广告

　　他只匆匆瞥了一眼，看了个大概，都是一些补习班兴趣课的广告。

　　看样子这是专门开办这些课外课程的地方。

　　余黎拉着他跑上了四楼，停在了一处玻璃门前：“好可惜，老师今天不在。”

　　许也顺着她的声音抬头，透过透明玻璃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门里面空间并不算大，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画具，里面看着有些杂乱。目光随便一扫，都能在各个角落看到大小不一，风格不同的画。

　　许也听着余黎的话，立马有了猜测：“你以前就在这学画？”

　　“嗯。”余黎靠近玻璃门，把额头抵在门上，语气里满是遗憾：“我以前在画室画了很多画，都没来得及带回家，本来想让你看看的。”

　　“你想让我看你画的雪？”

　　余黎扭头，有些意外：“你猜出来了？”

　　“不难猜。”许也走了几步，离门近了些，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室内，目光扫过各种艳丽颜色的画，最后定格在了角落里那张色彩偏淡的画上。

　　既然是雪，颜色应该不会太艳丽。

　　“是那幅吗？”许也伸手指了一下。

　　余黎顺着他指的那处看去，等看清画的一刻，她语气兴奋起来：“是的，是我画的画，你能看清吗？”

　　得到确认的许也看得更仔细了些，由于画的距离太远，加上它被前面的石膏挡住了一半，他望了半天也只瞧见个大概。

　　“灰蒙蒙的雪。”

　　“是雪和风。”余黎提示道。

　　许也笑了一声：“你画风？”

　　余黎点头：“我喜欢风，因为风是无处不在的。”

　　说话间，她的目光已经锁定在了那幅看不清的画上：“许也。”

　　许也站在她身旁应了声：“嗯。”

　　“你相信投胎转世吗？”

　　许也没答。

　　面对他突然的沉默余黎只有自顾自地接着话：“我死后就不想投胎了，我想变成风。”

　　她转眼冲他笑道：“风都是无处不在的，你要是想我了，喊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

　　她的话让许也心头骤然一紧，在一瞬间，空气都变得沉闷起来。

　　“你真的会死吗？”

　　他总是乐此不疲地问着余黎这个问题，渴望着从她口中得到点不一样的答案。

　　可她每次都会笑着说：“会的呀。”

　　无一例外。

　　看着他逐渐暗沉的眼神，余黎伸手拉起他的食指尖：“你一开始就知道的呀。”

　　“人都会死的，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遗忘。”

　　“许也。”她手指慢慢向上移动，直到附上许也的手背后，轻轻握住他：“你会忘记我吗？”

　　周围那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逐渐浓烈，它悄无声息钻进许也鼻底，顺着鼻腔一路往下，直到遍布全身。

　　许也沉默半天，反问：“为什么找我？”

　　濒临死亡的少女，遗愿清单，三个月的男朋友，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恍惚，不可思议。

　　明明以前两人连面都没见过，为什么会来找他？

　　“我说过的。”余黎松开手，把手背到身后，凑近了些：“因为喜欢你。”

　　她说过类似的话，在两人见面的第一天就说过。

　　许也不解她这毫无征兆的喜欢，不断否定：“为什么喜欢我？我明明一无是处，糟糕透顶。”

　　余黎愣住了，过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你是这么想自己的吗？”

　　许也沉默着。

　　两个人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周围的气氛突然变得低迷起来，过了许久余黎才开口将这让人不适的气氛打破。

　　“许也，想去看画展吗？”

　　许也看了眼已经在云里藏了一半的太阳有些疑惑：“现在？”

　　余黎莞尔一笑，眼底浮现出笑意：“不远，就在楼上。”

　　这的楼层都不怎么不高，也就只有七层楼，看余黎熟门熟路的样子，她以前应该经常往这走。

　　通往天台的门上了锁，正当许也好奇她要怎么办时，余黎抬手，熟练地握住锁，轻轻一拧，门开了。

　　一阵暖风卷来，太阳在云里藏了半截，视线逐渐暗了下来。

　　天台上，各处都被五颜六色的颜色填满，目光所及之处，都是一副又一副颜色丰富的画作。

　　跟刚刚走道上那些胡乱画的小儿科比，这里的画就相对专业了许多。

　　这里的每个角落都仿佛变成了干净整洁的画板，任由人在这随意创作。

　　许也不懂画，但著名的那些画作他也知道些。

　　比如墙上那副向日葵，地上那片星空，以及余黎背后那幅巨大的小酒馆。

　　许也眼中布满颜色，尽管他不懂画，但也被眼前这些排版随意，别具一格的“画展”所震撼。

　　“你画的？”

　　“我没那么厉害。”地上画上了只展翅高飞的大鹏，余黎踩了上去：“我也是无意间发现这个地方的，怎么样？”

　　余黎抬头扬起嘴角看着他，突如其来的风将她的发梢吹起，她的声音温润而纯净：“好看吗？”

　　此时的余黎像是融入到了她身后的画中，成为了画的一部分，许也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温吞道：“好看。”

　　余黎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想抓一手风，刚抓入手中，风便争先恐后地从指缝溜走。

　　她看着天边只剩一半的太阳，恍惚片刻：“今天又要结束了。”

　　“还有明天。”许也走到她身旁，离她近了些。

　　余黎听着扯着嘴角，露出一抹淡笑：“三个月好短。”

　　她感慨一声：“真想一直在一起啊。”

　　“那就一直在一起吧。”

　　许也突如其来的回答让余黎浑身一震，她僵硬地扭动脖子，映入眼帘的许也，收起了浑身的懒散，他立了腰，眼中多了份认真与坚定：“我们一起去成娇，以后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他说：“我不喜欢拐弯抹角，要不要把三个月改成一辈子。”

　　余黎愣在原地，听着他坦荡的声音，面上满是错愕，她眼眶变得湿润，声音一哽：“我可能活不过三个月。”

　　“那就改成你的一辈子。”

　　余黎笑了笑，眼泪夺眶而出，许也看着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抬手，余黎就直接将泪水擦干净。

　　她问出那句略显熟悉的话：“你喜欢我什么？明明才认识没多久。”

　　许也放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可我感觉我们认识了很久，我总觉得你身上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哄我的吧。”余黎笑出了声：“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很讨厌我的。”

　　“那时候眼瞎。”

　　余黎眼中蓄满泪水，她极力压制着不让它流出：“可我是个自私鬼，明明就快要死了，还渴望你能牢牢记住我。”

　　许也始终凝眸着她：“可不可以再自私一点。”

　　费力压制的眼泪最终还是没忍住从眼眶滑落，余黎眼中开始模糊，她已经看不清许也的脸了。

　　“虽然很自私，但我还是想请你记住我，不管你身处何方，不管你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请你记住，以前有个叫余悄悄的人特别喜欢你，因为你特别好。”

　　话音刚过，余黎脸颊上就迎来一阵温热的触感，许也细心地将她的眼泪抹尽。

　　“余悄悄”。

　　余黎视线逐渐清晰，他看着许也神色复杂，犹豫半天才缓缓问出：“如果这个三月男友不是我，换成任何一个人你都会这么说吗？”

　　“算了。”余黎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她偏了下头，躲开他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收回后面那句话，你也不是特别特别好。”

　　话落她转身，许也跟着她的目光，看着天边那点残阳。

　　问：“余悄悄，明天去不去看日出。”

　　余黎还没答，许也又补了句：“这次肯定不会睡过头。”

　　余黎笑着答应：“好，明天看日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