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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倒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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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也赶到北一中时,校门口已经彻底没人了,他本来以为余黎等不了多久,肯定也走了。
但看到墙角边蹲着的那一抹身影时,许也心头颤了一下。
余黎打着伞,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角落,像朵安安静静的小蘑菇。
许也慢慢靠近她,立在她面前,发现她没什么反应,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余悄悄。”
余黎听着声音愣了一下,双眼开始回神,先从伞缝看到的是一双红黑相间的运动鞋,那是许也常穿的鞋子。
她把伞往后靠着,视野变得广阔,抬头看到许也时,眼睛向下一弯:“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许也听到这声音,心脏仿佛被人用力扯了两下,疼痛不已。
“真是个十足的傻子,我要是没来的话你是不是要一直在这等着?”
“我知道你肯定会来。”她笑着,语气中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
余黎目光往下移,看到他指关节处已经干涩的血迹时,弯起的嘴角瞬间降了下去。
下午七点左右,天边的那点残阳逐渐被黑夜吞没。
天上没有了太阳,余黎收起了伞,去小超市买了瓶冰冻过的水。
当冰凉刺骨的水触碰到灼烧的伤口上时,许也的手下意识抖了一下。
超市的角落有些暗,余黎低头帮他处理着伤口,一声不吭。许也看着她,也没开口,任由她摆弄着自己的手。
原本就不太宽敞的环境,因为两人同时的沉默而变得寂静,沉闷。
过了半晌余黎才叹出口气:“你还真是喜欢打架啊。”
这话传到许也耳中使他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他喜欢打架吗?
不,他最厌恶的就是暴力,因为从小身边无时无刻不充斥着暴力。
大概从他记事起,他那所谓的父亲就总是对他拳脚相加,小时候他不懂为什么,长大后才从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了些真相。
别人说她妈嫌家里穷,生下他就跟别的男人跑了,甚至有传言说他也是个野种。他爸自尊心严重受辱,只有将所有的怨与恨强加在他身上。
许也以前的生活几乎是一天十顿骂,三天一顿打,每一顿都往死里打,打得他睁不开眼,打得他无法动弹。要不是他爷爷总从他姑姑家跑回来护着他,他估计早被打死了。
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的许也讨厌暴力,非常,极其厌恶。
当时的他被折磨得几度想结束生命,割过腕跳过河,但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大,只留了几条疤,又因为会游泳每次下水只能获得一场重感冒。
无数次想死,都没死成,可能是当时想死的决心还没那么坚定。
没死成他就只有这么拖着,慢慢的,也就长大了。
大概是上小学那阵他爸喝醉酒把人砍了被抓走了。
看着警察把满身血迹,骂骂咧咧不停挣扎的父亲带走时,他没有担忧,没有恐惧,相反,长期压抑的心情在那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他觉得自己解放了,他终于不用被打了。
没成想,他还没放松多久,又迎来了新一轮的暴击。
因为有了个坐牢的爸爸的名头,他莫名受了不少冷嘲热讽,那时他住的地方人家还很多,但没一个人愿意靠近他,被众人孤立的感觉可不好受。
但他确确实实成了个人人厌恶恐惧的瘟神。
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但却活在流言蜚语中,不受任何人待见,因为他有个坐牢的爹,所以谁家丢了东西就一定是他偷的,他们认定有其父必有其子,做爹的在牢里,他儿子的手脚肯定也不干净。
所有人默认他品行不端,没人愿意让自己家的小孩和这种人玩,但是他当时也是个孩子,渴望朋友,惧怕孤独。害怕一个人的他只有不停往家里抱流浪狗。
学校里倒是有人愿意靠近他,但一来不问缘由就开始对他拳打脚踢。
想死的感觉又重新爬上了心头,他常常去桥下坐着,看着平静的水面又没有跳下去的决心。
他逆来顺受习惯了,那些欺负他的人看他不还手,就欺负得更狠。
有一次他被打得实在受不了了,还了手,那些人在惊讶的同时再也没敢来惹他。
是因为许也打架厉害吗?
不,他打架很垃圾,非常垃圾,但也没人敢来招惹他,这是因为他打起架来跟发疯了一样不要命,无所畏惧,像个发了疯的疯子,没人愿意跟一个疯子计较,也没人敢跟一个疯子计较。
他不喜欢以暴制暴,但这招管用。
“我不喜欢打架,我不还手别人只会变本加厉,自保而已。”
许也语气平淡,心中却恐慌着。
余黎会这么想他呢?会跟那些人一样,觉得自己只会打架斗殴,是个不学无术的混球。
什么叫会觉得?
许也自嘲了一声,他就是啊,他就是那个瘦竹竿口中的那种人。
只是近两个月以来他努力地在余黎面前掩藏着自己不堪的一面,但再怎么藏,那些都是真实存在的,抹不净也消除不了。
到现在为止他都想不通两个月前,余黎为什么会站在他家门口,坦荡又认真地说出那句喜欢。
他从来没问过,也没敢问。
“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打架。”余黎歪了点头,严肃地问出句:“是被人欺负了吗?是不是又有人堵你了,像上次在小树林一样。”
“噗。”
许也积攒了半天的不安与郁闷被她几句话给冲散,他嗤笑一声,重新将目光锁定在她脸上:“谁能欺负我?”
余黎听着觉得有道理,跟着笑了笑:“以后你要遇到这种事情了不要硬冲,直接跑,可以跑来找我,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学过跆拳道,肯定能帮上你。”
她抬起手想展示自己的力气,许也眼睛一刻也不敢眨地看着她,顿时眼眶变得温热,心跳在胸腔有了很大的起伏。
世界上真的有像余黎这样的人吗?
没一点脾气,总是待人温和阳光,美好到不像个真人。
“余悄悄。”
许也声音哽了一下:“现在你还是我女朋友吗?”
余黎愣了一下,随后看着他,笑着回答:“是啊。“
“那能让我靠一会吗?”
余黎没答,而是挪动着脚步慢慢靠近他,在两人的距离只有十几厘米远时,许也跨了一步,靠近她,身子一脱力,整个人都埋进了她的颈侧。
单手放在她的脑袋上揉了揉,声音有些闷:“别说大话,以后你就负责躲在我后面,不需要使用你的跆拳道。”
余黎双手穿过他的腰身,紧紧抱住他:“我总想帮你个什么,什么都行,只要能帮上你。”
天边最后一点余晖也消散在了茫茫黑夜中,天彻底沉了下来,路边的路灯在同一时间亮起。
两人平行着走在那条回家的路上。
快要到小区门口时,许也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今天有个北一中的在路口那堵我。”
“我们学校的?”余黎听着有些意外:“长什么样子?”
“挺高,但特瘦,整个人看着挺傲的。”
根据他这一描述,余黎脑中渐渐浮现出名字。
“他喜欢你吧。”许也把手放进校服口袋里,步子逐渐跨得散漫,语气也有一些漫不经心:“不然就他那老鼠胆,也不会专门去那儿堵我,让我离你远点。”
余黎抬头看着他,眼里竟然有些期待:“那你是怎么说的?”
许也头偏了点:“让他滚。”
余黎听完笑出了声,她总是这么莫名其妙地笑,一笑起来半天就结束不了。
“笑什么?”许也:“你那个同学还说不会放过我 。”
话说一半,他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我倒挺好奇,他要怎么不放过我。”
“告老师吧。”余黎轻飘飘说了句。
许也以为自己听错了,皱眉:“什么玩意儿?”
“告老师啊。”余黎看向他道:“我大概猜出你说的那个人是谁了,他是我们班主任的侄子,并且他已经告诉老师了,刚刚我们班班主任还找我谈话了。”
她还在疑惑刘建文是怎么知道许也的事,以及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找她谈话,如果堵许也的人是杨川,那一切疑惑都说得通了。
“告老师?”许也先是被这幼稚又愚蠢的行为给逗得笑了两声,亏他还警惕着怕那根竹竿放学带人来堵他,或者是趁他不备,在背后给他一闷棍。
千防备万防备,就是没算到他会选择告老师,这还真是活久见。
笑了一会,又想起余黎的后半段话,他的笑收了起来,沉思片刻才问:“你老师跟你说了什么?”
“就那些啊。”余黎偏过头不再直视他:“一些乱七八糟的。”
“说让你离我远点吧,说我不是什么好人,会影响你学习,还会给你带来麻烦。”说这话时许也语气无比平淡。
这些话他从小听到大,不管是老师还是家长,都是这些类似的话语,翻来覆去,换汤不换药。
“你也会跟他们一样,觉得我自甘堕落,无可救药了吗?”许也抓住她的手碗,把她拉了回来。
两人四目相对,余黎捕捉到了他隐藏在眼里的恐慌与忧伤,她心跟着紧了起来:“许也……”
“余悄悄。”许也打断她说了一半的话,握住她手腕的手力度加大了些,他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我以前成绩不错,我也不爱打架,我可以变得很好,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沉:“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听那些人的话。”
话音一落,四周变得安静起来,耳边只能听到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两人相互注视着,许也心头的恐惧浮现在面上,一览无余。
许也用尽全力握住余黎的手腕,只因为她轻轻挣扎了一下,许也便迅速松手。
空荡荡的手悬在空中,被冷风肆意吹着,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灌满了风的手,手便被人紧紧抓住。
等他再次回神时,余黎脸上依然浮现着灿烂的笑容:“嗯,我知道的,我不会听他们说的。”
她的手小巧而有力,许也被她紧握住的手慢慢有了温度,指尖那点温暖顺着手臂传了满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