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24、倒数

　　许也回家的路上有很长一段距离没灯，周围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他手机电量没剩多少，就怕用手机照明还没坚持到半路电就没了。

　　为了不摸黑回家，他破天荒地扫了辆共享单车。

　　他骑得快，周围的风不断往他衣服里灌，可能是已经到了四月的缘故，也有可能是他骑车起热了的原因。

　　原本寒冷的夜风吹在脸上，却是热乎乎的。

　　路过树林时气氛逐渐变得阴森而寂静。

　　许也不信鬼，也不怕人，经常半夜三更往这过，就没展露过丝毫恐惧感。

　　他把车停在门口，抬头看着院子里他爷爷还给他留着的一盏灯。

　　这老头真是矛盾，天天喊着节约用电，上个厕所洗个澡都不允许他开灯的，大半夜的留盏灯在那，这会儿节约用电的理念跑哪去了？

　　他低头扒拉着手机，想锁车，刚开机，身旁突然窜出一道人影：“也哥！”

　　“我去！”许也没犹豫，在没看清人脸的情况下，抡起拳头就给了对方一拳。

　　“也哥，是我。”

　　许也听着这声音耳熟，借着手机的光看了过去。

　　白色的光有些刺眼，高升阳眯起了眼睛，用手挡住了些许的光芒。

　　看到人是高升阳后，许也紧绷的神经放了下来。

　　他虽然不信这世界上有鬼，也不怕有人围堵着把他打一顿，但他胆子再怎么大，也经不住他这么吓。

　　“你是不是有毛病？”脸上的恐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充斥了满脸的寒意：“你大半夜藏在这干嘛？”

　　“我等你啊。”他那一拳下的是死手，打在高升阳脸上，他现在右脸颊抽着疼：“谁知道你回来这么晚你，干什么去了？”

　　许也看着他，没答反问：“为什么不进去？”

　　“我怎么敢进去啊。”高升阳提高音量：“你人都没回来，被你爷爷逮到了还不是一顿追问，保不准还讨一顿骂”。

　　确实是躲不过一顿骂。

　　许也关掉手机，走在前头：“进去，这个点老头早睡了。”

　　高升阳跟在他身后：“都睡觉了，大半夜的不关门的吗？不怕家里进贼？”

　　“贼？”许也轻噗一声：“这地方能有几个人过来？就算贼进去了看到里面的穷酸样都得留着眼泪放两块钱。”

　　“那也不至于。”高升阳刚追上他，脚边就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他头都没低就知道是毛豆跑过来了。

　　弯下腰，伸出手在它脑袋上揉了揉。

　　许也打开客厅的灯，端了两把椅子过来递给他。

　　灯光亮起，高升阳这才看清许也家的样子。

　　他已经快有两个月没来这了，四周看着并没什么变化，但又有什么地方变了。

　　他说不清，等放下板凳坐下后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屋里干净整洁了不少。

　　“许爷爷那堆东西终于舍得卖了？”他记得以前客厅的角落是最乱的，那里总是堵着些瓶瓶罐罐的。

　　许也刚坐下毛豆就摇着尾巴往他身旁跑，他敷衍地摸了两把：“给他扔了。”

　　“我去。”高升阳有些意外：“他能让你动那些东西？”

　　许爷爷一出门就喜欢捡些瓶子口袋什么的，说是要卖钱，但捡回家放在那儿，就没见他拿出去卖过，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堆垃圾山。

　　他记得许也当他面都提过好几次要把那堆东西处理了，每次一出口就得挨一顿闷棍 ，他这个旁听者都连带着被打了好几顿。

　　“我是趁着他去转路的时候拿出去扔的。”许也说：“回来就被骂了一顿好的。”

　　他爷爷骂人向来骂得极其脏，由于是自家人他骂不得自己祖宗，他就逮着自己的妈骂。

　　那难听程度，如果她妈在他小时候那阵没跟人跑的话，听到了这些脏话，都会气得跳起老高。

　　他爸骂人脏不是没原因的，耳濡目染 ，完全继承了他爷爷这一特点。

　　“你还没吃饭吧。”高升阳从口袋里摸了两包面包出来：“吃点儿？”

　　确实饿了的许也也没拒绝，拿了把面包撕开：“你们怎么吃一半人没了？”

　　“你怎么还没吃就跑了？”高升阳反问。

　　毛豆闻着面包的味道，不停把脑袋探过去，许也躲了几下没躲过，最后受不了了，掰了一小块往院子里一扔。

　　大黄狗立马窜了出去。

　　“去买了点东西。”许也说：“你们那出什么事了？”

　　高升阳听着有些意外：“余黎没跟你讲吗？”

　　许也开第二袋面包的手停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提起这个我就气。”高升阳嘴里冒出几句骂人的话：“刚烤好还没吃阿右女朋友就找来了，折腾那么久她妈的居然还能找到，靠，我真他妈服了，白跑那么远。”

　　“许方右女朋友？”许也彻底没了吃面包的心思：“她说了些什么？”

　　“余黎真的什么都没跟你说？”高升阳皱眉：“她是被吓傻了吧。”

　　许也：“她很正常。”

　　他知道肯定出了点事，但看出余黎并不想多说，他打算着一会儿到家给他们随便哪个人打个电话去问问，还没做出行动，高升阳就带着情报走了过来。

　　“说些什么我忘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她多清高啊，看得起谁呀”。高升阳冷嘲一声：“也哥，不是我挑拨离间，我觉得你跟余黎也长不了。”

　　许也扔掉面包，嗓子有些发干，烟瘾在此刻爆发，他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随后整包扔给高升阳：“为什么这么说？”

　　高升阳抓住烟：“她一看就是那种长在温室里的花，跟我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时隔两个月，再次回归的烟味并没有让他感觉到丝毫的不适，身上瞬间飘起熟悉的烟草味。

　　他沉默半晌才缓缓吐出几字：“如果她不排斥，我可以试着走进她的世界。”

　　高升阳听着这话，惊得僵在了原地，打火机出口冒出的火苗也随之熄灭。

　　他以前极其好奇像许也这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看到了余黎他也没能明白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

　　漂亮是漂亮，但也不是那种能让人一眼入迷的漂亮，聪明肯定是聪明，毕竟能考上数一数二的北一中。

　　但北一中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是余黎呢？

　　“也哥，你喜欢余黎什么？”

　　许也闻言沉思着，喜欢她什么？

　　喜欢她的乐观，活泼，像初升的骄阳让人移不开眼。

　　许也自然没如实回答，只是淡淡说了句：“不清楚。”

　　高升阳：“……”这回答，说了还不如不说。

　　他手中的烟被点燃，高升阳的指尖飘起白烟，他情绪突然低落起来：“也哥，虽然阿右不够义气，但我其实还挺羡慕他的。”

　　“也羡慕你。”他的头抬了起来，脸上没了以往的嬉皮笑脸，面色深沉：“羡慕你们身边能有一个带你们走的人。”

　　他话音刚落，许也手里的烟也燃尽，他拿起洗干净后就没用过的烟灰缸，用力按灭烟端猩红的火光。

　　“你要不介意的话可以跟着我一起走。”

　　高升阳父母离异，他是被他外婆带大的，以前就住自己家后面，两个人是邻居，年龄又相仿，自然玩到了一块。

　　他从小就精神旺盛，好动，喜欢学周围大人嘴里的脏话，他外婆管不住他，周围大人烦他，觉得他没爹妈管教，也不愿意多搭理他，连同家中的小孩都警告着要离高升阳远点。

　　后来他妈回来了，把他接到了城里去住，但又实在受不了他不服管的性格，多次把他退回来。

　　直到他外婆去世没办法了他妈才一直带着他。

　　从小被周围人看不上，父母都嫌弃自己，多次想把他甩开，经历过无数次的抛弃，高升阳的性格越来越叛逆。

　　他好像在跟所有人较劲一般，改变不了他们的看法，就变成他们眼中那种不学无术的人，最后换来的只是周围人对他更加浓烈的厌恶。

　　他真的是那些人口中无可救药的坏孩子吗？

　　许也认识他这么久，除了成绩不好，说话脏外，他没什么别的不良嗜好，他没偷过，没抢过，也不会主动惹事。他只是在小的时候没有爸妈管教，在这比较封闭的小地方，所有人都默认，他就天生比那些有父母在身边陪伴的孩子矮了一等。

　　久而久之他自己也这么认为，他为此感到自卑的同时，也无比不甘心，想要突破但又找不到方法。

　　这种迷茫，无助，是他们的常态，这点许也再了解不过了。

　　毕竟小时候同龄人中间传的话不止是离高升阳远点，而是离许也和高升阳远点。他的名字从始至终都靠前。

　　他们两个都是半斤八两，谁也不比谁好。

　　“也哥？”高升阳显然有些难以置信。

　　“去成娇，事先说好，我也不确定往这条路走下去以后会是什么样，你要……”许也话还没说完，抬眼就看到高升阳早已经泪流满面。

　　他脸色一沉，声音冷了几度：“只要你敢说出一个矫情的字，信不信我抽你？”

　　“哥……”

　　刚冒出一个字，许也当机立断地往他头上拍了一掌。

　　这掌威力不小，当即就把高升阳给拍懵了：“我还没说话。”

　　打完人的许也收回手，动作闲散地往身后的沙发上一靠：“不用多说，听音就知道很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