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23、倒数

　　余黎走了几步，靠近了些，想听清楚点，她满眼期待：“说吧。”

　　许也不自在地挠了挠鼻子，磨磨唧唧地说出几个字：“狗咬的。”

　　这话余黎听得满头雾水：“再大的狗也咬不着你的脸吧。”

　　许也挠鼻子的手缓缓往上，几乎盖住了半张脸，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是只小狗，当时我也小，刚抱回来的时候它不吃饭，我就学着大狗的样子，用嘴喂它吃饭，然后它饭没吃，把我咬了口。”

　　余黎听完静了会儿：“但你脸上有两道疤呀，它咬了你两口？”

　　“……”许也声音冷了下来：“我喂了两次。”

　　这话一出，余黎再也忍不住了，笑出声，看着她笑软了腰的样子，许也又羞恼，脖子耳朵红了一片：“你不是说好不笑的吗？”

　　“抱歉，抱歉。”余黎是想憋着的，但一想到小小的许也叨着食物趴在地上去喂狗，完了狗不但不领情，还反咬了他一口，这场面想起来就让她收不住笑：“可我是个谎话精。”

　　余黎躲一边笑了好一阵才收了声，她抹掉笑出的泪花：“是毛豆吗？”

　　她去过许也家很多次，自然记得他家狗的名字。

　　许也对她能喊出自己家狗的名字也没感到多意外，见她笑够了，心底那点羞耻感也跟着消散：“不是，是毛豆它妈。”

　　“被咬的时候疼吗？”余黎追上他，与他平行着走。

　　“没什么印象。”

　　只依稀记得那是小学的时候被咬的，那时候他爸还没犯事，在家，但也还不如不在，他酗酒成性，家里每天被他弄得乌烟瘴气的，喝多了就把他当出气筒打一顿，没喝多也得想方设法找点理由，反正他一天就是逃不过一顿打，对于那时候的许也来说，被莫名其妙地拉进屋里打一顿简直就是家常便饭。

　　狗本来就是他捡回来放房子后面偷偷养的，被咬的一瞬间他想的是隐藏伤口，不能被人发现，不然那个人又得骂自己拖油瓶，天天给他找事，狗养不了，医院肯定也不会送他去，运气不好，遇上那人喝了点酒还得挨一顿毒打。

　　他也听过被狗咬了会得什么病，当时的他还期盼着早点病发，悄无声息就死了。

　　他当时巴不得别人告诉他，他已经身患绝症活不了了，那一定是他听到过最好的消息，他会立马倒在地上，什么都不做，然后迎接死神的到来。

　　后来还是他爷爷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

　　他没死成。

　　“肯定很疼吧。”余黎语气笃定：“被狗咬都很疼，我以前也被狗咬过。”

　　许也听着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对狗过敏吗？”

　　余黎笑着点头：“但是我很喜欢呀，戴着口罩也要去摸一摸，然后还被咬了，挺疼的，不过后来还有些怕狗了。”

　　“真够傻的，过敏还去瞎招惹。”许也把被夜风吹了一路的手放进了衣兜里，口袋里并没有什么温度，只是隔绝了一点冷风，让双手不至于那么僵硬。

　　被说傻的余黎没气，抬头看着辽阔的天。

　　她时常打着伞，极少有时间这样放松地观望天空。

　　“你跟你朋友关系很好吧。”

　　“还行。”许也听不懂她问这话的意思，但还是尽可能地回答：“毕竟认识时间长了。”

　　“我没有什么朋友，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她收回望天的眼睛，转而看向他：“谢谢你把你的朋友介绍给我认识，感觉你们在一块的时候总是热热闹闹的，从来不会冷场。”

　　虽然后面会出现些不可预计的小插曲，也有可能不欢而散。但快乐过就是快乐过，不能因为后来的不愉快就遗忘先前所有人在一起时的欢悦。

　　许也有些意想不到她会这么说，呆滞片刻：“下回出来玩还叫上你。”

　　她莞尔一笑，刹那间，许也感觉周围昏暗的环境都被照亮了不少。

　　“好啊。”

　　高升阳找的地方偏僻而陌生，许也不认路，跟着导航走了半小时才陆续看到了熟悉的环境。

　　“许也。”余黎看着不远处在漆黑一片的夜空中独自发亮的摩天轮：“总感觉晚上坐摩天轮的风景会比白天好看很多。”

　　许也顺着她的目光看着立在高处的摩天轮时，他不好的回忆被勾起，脊背发凉。

　　他默默吸了口气，强装着淡定：“要去玩吗？”

　　“不了。”余黎摇头：“坐一次就够了。”

　　说着又将视线转向摩天轮下方灯火通明的游乐园：“我记得里面有个许愿树，我们许过愿来着。”

　　“嗯。”许也当然记得那棵坑钱的树。

　　“你当时许了什么愿来着？”余黎看着他问。

　　许也脱口而出：“余悄悄再活五百年。”

　　“可这是我的愿望。”余黎抬头注视着他的眼睛：“我记得当时你说你没什么愿望的。”

　　许也：“嗯。”一大半是因为自己确实没愿望，还有一小半是因为他压根儿不信在树上挂个牌子就能实现愿望这种蠢事。

　　“你是不是根本不信这个。”余黎一语将他点破。

　　被看穿心思的许也也不觉得有丝毫窘迫，如实回答：“我不信这个。”

　　“万一实现了呢？”余黎问：“万一能实现的话你有自己想实现的愿望了吗？”

　　周日的游乐园门口人多，五颜六色的灯光照亮了一片小天地，比起刚刚吃饭的地儿，这地方才更能称得上一声不夜城。

　　余黎站在路边，她身旁不断有人潮经过，神奇的是许也居能自动将周围不相干的路人全部模糊掉，眼中只印下了一张温和如风的笑颜。

　　“有了。”

　　余黎眼睛亮了一下：“是什么？”

　　他语气中没了以往的慵懒与冷淡，反而多的是严肃与祈求：“余悄悄再活五百年。”

　　就算不活五百年，也不要只活三个月。

　　余黎有些失神：“可是现在已经四月了，我总归活不了那么久。”

　　这话许也明白，比谁都明白，但在夜晚常常想起来的时候总是有些不甘心，但又无能为力。

　　“你不是说许愿会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实现吗？”

　　余黎沉默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也是，万一实现了呢。”

　　她长舒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在心头的所有情绪都释放出来：“那我也要换个愿望。”

　　许也对她这句话无比好奇：“换成什么？”

　　“换成许也好好生活。”说完伸手拉住他被风吹得冰凉的衣角：“你以后会好好生活吗？”

　　许也听着这话愣住了，如果得过且过也能算好好生活的话，他其实活得挺好的，但遇到余黎后他猛然意识到，生活不应该是这样的，他不应该浑浑噩噩，走一步看一步，像余黎说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目标，往后的一切才会有盼头。

　　最近他常年得不到光照而昏暗的心底好像长出了一点绿芽，他快要有自己的目标了。

　　她头低了下去，许也只能看到她被灯光照亮的头顶，看不到她的表情。

　　“就算以后没有我，你也会好好生活吧。”

　　许也能感觉她握住自己衣角的手抖了一下。

　　“没有你就不一样了。”

　　“可是我总归是要死的。”余黎把头抬了起来，神色复杂，努力微笑，脸上却带着怎么也藏不住哀伤：“你知道的，我们说好的。”

　　对于死亡她是害怕的，她是恐惧的，她不想死。许也见她的第一面就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尽管她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尽管她故作轻松，但他还是能一眼看穿。

　　尽管早就知道结局，他也想象不出余黎离开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就像他从来没想过余黎会意外地背着一身的朝阳闯入他黯淡无光的世界，轻而易举将昏暗的世界变得通明。

　　两人的对话堵在了这，许也不知道怎么回话，余黎也没再问问题。

　　一路无言的两人步子却默契地放慢，又是那条熟悉的小路，还是那排熟悉的路灯，橘黄色的灯光下两人并排走着，身后的影子被无限拉长。

　　许也把余黎送到单元楼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可能是听到他们回来的动静，原本暗着的五楼突然亮起了灯。

　　许也抬头就看见小小的余已趴在阳台上，手里的玩具枪就没放下过。

　　这小孩还挺执拗。

　　他只瞥了一眼，等跟余黎告完别就没再多关注他。

　　小已听着楼道传出的声响，立马跑出去打开门，看着站在对面门口借着灯光找钥匙的余黎，他喊了声：“姐姐。”

　　余黎听着这稚嫩的呼喊声转头，笑着冲他招招手：“小已，过来。”

　　小已把藏在背后的玩具枪一扔，立马跑了过去。

　　一去就被余黎掐住了肉乎乎的脸蛋：“你是不是还偷偷拿枪指着许也，我说的话你忘了？”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小已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落，语气带着委屈：“我没有。”

　　“撒谎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余黎松开他：“我今天都看见了，你答应过我的，以后绝对不会用任何东西指着许也。”

　　小已头低了下去，心里盘算着得找一个更加隐秘的角落。

　　余黎当然能看出他心里藏着的小九九，看着他思考的模样，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她叹口气：“你说过会好好听话的，以后我走了，爸爸妈妈就只有你了。”

　　小已听着这话，原本收回去的眼泪再次地落，他紧紧抓住余黎的手，请求道：“你能不走吗？”

　　余黎嘴角扯了一下，但没能扯出一个微笑：“我也不想啊。”

　　话音刚落，小已眼泪彻底收不住了，张开双手抱住她，声音哽咽着，支支吾吾说些余黎听不懂的话。

　　余黎弯下腰抱住他，如往常一般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