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九十二》丘一

19、倒数

　　见她僵在原地，不愿动弹，向来没什么耐心的许也这次性子难得沉了下来，语气不紧不慢：“外面在起风，特别冷，一会儿把你冻傻了。”

　　余黎半信半疑地把头往外一伸，确实有股冷风灌入，她一直待在家里，还没怎么注意。

　　“去换了。”

　　这次余黎没愣神，也没有不情不愿，点了下头，快速跑上楼。

　　等脚步声消失后，许也才习惯地把手放兜里 ，慢悠悠走出去。

　　刚跨出门，他下意识抬头，在四楼的窗口不出所料地看到了道小小的身影。

　　天有些沉了，但借着路边的路灯，还是能隐约看到那影子正举着自己的玩具枪，准确无误地瞄着自己。

　　快两个月了，许也天天在小区进出，保安大爷都认识他了，这小子依旧十年如一日的敬业，每次来他都得躲在一个角落狙击他。

　　刚开始许也还有些烦，无时无刻不想冲上去缴了他的枪，让他感受一次真正的童年。

　　许也常常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死活想不出到底在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时间长了他习惯了暗处这不善的目光，也就开始放纵，不打算浪费时间想了。

　　一个小屁孩儿，再怎么样他也闹不出什么事。

　　“许也。”

　　余黎从楼梯口跳了出来，她身上还是那件绿色的卫衣，双腿被条米色款式裤子给遮住。

　　许也看着这严实的装扮心里舒服了不少，语气也跟着缓和：“暖和了吗？”

　　余黎点了一下头，随后目光往他刚刚一直注视的楼上看。

　　窗口那道身影似乎注意到了她的视线，立马缩着身子低下头，但依旧没能逃过眼尖的余黎。

　　她表情严肃起来：“余已，你不要太过分了。”

　　上面没人回答，有一股誓死不认的味道。

　　“你弟叫余已？”一直听余黎小已小已地喊，今天还是第一次听到全名。

　　“你在家没少欺负你弟吧，”许也笑了一声：“他怕你怕成这样。”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头顶传出一道稚嫩而愤恨的声音：“你瞎说八道，我姐才没有欺负过我！”

　　许也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屁孩儿还挺会护人的，这是什么？姐弟情深？

　　“小已，不要趴在窗口大喊大叫。”余黎抬着头说一声，之后转头看向许也时，脸上浮现出歉意：“抱歉啊，我弟弟以前对人挺有礼貌的，就是最近有点变了。”

　　许也轻噗一声：“这么小的孩子都有叛逆期了？”

　　余黎眼皮一垂：“是他知道我生病后才变成这样的。”

　　此话一出，许也上扬的嘴角慢慢耷拉下来，沉重的话语让他无法再笑起来。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余已是怕余黎的，但不是怕余黎这个人，而是怕自己的姐姐有一天回不来了。

　　“他几岁了？”

　　“什么？”他夹杂着冷风的声音有些含糊，余黎没听太清。

　　许也耐着性子重复了一句：“你弟弟几岁了？”

　　“六岁。”

　　“什么时候知道这事儿的？”

　　余黎仔细回想了一下：“前不久，刚遭遇车祸的那阵。”

　　看来这事对她弟刺激不小。

　　“要走了吗？”余黎低垂的眼睛抬了起来，看着他，脸上重新扬起笑容。

　　许也听出了她不想再继续细聊这个话题，也没追问，自然而然地就把话题岔了过去：“有点远，得去坐公交车。”

　　“我们小区门口就有公交车站台。”

　　“嗯。”许也与她平行走着：“你们小区很方便。”

　　出门是公交，左边过两个马路是学校，右边过三个红绿灯就是地铁站。

　　高升阳约的是个新开发的广场，坐公交车都坐了二十来分钟。

　　许也以前来过这，这地方比较偏远，一条直路走下去都荒无人烟，路边大多都是修建到一半的建筑，走到底转个弯可以看到硕大的广告牌立在中央。

　　五颜六色的灯牌中间贴着几个大字。

　　不夜广场。

　　许是还没完全开发完成的原因，原本应该灯火通明的不夜广场只有几家零零散散的商铺亮起了灯。

　　冷冷清清的广场也就角落的一家烧烤摊有点烟火气。

　　但店里也没坐几个人，老板还站一边不紧不慢地串着串。

　　高升阳选的什么破地儿？

　　许也在跨进广场的第一步就有些后悔答应他来这吃饭的要求，他转头去看余黎的反应。

　　这地方荒无人烟的，一看就不是正经吃饭的地儿，真的很容易让人把他联想成把女生诱拐到这地方准备实施犯罪的不法分子。

　　余黎脸上没浮现出丝毫不适，好奇地观望着四周的环境，目光终于锁定到了唯一有烟花气冒出的烧烤摊：“我们是那吃吗？”

　　许也把想要离开的话咽了下去，点了下头：“是这。”

　　“那不会是你朋友吧？”余黎看着烧烤摊边唯一坐着的一桌客人，他们个个虎背熊腰，凶神恶煞，让人不敢接近。

　　“不是。”许也望了望四周，没看到高升阳几人的身影，突然意识到自己来早了。

　　他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脸黑了下来。

　　约好的七点，这都七点二十了，这几个人都还没到。

　　许也气到想骂人，刚要张嘴就意识到余黎站在自己旁边，抬头，不出所料的，她的视线一直锁定在自己脸上，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了自己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许也眼看就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堵在了嗓子眼儿。

　　“怎么了？”余黎见他欲言又止，好奇心作祟实在忍不住更加认真起来。

　　许也硬生生把嘴里的脏话吞了下去：“人还没来。”

　　“是我们来早了？”余黎问。

　　许也眉宇深寒，戾气极重：“是那几个不守时的货来晚了。”

　　一两个来晚的正常，四个人，一个都没到，这不得不让许也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低头给高升阳发了条消息，那边没有回复。

　　“别等了，走了。”心中的烦闷升到了极点，他收起手机转身，刚跨出步子就被余黎拉住：“再等等吧。”

　　许也看向她时眼里的戾气敛了敛：“不饿吗？先回去找个地方吃饭。”

　　“我还好，就等等吧，我挺想吃烧烤的。”余黎指了指隔壁超市旁边靠着的娃娃机：“我想玩那个，我们玩着等吧。”

　　许也看着她手指的方向，知道她是怕自己没耐心等待，故意扯的借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她走了过去。

　　玻璃橱柜里的娃娃琳琅满目，挤在一团，堆成了一座小山，有个山羊娃娃的脑袋离机器手就只有十几厘米远，只要一按按钮就能轻松抓起。

　　看样子这机器是刚摆这的，还没什么人玩过。

　　“许也，我想要这个。”余黎指着透明柜里离机器手最近的那个山羊娃娃，语气里满是期待。

　　许也没玩过这个，但看操作不难，可以说是非常简单，他手随意往控制杆上一搭，等机械爪子瞄准娃娃后，他再慢悠悠按下。

　　余黎看着被抓起的娃娃兴奋地欢呼一声，正当两人提前庆祝胜利时，机械手仿佛同时患上了帕金森，和骨质疏松。

　　明明近在咫尺的娃娃眼看着就要被扔进洞口了，可移了一半，机械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连续晃了好几下，随后像脱了力一般，爪子一松，紧抓在手里的娃娃滑了下去，重新掉入娃娃堆。

　　余黎期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许也：“……”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机器里娃娃多，根本就不是因为刚摆在这没多少人玩的缘故。

　　妈的，无良奸商，这得坑多少人啊！

　　余黎也看出这机器有问题：“要不算了吧。”

　　这句话成功点燃了许也的好胜心，他面色阴沉地连投几个币，誓死要把那个羊头给抓起来。

　　他连试了好几轮，都是眼看着娃娃就要抓起来了，又被机器手给抖了下去。

　　看着他的脸越来越黑，戾气更是不加掩饰地遍布全身，余黎连忙出声阻止：“许也，这个机器有问题，我下次带你去我学画画的地方玩，那娃娃机特别多。”

　　许也听着这话，控制方向杆的手停了下来，身上的烦闷也随之消散：“你学画画的地方？”

　　余黎画画很好，从她给自己的那本素描本就可以看出，但好像她给自己爷爷画了幅素描画后，就再也没见她动过笔了。

　　“我没见你去过。”

　　“我以后不打算去画室画画了。”余黎笑着说：“因为没什么机会了嘛。”

　　许也心脏猛然下垂，还想询问个什么，耳边断断续续传出声响，他笃定地说了句：“王鑫来了。”

　　“来了吗？”余黎疑惑地往路边望了望，没见到人影：“没看到。”

　　“听声音，摩托车的声音。”

　　话音刚落，一道刺耳的车鸣声打破了宁静的夜，宽阔的马路上飞驰着一辆炫酷的摩托车。

　　随着车慢慢的靠近，传到耳边的嘈杂声越来越响，车迎面朝两人开去，等要靠近时又是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轮胎在地上摩擦，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红得像燃烧的火焰一般的摩托车定在了两人面前，车身上坐着的人动作潇洒地把头盔一掀，嘴角微微勾起：“哟，专程出来迎接我呢？”

　　许也手往口袋里一藏，表情毫无波澜，声音却冷如寒冰：“以为你死半道上了。”

　　“你不能怪我，晚上店里忙……”王鑫话刚说一半就注意到了旁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眼神。

　　她炽热而充满期待的目光死死地定在了自己的爱车上。

　　看出她想法的王鑫肆意地笑了声，冲她挑了挑眉，声音也跟着放软：“余黎，走，哥带你去兜一圈。”

　　“好哇。”余黎没丝毫犹豫，立马就冲了过去。

　　许也见了心神一闪，拽住她的后衣领把她拉了回来。

　　“好什么好，知道他一个月要进多少次医院吗？”

　　“喂，许也，不带你这么冤枉人的。”王鑫听着他这话有些不服气：“余黎你别听他瞎逼逼，我骑车的技术特牛。”

　　“牛个屁。”许也对面对他努力证明自己车技的话充耳不闻，松开余黎的衣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往烧烤摊走。

　　余黎边被他拉着走，边依依不舍地回头。

　　“那么想坐吗？”

　　许也停住了脚步问她。

　　余黎立马收回期待的目光，连连摇头：“也没那么想，就是没坐过，好奇而已。”

　　许也清楚她那根本不是好奇，而是无限的期待，这眼神他太熟悉了，她坐过山车时也是这种满眼憧憬的神情。

　　“下回我带你坐。”

　　余黎原本低沉的头抬了起来，有些难以置信：“真的？”

　　“怎么？不相信我的技术？”许也眼睛往旁边找地方停车的王鑫身上一瞥：“还是说你更愿意坐他的车。”

　　“我肯定愿意坐你的车。”余黎眼睛亮了起来，生怕他反悔，连忙追问：“什么时候可以坐啊？”

　　看着她溢了满眼的的期待与欢悦，许也嘴角勾出一道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弧度：“再看吧。”

　　“别反悔呀。”

　　“不会反悔。”

　　余黎拽着他，听他保证了十来遍，确定他不会反悔后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