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螭记》苏梓颐

6、堕天_第五回

　　这里的主人？

　　我怔了怔，试图整理一下这些日子以来的纷乱思绪，蓦然间心底蔓生出极大的不情愿。这里的主人，想必便是那个尖锐声音的主人了。

　　我记不起她的样子，但是昏迷中隐约听见的怒气冲冲的话语却牢牢地印刻在头脑里。想到这里，不由得有些畏惧和退却。

　　“姑娘，走吧。让主人等着不好……”

　　咬咬牙，心一横，纵然再畏惧，那个女人，她毕竟救了我。无论如何，去见见她，向她当面道谢都是应该的。

　　这是我数日以来第一次走出这个房间，不由得为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惊。多么瑰丽华美的地方！楼阁紧挨着楼阁，飞檐斗拱，花园亭台。廊前廊后，到处挂满了朱红的灯笼，无处不是一片旖旎的红，令人目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样美的地方……也许皇宫也不过如此吧。这些日子病得昏昏沉沉的，竟不知道门外原来是如此热闹的世界。隐约间，歌声、乐声、女人的娇笑自那高高的楼台，随着阵阵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说不出的喧嚣热闹。而我在第一眼看到小虞时，那破败的巷子里也是房挨着房，却遍地都是尘土，蛛网……与此处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一切，我看得目瞪口呆，脚步不知不觉停滞了下来。那老妇人见状无奈，只好扶着我前行。就这样且行且看，我早已迷失了方向，也不知穿过了多少回廊，终于来到了一处静谧的院落门口。

　　我抬头打量着这个院落，这里在到处的旖旎繁华中，显得格外的幽静。里面一座厅堂的门紧闭着，隐约可以看到里面已掌起了灯火。堂上两个字，借着微弱的红光，我是认得清楚的。

　　“瓊絕”，不自觉低声吟出。

　　这两个字用来形容这个华美热闹的地方，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然而再回首那老妇人却一脸惊讶地望着我，面上带了几分怀疑。

　　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这两个字虽然繁复，但我确实是认得的。不要说我为何识字，此刻的我甚至回答不出来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究竟是谁？

　　她虽然疑惑，却并没有相问，只是一脉温和的话语交待道：“姑娘，就是这里了。老身不能再相送，你自己进去罢。”

　　我强迫自己忍下心中的恐惧，向她道了谢，脚步不情愿地来到那扇紧闭的门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手触及之处，那门竟自己打开了，迎上的是一张浓妆艳抹的银盆一样的面孔。面上厚厚的白色让人看不出肌肤的底色，又贴着许多细碎的花钿，血红的唇。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向后一仰，差点摔倒。她冷冷地看着我，就如同打量着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一样。她的眼睛不甚大，却勾画得细长妖媚，摄人魂魄。可那眼神，让我十分地不舒服，一时间原本想好的道谢的话，竟然一句也说不出。

　　她凌厉的眼神终于缓和了些，声音似有些疲倦，不再那么刺耳。

　　“你来了。进来吧。”

　　我这才渐渐缓过神来，对她躬身行了个礼，称谢道：“谢谢嬷嬷的救命之恩。”

　　她喉咙间只闷哼了一声“唔”，却不再理会，只淡淡说了句：“你随我来。”

　　我的心没来由地胡乱跳动着，不知道她待要做何。但也没有违逆她的意思，随着她的脚步，穿过了厅堂和里院，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暖阁。

　　刚进房门，一股幽远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然而不同于别处，这香气丝毫不刺鼻，很好闻，让人觉得浑身上下都暖暖的。屋子很大，像是梨木颜色的地板上，放着一只青铜的博山炉，样式极致华美，那好闻的香气便是自这里的白烟袅袅而出。

　　一个高大的屏风，上面画着一名仕女卧在牡丹花间。那美人面上酡红，神情迷离，颇为传神。然而定睛再看她衣饰，心中怦然一惊，只觉一股热浪侵上面颊，不敢再去看她。她身披的烟罗竟然是透明的，隐约见丰腴的胴体一览无遗，一抹□□若隐若现，这简直是……

　　面红耳热之间，却听见那个刻薄的声音有些不耐烦道：“怎么还磨磨蹭蹭的？还不快些过来。”

　　随着她转过屏风之内，里面是一只巨大的木桶，正在散发出馨香扑鼻的袅袅白雾。而一名年纪不过十七八岁，长得异常柔媚的女子一手拿着衣衫，正在啼笑皆非地打量着我。

　　“晴娘，替她好好梳洗打扮一下。”适才的中年妇人一派发号施令的口气，像是非常习惯一般。而那名唤晴娘的女子闻听，面上没有丝毫的异议，立即向我走来，一双纤纤的手便来除却我的衣衫。

　　我心下大窘，竟然躲在一侧，然而触及那妇人凌厉的目光，心中不免畏惧得紧，讷讷道：“我……我自己来……”

　　那晴娘却丝毫没有理会我，手指灵巧异常，早已解了我身上的衣衫，扶我迈入了那只木桶。

　　还未及我反应过来，她早已麻利地取过一块净布，也不管我是不是情愿，极是娴熟地替我擦试起身体。而那妇人却丝毫不避开，在一旁似自言自语，念念有词：

　　“想不到皮肤的底子真是不错，一点都没有瑕疵。身子竟然也是有形致的，就是还嫌瘦些……”

　　而那晴娘却忽然嗤笑出声，一只手忽然覆上了我胸前的半圆，水葱一般的手指迅速在凸起的粉红上拈了一下。我不由得身子一颤，啊的一声惊呼出声。

　　“嬷嬷真是好眼力，竟然在门前都能捡回这样的尤物。看她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子就出落得这般撩人，这要是再养个一年半载，可真真怎么得了？依我说啊，也就是嬷嬷有这样的福分。”

　　她的声音娇软非常，又带了些慵懒，让人听得非常受用。果不出其然，那中年妇人的面上缓和了许多，竟然还带了笑：

　　“就你这一张嘴会说。难怪爷的身边单单缺不了你侍候……”

　　听闻这句话，她娇小的面庞上忽然浮过一丝不怀好意。忽然间手一紧，已然将我的头按入到水桶里。我躲避不及，生生地呛进了一大口水，好不难受。

　　“哟，对不住了，我这手啊，不知为何，最近总有些不听使唤。不过你的头发实在也应该洗上一洗了。”那软糯的声音明明是道歉，却丝毫不亚于那中年妇人的凌厉。

　　我咬着牙，不再作声，也不再乱动，索性任由她随便梳洗，然而心里已对她升上了一层戒备。少顷，她取过一块洁净的布，已将我头上身上的水尽数试去，又为我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衫。我的头发还不甚长，她索性取了一支银簪，直接替我绾了个简单的小髻，随即退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并不作声。

　　而那中年妇人却左右不住打量着我，语气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缓和：

　　“从今日起，你便在这里了。记住，只在这个院子里，别处哪里也不要去。每日三餐，自会有人送饭食过来。此外，每天会有人来教你，你可要好生学着。学好了，我自然不会薄待你。倘若学不好……”

　　她的目光深处带了深深的阴鹜，“你这条命是我给的，我自然也可以收回去。”

　　“哈哈”，忽然屋外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骤然间闯了进来。

　　“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的红坊当家，可是又收了什么新人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