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螭记》苏梓颐

7、堕天_第六回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形已然进入室内。隔着屏风看得不真切。而那晴娘立即上前，为他解下身披的鹤麾，又去旁边取过注子，点了茶。

　　那妇人面上流过一丝讶色，立即换上一副笑吟吟的模样迎上前：

　　“爷，瞧瞧您，都有多久没过来了？您的盛赞，阿鸾可不敢当。这当家的明明是您才对。若说阿鸾这点手段，不过是替爷看看家，护个院罢了，倒让爷笑话了。”

　　那人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茶，并不多言，只一笑置之。而那妇人猛然间回头冲着我眉目一凛，声音冷硬起来：

　　“不长进的东西，真把自己当成闺阁里的姑娘了？还不快出来拜见颜爷？”

　　我强抑着心中的不快，但此时此刻，并不欲惹是生非，只想把这窘迫的场面应付过去，于是垂了头，慢慢地自屏风后走出来，只绞了双手在身前，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那妇人方欲呵斥，却被那男人扬手止住。他将茶盏递给了晴娘，双手负在身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我不敢抬头，但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探望了一下。

　　他的身形比我高出许多，看不见他的容貌，只能看到他的下巴，洁白莹润的面庞似乎颇为圆润，凸显刻着意蓄留的美须。

　　那妇人见状，面上顿时罩上一层严霜：

　　“叫你行礼，你难道听不懂人话吗？”

　　自从进门来，便压抑了许久的怒火，终于在此刻按捺不住了。然而我的心里却冰冷清明得紧，就连目光也似染了薄冰一般，毫不畏缩，径直抬头对上了她细长的眉目，昂首与她对峙。

　　心里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地念着：你可以斥责我，却不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

　　在我毫不掩饰地直视下，那妇人面上惊讶至极，一瞬间怒上心头，扬手向我劈来。她的动作我看得清清楚楚，身子一侧，巧妙地闪身避过。然而却不再躲，仍伫立在原地，丝毫不为她的怒气所撼动。

　　那妇人打我未能得逞，不由得更加着恼：

　　“反了！简直是反了！小娼妇！”她一时气极，竟不顾身子倾倒，径直朝我扑来。那适才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男人，忽然自鼻中冷哼一声，身子一斜挡在我的前面，一把拦住了那妇人肥胖的身躯。

　　“阿鸾，够了！”

　　他声音一扫适才的调笑，没有一丝的犹豫不决。

　　那妇人险些撞到他，吃了一喝。再加上被他断然喝止，只好恨恨地退回原地，而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那目光好似两把尖刀，恨不得狠狠在我的身上剜下去。

　　他忽而转过头来看着我，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我迎上他的目光，心中却一片茫然，摇摇头：

　　“我不知道……”

　　那妇人忍不住厉声道：“颜爷问话，你竟敢……”

　　话还未说完，已被那男人冷冷打断：

　　“阿鸾，难道连你也不懂规矩了吗？现在是我在问她的话。”

　　那妇人见了如此情形，面上布上深深地惊骇，再不敢多言。

　　那男人也不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俯首看着我。直到此时，我才看清了他的长相。他面如银盆，中庭饱满，一对狭长的凤目闪烁着幽深的光芒，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沉吟片刻，他忽而面上放松了许多，口中却念念有词：

　　“冷香疑至骨，琼绝几堪餐。”

　　我摇摇头，向他躬身施了一礼：“颜爷过奖。梅之香高气远，不敢攀附。”

　　一句既出，连我自己都吃了一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诗的意思？

　　一时间，那男人，那妇人，甚至连那个柔媚至骨的晴娘都被我的回答震住了。

　　那男人面上浮过一丝惊喜，不由得拊掌称快道：“好，好！今天真的是奇了。阿鸾，你这次选得这个新人不错啊。从今日起，你便留在我这院里服侍。阿鸾，晴娘就由你带到前面去接客罢。”

　　那妇人一双眼睛睁得巨大，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可还不及她反应过来，晴娘早已跪倒在地，拉着那人的衣衽不放：

　　“爷……爷……求您看在晴娘服侍您尽心尽力的份上，也留下晴娘吧。晴娘愿意做牛做马……”

　　那男人的凤目倏地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晴娘，你说哪个侍奉过我的人敢不尽心尽力呢？既然你说愿意为了我做牛做马，那如今爷不需要你做牛做马，爷只让你上前面去替爷多赚些银子回来，莫非你不肯吗？”

　　那声音异常的和煦悦耳，却让人听了不寒而栗，心底不断地漫上丝丝的寒意。

　　那妇人总算反应过来，一把拉过晴娘，赔笑道：“阿鸾这就照着爷的意思办。既然如此，明日阿鸾就命人替这位姑娘好生置办些妆奁衣物。”

　　那晴娘的神情如此戚怨，看得我心中十分不忍。忽然一个念头倏忽闪过，索性鼓起勇气什么都不再顾忌，对那个男人说道：

　　“颜爷，您和嬷嬷好心收留的救命之恩，我十分感激。只是我心里挂念着一件重要的事不能不去做，所以能否请您让我出去？今日大恩大德，来日我把这件事做完，一定再回来衔环以报。”

　　念及那男人适才对晴娘说的冷酷的话，本来心下已然怕极，但此刻的我，已然什么都不在乎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男人面上的神情并未如我恐惧的幡然变色，反而神色无异，只是凤目微微眯起，带了好奇地望着我：

　　“你说的重要的事情，不妨说出来听听。”

　　念及此事，我心中一阵黯然，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索性豁出去赌上一次：

　　“几日前，我与幼弟在街上遇到官府拿人，却不幸与幼弟乱中失散。弟弟年纪太小，我真的担心……”

　　忽然喉中一哽，好似什么东西酸楚得很，数日以来积攒的担忧化作此刻涕泪齐下，一时不能停罢。

　　伤心哭泣时，却听到那男人在耳际说道：

　　“就只这件事？”

　　他的声音慵懒而轻松，似乎丝毫没有放在眼里。我不便发作，强忍着点了点头。冷不防他已然走到我身边，声音近在咫尺：

　　“找寻你弟弟的事，由我来出面。今日已晚，明日你且把详细情形于我说明。”

　　听闻这一句，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只能抬起头，透过婆娑的泪眼望着他，不住地点着头，双膝跪下，郑重其事地对他磕了一个头。

　　他屈身扶了我一把，然而字字说得清晰：

　　“但是你要留在这里。”

　　闻言心中重重一震，但自这个男人周身散发出来的狠戾气势由不得我丝毫的犹豫。我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自怀中取出一枚巾帕，将我揽在怀里，一点点为我试去泪水，嘴里却戏谑笑道：

　　“真是个乖孩子。”

　　我被他突如其来亲昵的举动吓了一跳，只觉得血骤然冲上头，整个脸都灼热滚烫起来，好像发烧一般。

　　那妇人不敢再多言，连忙辞了行，拉着哭得已成了泪人的晴娘匆匆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