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螭记》苏梓颐

5、堕天_第四回 那老妇人枯

　　“姑娘，姑娘……”浑噩间，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地摇着我。“你好些了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我吃力地转过头，一个老妇人正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我。她的长相实在算不得好看，但不知为何，那沧桑的眼睛里流露出的淡淡的清愁，又让我想起了妈妈。那是一双满载了善意的眼睛……

　　“我这是……”喉咙虽然干涸肿痛，但勉力可以说出这几个字。

　　那老妇人枯瘦如干柴的手抓住了我的，示意我不要随意乱动。她自旁边取来一只碗，用汤匙舀了些什么，一边以手托着我，一边小心翼翼地送到我口中：

　　“姑娘，既然你醒了，趁着还没有冷，把这粥先吃下去一点。”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和她的外表丝毫都不相称，让我心中没来由地一暖。

　　几口粥咽下去，渐渐的，身上有了些气力。打探向四周，竟然身处在一个装饰华美的房间里，但是一切，都如此陌生。

　　我摇了摇头，心中似乎遗忘了件很重要的事，下意识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问道：

　　“孃孃，请你告诉我……我这是在哪里？我这是怎么了？”

　　那老妇人听了我的话，面上浮上一丝难色。犹豫片刻，她还是垂下眼眸，避开了我的目光，一边取过帕子，小心地替我擦试嘴角留下的痕迹，一边轻轻柔柔地说道：“姑娘，你当日病倒在街头，是这家的主人收留了你。你先不要着急，你的病还没有好，先安心养好身子再说。”

　　原来我还没有死……那么，小虞……一瞬间，那日混乱的院落，肆虐的官兵，一幕幕倏然在眼前划过……天哪，小虞……他怎么样了？他还那么协…我，竟然把他抛下……我……

　　一时间悲伤，懊恼，悔恨齐齐涌上心头，忽然喉中一股腥甜一涌而出：

　　“小虞……小虞……你在哪？”我的意识涣散起来，只是不断机械地重复着这几句话，而手脚拼尽全身的力气挣扎欲起，肢体却丝毫不受控制，最终还是无力地倒在一侧。

　　那老妇人一下子惊慌起来，连忙扶着我，不让我继续挣扎。

　　“姑娘，姑娘，你先不要这样激动。你的病还没有好，有天大的事情，等你的病好些再说……”

　　她的柔声安慰渐渐湮没空气里。我的泪水滚滚而下，模糊了眼前的视线。

　　“小虞，对不起……我不是个好姐姐！我……不配做你的姐姐－…你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
　　就这样半梦半醒地过了不知有多久，时而看到小虞在向我招手，拿起木棍要与我拆招，下一秒钟便看到他一脸失望地看着我。最可怕的是，他全身是血地举起手，而我声嘶力竭地哭喊，却怎么也够不到他的。噩梦一个紧接一个，就是没有办法清醒……

　　睡梦中，隐约听到一个尖锐刻薄的声音：

　　“芸娘，你是怎么办的事。这雏儿躺了这几日，怎么还是这副死样子？”

　　而另一个柔和的声音满是惶恐，回答甚至带了颤音：“嬷嬷息怒。这孩子实在病得太重，不过这几日已经有起色多了。请嬷嬷再宽限几日，容老奴好好地照料她，一定把她养好。请嬷嬷放心，请嬷嬷放心……”

　　“哼，你是这里的老人儿，应该知道我的规矩就好。我这丽春楼，可绝不养活光吃饭的闲人。”

　　“是……是……嬷嬷教训的是。老奴一定尽心尽力地办事，绝不会让嬷嬷难做……”

　　又过了些时分，头脑渐渐清楚了许多，眼睛也适应了这里灼目的红色。

　　“孃孃……”

　　那老妇人不知何时，已经困倦地睡着了。然而听了我的呼唤，竟猛然间醒了过来。

　　“姑娘……你醒了？”

　　她粗糙干瘦的手抚上我的，却让我忽然感到无比的温暖。

　　“孃孃，我是不是已经病了好多天了？”趁着此刻神思清明，我竭力撑着爬起身，极力地想探究这答案。

　　她双手托着我，帮我坐起到一个相对舒服的姿势，满怀心疼地望着我，叹了口气：

　　“唉，姑娘你有所不知。你已经昏迷了五天了。老身只怕你要撑不下去了。”

　　五天！忽然眼眶有些湿润，这五天以来，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老人竟然如此不辞辛苦地照料我，而我……

　　“孃孃……请问还有粥吗？”我强忍着鼻中泛起的阵阵酸涩，对她诚恳地说道：

　　“孃孃，我想快点好起来，真的。”

　　那老妇人听了我的话，面上又是惊喜又是伤感，连声道：

　　“好，好……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拳…”我看见她转过身的时候，偷偷地以袖角试去了眼泪。
　　我的身体在她悉心的照料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两日后，已经可以下地走路了。然而不知道为何，那老妇人看着我迅速地好起来，却没有我预想的那般惊喜。也许是我太多过敏感，不知为何，竟隐隐感觉她似乎并不希望我这样快地恢复。

　　直到第三日，她一脸忧色地望着我把一碗粥全部喝下去。

　　我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孃孃，您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吗？

　　她忽而惊觉，连忙遮掩着柔声道：“没……没什么。姑娘，你还要吗？我再替你去取一碗。”说完，不等我回答，已然闪身避过，并不看我的眼。

　　看到她如此的反应，我心中的疑虑大盛，但她既然不愿意说，也许有她的难言之隐。我还是装作不知道比较好，不要再追问她了。

　　晚上，那老妇人替我端来了晚饭。而这一次不再是只是菜叶清粥，居然还多了一只鸡腿。我心下不解，并不敢直接就吃，小心翼翼地探问道：

　　“孃孃，这个鸡腿也是给我的吗？”

　　那老妇人未料及我会有此一问，怔了怔。只一瞬，她看着我的目光突然变得无比的温柔，点了点头：“是，姑娘你的病刚好，要好好补一补身子。”

　　我心中一暖，但没来由地却想起小虞曾经递给我的那块冷硬的馒头，还是把鸡腿递了过去。

　　“孃孃，我不饿。还是给你吃吧。你已经照顾我好些天了，一定累坏了。”

　　她面上的表情一时凝住，竟然有些不敢相信，然而待她真的听清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眼里噙满了泪：

　　“好姑娘……孃孃已经吃过了。这个是给你的，来，听话，赶快吃了它。”

　　她的神情竟然那样的悲伤，一瞬间我简直怀疑我看错了。不过她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的善意我却从来没有怀疑过，于是不再相让，风卷残云一般，把所有的食物一扫而荆

　　她坐在一旁，带着无比满足的神情看着我狼吞虎咽的吃相，我心里也暗暗觉得不太好意思。但是没办法，这些日子，我实在是太饿了，见到如此美味，根本控制不祝可是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直到看着我吃完。

　　“姑娘……”她忽然甩甩头，不再看着我，

　　“吃完了随老身走一趟吧。”她略为迟疑下，声音渐渐黯淡下去，

　　“这家的主人想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