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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我心唯尔 世有万物, ...

  •   小风疏雨萧萧,见她仍是不答,燕归也止了话头。
      唯有一双眼目不转睛看着殷晴,看她皎皎清亮的眼,雾气腾腾,写满惧意。阒然无声间,他眼里鬼气森森。
      许久,他开口。
      “我改变主意了。”燕归忽尔一笑,阴沉沉地,“若你只留我一人,我宁愿你死了。”
      红线松开,挟持她的力道一轻。殷如鱼得水,连咳数下,猛吸着空气,大口喘气,只是这话让殷晴寒毛卓竖,她忽升一股强烈不祥之感:“……燕归,你还要做什么……”
      他不答,收回怪虫。又从怀中取出一物,此物神似玉蝉,首尾相接,连体共生,燕归不做解释,不多说一字,毫不犹豫将其送入口中吞服而下。
      少年喉结滚动一下,旋即扼住她的后脑勺,又低头吻住她,一掌卡住殷晴的喉咙,用力使她张口,方便他深吻。
      他又吻在她眼边,眉尖蹙着淡淡春山,那乌溜溜的眼也是泪儿盈盈,他用手指衔过一滴泪珠,抚摸她被勒得红的玉颈,指尖轻柔,几分怜惜,宛如情人耳语,以极低的声音,缠绵着与她呢喃:“猗猗,我那样喜欢你,更舍不下你。若你心无我,不愿要我,那我不如就此杀了你,再陪你一起……”
      她睁大双目,不敢相信耳中所听之语。呜咽之间,有什么东西顺势滚入喉头,殷晴惊恐万分,捶胸顿足想要呕出。却被少年用两指噎住喉口,连点廉泉、天突二穴,强逼她吞咽下去。
      殷晴胸口起伏,重重喘着气,他喂她吞食的,到底是何物。
      燕归唇边笑意森然,似有几分兴致盎然地欣赏她眉目间的畏怯:“看猗猗的样子,你是想知道我喂你的是什么?”
      燕归拿出那柄刻着他名字,足以切金断玉的匕首,递到殷晴手中,刀刃锋芒毕露,直指他心口,他对殷晴笑道:“不是恨我吗?”
      他对上她的眼睛,逼示着她,一字一句。
      “恨,我,就,杀,了,我!”
      话落,少年表情骤变,那双漆黑的眼死死盯着她,他浑身燃着一股阴冷肃杀之气,看一眼便要将她焚烧殆尽。
      他的话不啻一盆冰水冬日里淋头浇下,冻得她浑身颤抖,脊背生寒,殷晴直直摇头,他却不理会,修长宽大的手握牢她小小的拳头,往前,再往前,将刀刃一寸寸推进自己,直至刀尖抵在肉上还不停,她手在发颤,眼见刀刃没入皮肤,在苍白的肌肤上,落下一道血痕。
      他好似痛觉失灵,恍若未闻,今时今日,燕归再不管其它身后之事,什么蛊门兴衰,什么正邪两立,什么江湖恩怨,通通抛之脑后,他只握着她不停颤抖的手。
      要她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不知哪句话踩中逆鳞,他彻底疯魔了,到底为何会到这一步——
      泪水如注,止也止不住。
      “疯了……你是个疯子……”
      一个猖獗狂妄,拿命去赌,彻头彻尾的疯子。殷晴喃喃摇首,看着举止状若癫狂的燕归,仿若见着了恶鬼修罗,小小身子成了风吹雨打萍,哪哪都在发颤,已然被吓傻,只不停说着“不”字,双手用力握着刀往回拽:“不……不要。我不要!燕不恕,我不想伤你!求求你,你不要这样,我和你走,你不要这样……”
      极突兀地一声冷笑。
      燕归指着心口两点银针入体留下的圆孔,仿佛听了个天大笑话,饶有兴致反问:“为何不?猗猗已经伤过我一回了,如何不敢再来一次。”
      他仍在介怀她为外人出手伤他。
      “是我错,我不该伤你,燕归!你清醒一点,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她服软后退,口中直说愿与他走,只求他松手,分明已让他得逞,她低了头,让他得到想要的答案,他却仍不满足,只觉心中空空,寂寥无比。
      他要的不是这个……不只是这个,那是什么?
      他不择手段,百般所求之物,到底是何?或许连燕归自己也难其意。他在这一刻闭耳入定,不闻不问,什么也不听,握刀的手未松动半分。
      “我这般阴险狡诈,歹毒让人生厌,猗猗既恨我,何不干脆些,将我杀了!也算为你们名门正道做一件好事。”
      他扼住她的手腕,将匕首往回拽,拽住她的手,让她亲耳听听利器入体的声响。叫人肝胆欲裂,痛苦绝望。
      泪水淹没了她的双眼,殷晴拼命地摇头,魂飞胆颤,手不停在抖:“不……”
      不!不不。不是的,她不想这样!这不是她要的,她不想杀人,更不会杀他!这个要死的疯子,下地狱还要拉她一道,殷晴咬紧牙关,心中的劲儿头战胜了一切,她利落张嘴,银牙一口,无比凶恶地咬在燕归腕上,使出浑身力道,连踢带踹,猛然将受了伤的少年推得一个踉跄。
      哐当一声,匕首也落了地。
      殷晴大口喘气,宛如痴呆,傻傻愣住,背后一片湿润,尽是沁出的冷汗。
      手上亦是温热潮湿。
      她木头般低头望去,见他腕骨之上,一圈深深牙印,腰腹之上,距心三寸,更是模糊成片的鲜红,有淋淋漓漓的粘稠血水顺着伤口淌下,沾了她满手,那几尾银蛇贪婪不已,正在他伤处吮吸不止。
      她知晓燕归性子阴戾,绝非善类,但从未想到他能疯狂至此——拿自己性命做赌注,也要逼她下手。
      泪水遮蔽双目,她看不真切,只听得那少年状似惋惜地朗声大笑起来:“呵……哈哈哈……猗猗啊猗猗,你可知……我与你同食之物,是为同命蛊,生死相依,同命相连。”
      他唇边沾了血,吃人罗刹般在笑:“猗猗说得极对,我这人自私自利,我既死,你也休要独活!”
      “咳咳……”话未说尽,喉头便涌上腥甜,他咳了数声,捂住胸口,鲜血打湿了手心,同命蛊在血脉中游走,每次心跳都似银针刺穴,他却甘之如饴——这般痛楚方是活着的凭证,证明猗猗与他,从此往后,同生共死,一命相连。
      “可惜猗猗心软手抖,偏了几寸,未能要我性命。”
      “不然生同衾,死同穴。”
      他竟在可惜,狭长的凤目像淬了毒的银钩,微微眯着,吐露让人胆寒心颤的话:“猗猗,即便到了无间炼狱,我也是要同你一起的。”
      蛇鳞细密,刮过肌肤时,会起一小层鸡皮疙瘩。
      时而有雨,透过小窗洒进来,凉丝丝,与蛇的触感近似。蛇还未走,依旧绕住她的腰,她害怕地望他,燕归无动于衷。
      她确信,方才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用平淡如水的语气说着那些话,握住她的手逼她杀他时,他是真的打算要与她同归于尽。
      要么爱他,要么死,如此偏执之求。
      殷晴也不晓得,为何他与她这个结能缠得如此紧,她想要解开,却百思不得其法,只让两人间的鸿沟,愈加的深。
      她闭了闭眼,心已沉入谷底,一只手探了过来,抚摸她被泪水沾满了的脸。随及燕归低下头,捧着她的脸,将泪水一一吻尽。
      “你当真不要命了么?”
      或许他早已期待,能与她生死与共,一想到猗猗连死都逃不开他,他便觉得莫大满足,痛又何妨,只恨未能早早下了这同命蛊。叫她生也好,死也罢,都牢牢锁在身侧。
      “猗猗怕我死么?”
      “还是怕我死后,也要带你一道走。”
      在这个夜雨里,所有情绪都被雨水吞没。
      只有如乌云盖顶的压抑气氛,笼罩在两人之间,他们都沉默着,夜很安静,雨下个不停,血腥气在小舟里飘荡,她只能贴近他,用鼻尖去嗅着他发间异香,耳边尽是时有时无的喘息。
      “……燕归,你在流血。”
      她脸上绯绯,裁了晚天云霞铺在面上,泪儿浥浥,又是一场朝来风晚来雨。
      好言相劝,他全不在意。
      “你真要去死吗!”殷晴哭吼出声,干脆对着他手指狠狠咬了一口,很是用力,牙印深深,他手指皮薄,当下她嘴里就尝出了腥甜味,燕归既不恼也不躲,就让她出气般使劲咬着。
      听了这话,燕归脸色一深,粗鲁地在她嘴巴上咬了一口。从她指缝里漏出的一字还未说完,就他被捂住嘴巴生生堵了回去。
      “……你说喜欢我就停下。”他眼神偏执,话也偏执。
      果不其然,殷晴苦笑,先是以蛊相逼,又拿性命威胁。
      少年拧住她的下巴,脸上一片阴郁:“猗猗,说你喜欢我。”
      方才险些被他勒死,殷晴百般委屈,不去理会他。
      死了也好,一了百了。
      她尖叫: “你要死就去死……”
      他却笑:“真好,有猗猗和我一起死,也算无憾。”
      “你真是疯子!疯子!”殷晴啼哭不已,拿手用力拍打他的肩,“你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他仿佛叹息,声音在风里飘得很远。
      “我只是喜欢你。”
      他成了只鹦哥,只会学舌,翻来覆去地,还是这句话:“说,说你喜欢我!”
      她不讲,他便不罢休。
      将她挤在窗杦处,梨花雪白压在漆黑木头上,一下比一下贴近,她身上烙下了菱角窗格的痕迹。窗格外是满江的水,漓漓雨丝砸下来,起了层白茫茫的雾,像是水沸了,她也沸了,浑身都烫,泛着好看的薄红。
      他缓慢地,一点点逼问她:“喜不喜欢我!”
      他用舌头卷起她眼角溢出的水光,尝尽她苦涩的泪,低声问:“喜欢我吗。”
      天上地下都在摇晃,神智也在摇晃,殷晴看不真切了,只渴望雨多飘来一些,好让她身上的火,浇灭几分。
      风雨潇潇,远方的天泛起了蒙蒙光亮,有几声鸡鸣传来。
      她跌入了云里,陷入了一片昏沉,所有的声音都慢慢远去,万籁寂静,只有空气中飘荡着浓烈的血腥气,燕归伏在她耳边低低喘息,他凶恶地咬住她的耳朵,那么贪狠,要将她活生生劈开贯穿,可声音却越来越低,只压在她耳边才听得清晰,近乎祈求地问她。求她一句喜欢。
      指甲深陷于肉里,掐得越来越紧,他心如寒灰,几近失控。
      一声声,一遍遍。
      “猗猗,说喜欢我!”
      “说喜欢我。”
      “说喜欢我……”
      “……说……喜欢我…好不好…”
      “猗猗…你说喜欢我……”
      “求你,猗猗…你说声喜欢,可好?”
      骗骗我也好。
      近乎卑微的话,出口竟已是祈求,求她一句爱怜。
      连死都不怕的人,却怕她不喜欢他。
      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有几滴很烫的雨落在了她颈间。为什么雨会烫呢,像烧了起来。可神智太过缥缈,她已无暇顾及——从何间落下的雨,灼伤了她的灵魂。
      “猗猗……”
      好像有人在唤她。她回了头,少年昳丽锋利的眉眼紧巴巴地皱着,是燕归,他脸色怎会如此惨白,神情又怎是愁眉蹙额,古怪又扭曲,一点也不漂亮了。
      她想伸手替他抚平,又见那张被鲜血涂得冶艳的唇微张,燕归好像在说什么,她侧耳去听,原是在问——“猗猗,你喜欢我吗?”
      原来是这个呀。
      真是个傻瓜,她不是早就说过了吗。
      她微微笑起来,梨涡浅浅:“喜欢……我是喜欢你的呀。”
      好似有烟花在燕归脑海炸开,几声闷哼从少年洁白的齿间溢了出来,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有什么将她拽入怀中,紧紧拥抱住了她,按住她的肩胛,要把她深深揉进身体里,力道真是好大,都弄疼她了。
      燕归将脑袋枕在她的耳边,心已跳出天际,魂也欲飞,为这句舍命得的喜欢,肝脑涂地,欢喜若狂。
      “……我也喜欢你…我也喜欢猗猗,最喜欢猗猗了……”
      又默了许久。
      他说。
      世有万物,人有千重,我心唯尔。
      猗猗。唯你一人。
      原来他所求,不过真心二字。
      这雨也多情,一夜霏霏不绝,与她低语,与小舟缠绵,与江水悱恻,敲得四下都是叮叮咚咚,哗哗啦啦的声响,云情雨意,宛然在这点点滴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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