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独他一人 ...

  •   寂若死灰。
      两人喘息着默然很久,燕归眼前发白,他知晓大约是撑不了多久了,但他尚有话未尽,只拼命强撑着,克制住呼吸,以无比沉闷的声音,轻声问:“还讨厌我吗?”
      这人一向蛮不讲理,自己做了讨人厌的事情,还不准她讨厌他。
      可或是她的错觉,她竟从这寥寥几字中品出了一丝小心翼翼。都已经逼她讲出喜欢二字,何故再假惺惺问她。
      等了许久,她也未答,他眼睛一寸寸灰暗下去,他慢慢明了——也许方才她讲的喜欢,不过是委曲求全应付于他。
      燕归不可遏制地回想,回想与她山林初见,去往琅琊,兰陵,而至金陵。细细想来,也不过短短数月而已。他犹记叔父追兵将至时,他将息蛊子蛊给她,想要将她甩掉,便将她独自留下。那时是她百般央求着要与他同行——被他当做诱饵却全然不知,一个人在原地傻傻等他。
      说来可笑,而今倒成了他患得患失,不许她走。从无话不说到了相顾无言,才知从前言笑晏晏时有多珍贵。
      “……咳,猗猗可记得,在琅琊时,我去山外寻路,你不肯,要与我一道走,你说要与我强强联手,再不敢让旁人来欺我一人。”他一边讲,一边咳嗽,呕出一捧鲜血,色如死灰。
      殷晴思绪随他所言飘得很远,是啊,那时她等了他一天一夜。山中苦寒,她数着雨落芭蕉,一颗又一颗,好久好久呢,她都以为等不到他了,但还好他回来了,那会她真的很开心。
      “猗猗。”他嗓音低哑,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深深吸一口气,埋首在她颈间,声音更是闷了,细如蚊吟:“那个时候,我骗了你。”
      殷晴怔住,抬头看他,不解其意。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血玉红珠:“此为息蛊子蛊,可诱人深入,我将它留于你,原本是想叫你作饵,替我一死。可——”
      他擦去唇边血迹,抬眼看着殷晴,本是柳眉弯弯,碧玉妆成一张俏丽小脸,现下瘦的下巴尖尖,一双圆溜溜的黑玉子更是风雨里洗出来的,红彤彤怪可怜,他几乎不敢多看,一番话说得艰难无比:“我以金蚕求之东方夜,未用息蛊。我那时便舍不得了。”
      “猗猗……我很后悔将你独自留下。”
      “我原是不打算告诉你,索性一直这么误会下去,让你觉得我从来没想过要丢下你,可我想告诉你,猗猗,我是生出过那样自私的想法,但我舍不得你,我真的舍不得。从前是,现下更是。”
      “所以猗猗,如今你怎舍得留我一人。”燕归拥着她,轻轻咬住她的肩。殷晴恍恍惚惚,尚未从他话中回神,许久,才抬脸抿出一笑,泪水交错,一个大花脸,比哭还难看:“原来是这样……”
      “要我如何,我都应你,只求猗猗莫弃我不顾 。”
      殷晴拂过身上湿淋淋的血迹。
      如此聪明的一个人,软硬皆施,叫她如何应对。

      要我如何——我都应你。
      情事落幕,他等了许久也未得回应,视线往下垂落,殷晴颈项间红痕殷殷……燕归抬手,抚过她被红线勒出的痕迹,心疼地唤她:“猗猗。”
      “我已坦诚相告,不管你方才不逃摇头真心与否。”
      “你都逃不掉的。”燕归喘息着抵住她额头,捂住胸口,气息越发微弱。指腹沾着唇边不知是两人谁的血迹,随着他的动作,血落在她颈上,在微弱的烛火光里,那抹血印与她脖颈红线交错,鲜红刺目,燕归却是满意地笑了笑,似凭这道血迹,便能将她牢牢锁在身侧。
      “以心头鲜血养就之物,经年累月,同根而生,是谓本命蛊,母蛊在我,子蛊在你。”
      “寻息定踪,死生一线,只要我活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情绪波动过大,心中又一阵绞痛,燕归又咳出一抹鲜红,他不甚在意地抹去。而今这情况,今夜他定是撑不住,猗猗也未必会留下。
      他握着她的双肩,眼中通红,目光直慑人心底:“便是你侥幸逃了,你去哪,我便跟你去那,若去昆仑,我便追到昆仑,谁再拦我,我便杀谁,再不会心慈手软,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休想甩开我!”
      “便是死,我也是要与你死在一起。”
      “燕不恕,我就知道你之前便给我下蛊了。”
      殷晴浑身瘫软无力,刚才他喂她吃下那蛊逼她动手时何其骇人,再听这一番惊耳骇目的言论,又知晓他从一开始便打算将她丢掉,她又委屈又气愤,简直无从说来,恨死他了:“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对我使蛊。”
      先是情蛊,又是同生蛊,一而再再而三,她有满腹不满,怎知他亦满腹痴怨。
      他怒不可遏:“可你也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
      吼完这话,燕归已是力竭呕血。
      “咳咳……”他神智又一飘忽,再看她俱是重重叠影,今夜内外皆伤,失血过多,加之放纵情欲,他知晓清醒已无多少时间,燕归切齿道:“殷晴。你在意的人何其之多,可他们会与我一般只在意你吗?!”
      不是百转千回的猗猗,他冷硬地喊她的名字,无比急切。
      “便是你日日挂在嘴边,谓之好哥哥的亲兄长,你以为他难道除你之外就没有其他在意之人么?他与寒江雪剑主暗流涌动,你当真丝毫未察?”
      殷晴心口震震,一时哑然,她说不出话来,耳边尽是呼呼作响的风声,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只见得他的唇在开开合合,连他在说什么也听不真切。
      似乎是神志不太清明了,燕归的声音低低地,断断续续:“……若你不逃,蛊亦不会发作。”
      “我真的好想杀了他们。”她怎知他多想将她在意的那些人碎尸万段。
      “可我不想伤害你,猗猗,你不要走好不好。”
      他心若槁木,如不系之舟,在浪里来,雨里去,风雨里飘飘荡荡,颠簸流离,不知将终向何方。
      “阿吉…里阿…金蚕…都走了,我只剩你了。”
      许是雨声杂乱,他的声音落进殷晴耳里,只觉得飘渺遥远,仿佛这些话不是燕归在说与她听。燕归是何其威风的一个人呀,骄矜自大,目中无人,偏又有这样的本事,在她面前,更是一贯的无所不能,何曾有过这般脆弱的时候。
      这等陌生,与方才强横行径判若两人。
      “我只有你……你之于我是唯一,可我之于你,能在你心底占得几分?”
      “猗猗,你那样善解人意,为何独不解我意?我的心意。”你岂是不知?
      “我究竟哪里……不如旁人,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你们一定要弃我而去……”他喃喃自语般,才起了几个重音,声量便越发地轻,几乎要被这呼啸的夜风夺去。直至到最末了几字,已是气声,再也撑不住,头歪倒在她颈窝里,没了动静,殷晴蜷缩成团,满目颓色,只攥紧了手,好让自己稳住心神,只字未言。
      小舟外夜雨如注,风也是狂乱不止,羊角灯燃尽最后一丝烛火,默然熄灭。
      借着几缕天光,殷晴的视线往下,他人虽是昏沉了,但那双手,依旧如铁钳般紧紧扣着他,任她如何使劲,也纹丝不动。
      她不由得将他放平,想着方才他唇角含血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又抬手去碰他的脸。
      方才触到下巴,却一片湿润,她心中一惊,以为是血,忙从散落一地的行李中,摸到一个火折子,颤颤巍巍点亮。
      再抬手一看。
      是满手湿漉漉的泪。
      心底骤然雷震,一下又空落落的。

      殷晴仿若被谁点了穴,许久才神情恍惚地回头。
      他哭了么?
      是何时——在他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凶狠地吻她,不顾伤势也要强行与她欢好时,还是低声唤她“猗猗”,说他心疼如刀绞,又或是他在她颈边耳语:我心唯尔。
      抑或是从头至尾。
      握着她的手,将刀刺入自己身体时,他是否也在默默垂泪。
      只是以蛮横凶狠掩盖了脆弱之心,情难自抑泪水无声,偏又混进了雨里,叫她不曾觉察。
      可他好生自大!又怎知她心不疼?
      燕归安静地躺倒在黑暗里,火光渐渐近了,在他丰姿昳昳面庞上错落几道阴影,他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眉毛紧绷绷拧成团。
      他近在咫尺,殷晴却生了丝愧意,不敢去看。
      只又一次抬手去触碰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醒了他,轻轻抚平他秀致紧蹙的眉。
      横过如山孤拔的眉,再往下,低洼处,便是一片新雨。
      犹带着少年的体温。
      殷晴像是被那片雨蛰了手,猛然收回手。

      若说方才当着燕归面那句“非要逼我恨你么”是殷晴逞一时口舌之快。
      而今她当真是恨他,恨极了他!既要逼她,何不做绝一些,叫她断了念想,倒也能痛痛快快地走,可偏偏,伤害了她又说那么些乱人心窝子的话,叫她止不住去心疼。
      只留她在这两难境地,越陷越深。
      她失神地望着手心那一捧湿濡,想起每回她落泪之时,燕归总爱捧着她的脸,细细将她脸上的泪舔过了,吻尽了。那时她觉得,只是燕归又想了法子亲她罢了,先亲了眼睛,最后便是嘴巴,总能讨得些好处。
      只是,有时多余的眼泪也会滚进她的嘴里,她尝过自己的泪,那他的呢?每一次燕归吻尽她的泪水时,他在想什么。
      鬼使神差,殷晴低头,去吻他面上的泪,一点点,学着他的模样,唇舌温柔又细腻地掠过泪珠,不必咽进口中,已是一片苦涩。
      是微咸的,淡淡的,却在舌尖久久挥之不去的苦涩。如此而已。
      她捂住脸,大滴大滴的眼泪透过指缝砸在少年脸上。像是有所感应,燕归的眉毛微微动了下,却未醒来。
      那片低洼处,不过刮了场风,又下起了漓漓小雨,泪水交织,融为一体。

      殷晴慢慢弯下身子,借着残烛灯火,掬来雨水,将伤处一一处理,再伏靠在他身侧,木头般枯坐着,泪水没入鬓发,寂寂无声地哭着。
      若非喜欢,何苦如此。
      自远处传来几声鸡鸣,天边泛起淡淡的鸭壳青。
      风吹来的不止是雨丝,还有远方画舫未止的丝竹声,想是听惯了燕归慢悠悠,总是带着几分逗弄意味的笛音,再听旁人的,也只是会想起他来。
      殷晴在他腰间一阵摸索,那截冰凉的笛子被她握在手心,她温柔地抚摸着这截笛子,大约是被他带在身旁许久,笛子被他摩挲得很是光洁衬手,初初碰上去如冰涧般凉,握在手心久了,也慢慢暖和了,亦如其主。恍然间,她好似又闻那晚山间月夜里,山花烂漫时,他吹来的一曲颇有江南风韵的清音慢调,那时的少年坐在高高的树头上,她歪一歪脑袋,就能看见他。
      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交,又将手放于心,效仿着他方才那般,将他的手压在心脏处,让他也听一听。
      她的心,是疼的。
      “大坏蛋……你以为我是石头人吗?这么欺负我……还给我下蛊……让我杀你,就这么想死在这儿吗!还要害我和你一道死,根本就没问过我……我才不想死呢,我要好好活着,我要长命百岁!”
      “这么坏!坏透了。”
      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她切切哀痛。
      这下了一夜的漫漫长雨,在她呜咽垂吟的哭声里终了了。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燕归醒时,已是正午时分,昨夜下了一宿的雨,今日雨霁,天清气正,倒是个大好的艳阳天,阳光穿透小舟窗棂倾洒进来,有许些刺目。
      他半眯着眼,以手遮目,抬手那一刹,本能早已快过反应,徒手一握,昏沉之际紧紧抓握的人已然不见,他一低头,伤处已被包扎妥当,立即翻身而起,打眼向四周望去。
      小舟空空荡荡,独他一人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