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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你疯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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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固执地不肯放手,任由银针刺入骨血,鲜血淋漓。
眼见血珠混着雨水滚落衣襟,殷晴只觉可怖,她的手颤颤巍巍,已是握不住针:“你当真是疯了么?”
何止疯了。
燕归不以为然,眼底藏满愠怒,眉目尽是不甘:“若非我想在你面前稍当个好人,她助你逃我,早该死了千百回!你总说我逼你,你既然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招惹了我,再想逃,何尝不是在逼我?”
情蛊发作,形如剜骨之痛,他勾动红线的每分每秒,都承受着这份疼痛,至而今,面上却有些木然了,只是笑着,一股腥热涌上喉头,嘴角慢慢溢出一丝鲜血。
声音却越发轻了,快要被风吹散去了:“猗猗,若非我心有你,你岂能伤我至此。”
视野忽然朦胧,他有些瞧不清她,初以为是雨水遮目,抬手想拭去,却一阵目眩,看她的影子也在晃动,想是这些日子周旋于昆仑中人,加之情蛊伤身,又受了东方夜一掌,撑到而今,已是极限。
灵台混沌,他咬紧舌尖,曲指连点穴道,想借疼痛令自己清明一分。
他不想昏去,他若不醒,她那般想逃他,岂不是如意了。
可他真不甘心……
缘何不能留下。
“燕归?”见他身形恍荡,殷晴不由得上前一步。
便是再恨他挟她不放,可听得那句“若非我心有你”,看他伶仃孤立,身影萧疏的模样。
殷晴心底莫名地发涩,那感觉怅然若失,就如儿时昆仑晴夏,阳光正好,兄长在岸边练剑,她在昆仑山涧里头玩水,有一尾极漂亮的红鳞小鱼摇曳着游过她的指尖,她想要去抓住它,可它却顺着水流飘荡游远,只剩小池塘上尚留着一圈一圈涟漪。
可她坚信她是怨恨他的——如此我行我素,全不顾她感受。
为何还是会心疼呢。
她心旌摇曳不已,眼角泅开水汽,个中滋味,杂陈于心,实在难言。
趁着殷晴怔愣出神的功夫,燕归往前踉跄一步,逞着不知哪来的一股劲,扣住她手腕反剪身后,再紧紧地拥抱住她,两人皆是淋了雨,湿透的衣衫紧贴着彼此,雨水凉得浸骨,但体温却是叫人心里发烫的热。
她被他扣在怀里,脑袋抵住他的胸膛,少年的心跳隔着薄薄轻衫传来,殷晴瞳孔微颤,腕骨被他捏得生疼。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抬眼,借着摇曳火光望去,燕归面色苍白,双唇却被血色染红,一双眼睛更是遍布血丝,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视线汇集,他的眼眸深沉如这夜色,看她的眼神极复杂,似怨似嗔,恍惚怅惘,明明什么都没说,殷晴却不敢多瞧。
燕归抬手欲拂上殷晴的脸,她却蓦地偏头,方才隔了一夜,两人之间却似隔了万里。
他只能强行挟住殷晴的下颌,指心湿润,是她的泪,她今夜已不晓得哭了几回。
他的嗓音艰涩:“与我走,便如此不愿吗?”
与殷晴如鸳鸯欢好的时日夜夜如昨,至而今依旧宛然在目,可今夜她便视他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方才说及莫逼他恨她时,她看他的眼神那样凉,像他从未见过的昆仑雪,遥不可及。
痴念作祟,心口疼得要命,他如何受得了这般落差。
“燕不恕。”她虽赤子之心,不欲恶语相向,但这数日冷目相对,彼此不知掷了多少戳心窝子的难听话,现下讲来也轻易多了,“我已去信昆仑,你今日能带走我又何妨,独你一人,岂能留我长久。”
是啊,独他一人,怎能痴心妄想,撼动昆仑上下千余人在她心中之位。
趁其不备,殷晴以肘反击于他胸口,燕归不察,只闻一声低喘,他脱了手。殷晴挣脱开来,她回头一望,却见他胸口被银针穿过的之处溢出鲜红血色。
殷晴忽然一滞,心中一阵钝痛,双目有热意涌动,她眨了下眼强行忍下,正欲抬腿往前,又被一把拽回,燕归眼疾手快,猝不及防将她一个拦腰抱起,便与她一道摔进船舱。
一声重音,两人都跌落地面,茶几不知被谁抬腿掀翻,竹帘哗啦垂落,他滚烫的唇带着血腥气压下来,伤处仍在流血,他早已不顾死活,摒弃疼痛,像要把这些天的怨念、痴缠、执迷都碾碎在她唇齿间。
忽如其来的一个吻,藏着千万分不甘。
他不甘心,她亦不甘愿。
“唔……”殷晴咬破他舌尖,铁锈味在唇齿间弥漫,燕归却疯得更甚,他近如凶狠地吻着她,神智摇摇欲坠,疼痛又如何,倒多谢她让他清醒几分。
更不顾她左右挣扎,将她两只不停推打他的细腕一手并拢,卡住举高了压过头顶,动作愈发放肆。唇齿相互厮磨,她咬他,他也不松口,将血渡进她口中,还添一句:“好喝吗我的血。”
殷晴呸了一声,满嘴腥甜,难喝死了!到底什么怪物,真真是茹毛饮血,她想吐却吐不得,他唇又压了下来,这回换他,恶狠狠地咬住她的唇瓣,当下便见了血珠子,又被燕归以舌裹回唇畔。
尝了她的血,燕归兴奋得要命。
殷晴大感不妙,她曲着膝,借力要往后爬去: “燕不恕,你到底要做什么?”
燕归不答,垂目凝她。
殷晴被他盯得后背发毛,身上涌起一阵寒意,可双手已被制住,她只得用腿往他身上乱踹:“你发什么疯!放开我!”
燕归已然成了木头人,入定老僧般一动不动,不知道痛,任殷晴又踢又踹,只垂着眼,静静看她胡来。
殷晴吃痛,惊叫一声:“你走开!燕不恕,你弄疼我了……”
殷晴受了疼,她气得很,浑身上下莽足了一股劲儿,抬腿狠狠朝他一踢。
或是他沉溺美色,全无设防,这一下便将燕归踢翻了去。
殷晴见他从自己身上滚下来,立马如释重负,连滚带爬往前挪步,不想才爬动五步远,一双手如铁钳,捏住她的脚踝,一用力,又要将她往回拽去。
殷晴心叫不好,使出全身的劲儿往后猛蹬,那少年却力大如牛,一双手更是死死扣着她,任其怎么用力也蹬不开他,殷晴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指甲擦过船板,留下一道长长的划痕。
她又被燕归拖了回去,她连忙回头,羊角灯在风里飘摇,背过来的几缕烛光,殷晴看见燕归忽然弯了弯唇角,好似在冲她笑,他被她咬破的唇还淌着血,半明半暗灯火里,鲜血化作上好的朱丹红,薄薄的一层涂在唇上,让这笑看上去很是妖异,邪气非常。
殷晴有些害怕了:“燕归……”
燕归吹了声古怪的口哨,不多时,船舱里便听得“嘶嘶”声响,殷晴寒毛倒竖,不知从何处爬来几条泛着银光的蛇。
又是蛇!自小青小红被斩杀之后,殷晴已许久不曾被燕归以蛇恐吓,可他身边的虫蛇杀也杀不完。
“燕归!燕不恕!”她急得舌头打颤,直叫他的名字,拼命瑟缩着身体,想要避开这些向她爬来的蛇,说话间已是哭腔,“你快把它们弄走!”
“嘘。”一根手指压在她唇边,燕归低下头,耳边银坠随之摇晃,叮铃铃的响动让殷晴愈加紧张。
“不要乱动。”
少年声音平淡,眼睛却很幽深,像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银蛇蛊护主不利,自你逃走之后,我再未喂食,它们已经饿了很久了。”
殷晴胆战心惊,她实在害怕那蛇,再不敢动弹,连大气也不敢出,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尾蛇,分别缠住她的双手双足。
“啊!燕、燕归,我不要——我不喜欢蛇,你快把它们弄走,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殷晴放软了声音央求,红着眼眶看他,“不恕,你别这样……”
燕归像是听不见她的话,只凑近她,仔细端详着她的表情,然后用手指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含进嘴里尝了尝。
她觉得燕归整个人好似疯魔了,无论她说什么,或斥责或哀求,他都跟聋了一样,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她想要反抗,那几条银蛇似与他通了信,高高弓起身子,冲着她的脸凶恶地吐着蛇信,锐利的尖牙在夜色里冒着阴森寒光。
殷晴不是没想过若是逃跑不成被燕归抓住会做何,只是她一直抱有侥幸,以为他喜欢自己,无论如何断不会伤害她,况且她也许诺过回了昆仑之后会去找他,又不是当真一走了之——但到底还是她太过于自满,过惯了蜜饯般甜蜜的日子,都快忘却他是何种阴狠毒辣的人。
雨过三更还未休,夜漏迢迢,飞叶萧萧。
燕归俯身,在她眼角,颊边,耳边,唇边,轻轻地吻,那吻是极温柔的,他捧着她的脸流连忘返地浅浅轻啄,如同哄骗般让她不自觉放松警惕。
“猗猗。”他爱怜地抚过她的脸颊,唇边的笑让她怵目胆寒,“我是很喜欢你,可你太不听话了。”
殷晴盯着近在咫尺的骇人恶虫,又看向眼底隐隐透着近如癫狂兴奋的少年,面上一片愁云惨雾,分不清到底谁更让她毛骨悚然。
他一厢说着,一厢单手握着她的腰:“我已对你身旁他人百般容忍,只求你莫要离我而去。但你几次三番也不肯,我又为何要苦苦忍受情蛊反噬,万箭钻心之痛。”
“猗猗,你可知,我心痛如刀绞。”
“猗猗你说,我的心,为何这般疼?”他说这话时,神情温和极了,专注地凝视着她。
又抓住她的手,点了点自己的心,覆在其上,按在他的心脏处,一声接一声心跳自她手下源源不断地传来,殷晴听得心惊肉跳。
见她离去,见屋内空空如也,见她如视陌生人般盯着自己,那惘然若失,痛心刻骨的疼,让他凄惘不能自已的——仅仅只是情蛊么?可知情蛊情蛊,情随心而至。
他面上茫然无措。他问她,他的心为何这么疼。
他分明看着她,又不像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如风,跋涉了千山万水,瞧见了昔年苗疆十八寨哀求他下手的里阿,亦瞧见了月上柳梢,在树下朝他仰脸一笑的少女。那笑容甜丝丝,与而今满目惊恐的猗猗判若两人。
“你让我这般的疼。”
“猗猗,我也想让你尝尝,何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轻飘飘,似江南早春随南风归来的雨,丝丝润润,幽幽落入她耳畔,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诛心,叫她心惊胆裂。
惊惧的泪水不自觉地涌出眼眶,殷晴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她真的将这个疯子给惹恼了。
他努力维持的清明早已烟消云散,摇摇欲坠的理智断了弦,她亲手撕开了他的本来面目,凶戾阴狠,直要人命。
燕归当真想将自己做成个不会哭不会笑的傀儡人么?还是知晓她会怕,故意吓唬她。
无论何种缘由,她不敢去猜测。
燕归不耐地捏紧她的两颊,颈上的红线也有如感应般,滚烫灼热,他以指腹缠紧红线,勾住她的脖子。
殷晴只觉呼吸不畅,灵魂要飘飞而出,她不停蹬着腿,脸色越发涨红,他却毫无所觉,低着头,那双眼尤为冷漠。
殷晴猛烈咳嗽,双眼含泪,她心里很是难受,一为自己,二为燕归,她心里沉甸甸,像嚼了口龙葵果,苦到心头——今日他以蛊物相胁,明日他又会以何逼她。
她今日服软应他,再明日又当做何。
“我再问你一遍,逃还是不逃?”
他将她的头压在面前,少年秀致俊美的脸庞上,覆着一层胭脂般的薄红,款款深邃的目光凝望她的脸。
她不作声,他就逼她开口。
“最后一遍,你逃,还是不逃。”
红线勾得越来越紧,在她颈间勒出深深一道红痕,她几欲窒息。
怪虫长足几乎扫过殷晴的面,她眼睛瞪得圆大,嘴被他卡住,支支吾吾讲不出话,噙着泪的眼彻底决了堤,簌簌淌了满面,眼中朦胧一片,再也看不清他。
人非草木,他又怎知,她心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