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31、第 31 章 秋雨连绵数

　　秋雨连绵数日，容华宫檐下的青铜风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
　　容皇贵妃正在窗前修剪一盆秋兰。她极爱侍弄花草，景泰帝曾笑她："旁人养花，是赏花。你养花，却像养人。"
　　她只是笑笑，不曾辩解。
　　一旁的心腹宫女轻声回禀："娘娘，太子殿下已经三日未曾回东宫用晚膳。"
　　容皇贵妃手中的金剪微微一顿。"为何？"
　　"兵部与户部近来日日议事，听说殿下常常宿在值房。"
　　容皇贵妃点点头。"知道了。"
　　她继续修剪着兰叶，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宫女退下后，萧骧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皇子常服，只一袭竹青长衫，若不知身份，更像是哪家书院的青年先生。他行礼道："母妃。"
　　容皇贵妃没有抬头。"来了？"
　　萧骧接过宫女手中的茶壶，亲自替母亲添了一盏茶。母子二人之间，始终有一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良久，容皇贵妃才轻声开口："你皇兄最近，很忙。"
　　萧骧笑了笑："忙，说明父皇还肯用他。那不是好事吗？"
　　容皇贵妃终于抬起眼，看了儿子一眼。"骧儿，你知道一个储君，什么时候最危险吗？"
　　萧骧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母亲不是在问他。
　　容皇贵妃放下金剪，望着窗外细雨，继而道："不是失势的时候，而是人人都觉得，他一定会继承皇位的时候。"
　　萧骧眸光微微一动。
　　容皇贵妃继续说道："你父皇这一生，最忌讳他人有什么？功高。望重。民心。"她轻轻一笑，旋即道："偏偏这些，你皇兄都有。"
　　萧骧低头喝茶，茶汤倒映着他的眼睛，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所以，皇兄不用败，反而只要继续赢即可。"萧骧浅笑道，"母妃，您还是那么喜欢围而不杀。"
　　容皇贵妃望着声音温和得像在说一件家常。"毕竟真正会下棋的人，从来不是为了杀棋子。"说着，容皇贵妃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最喜欢儿子的地方，便在这里。他是个一点就透的聪明人。
　　她没有教他阴谋，她教他的，是帝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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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书房内，景泰帝正在批阅奏折。
　　御案上最上面的一本，正是萧翊关于盐案的奏疏。
　　景泰帝翻到最后一页，久久没有落笔。
　　景泰帝忽然问身旁的内侍道："魏全，你觉得太子如何？"
　　魏全一愣，连忙躬身答道："殿下仁厚。"
　　景泰帝轻轻笑了一下："是啊。仁厚，聪慧，勤政，比朕年轻的时候，还要像个明君。"他说着，目光却一点点沉了下来。"可一个太子，若太像明君，群臣心里，装的是谁？"
　　魏全额头顿时沁出冷汗，一句话都不敢说。
　　景泰帝重新合上奏折，轻轻叹了一声："他太急了，急着做一个好皇帝。却忘了，朕还活着。"
　　彼时，没有人知道，这一句话，才是真正决定未来废储的第一颗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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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雨绵长，这一日，一寸锦难得清闲。
　　元纤绰坐在窗边，将新织好的羊毛毯摊在长案上，细细修剪边角。还真坐在一旁，正抱着算盘算这个月的盈亏。
　　"姑娘！"她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咱们赚钱了！"
　　元纤绰失笑。
　　还真高兴得不行。"不是赚一点点！是再努力一下能再盘下一间铺子的那种赚！"
　　元纤绰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只见门外的齐璠翻身下马，神色带着几分焦急。"殿下在吗？"
　　还真摇摇头答道："没来呀。"
　　话音刚落，街口另一匹快马疾驰而至，马上是东宫侍卫。
　　他翻身下马禀报道："齐总管！殿下原来还在兵部，我们快去请殿下回宫吧！梁昭容娘娘遣奴才来报——小郡主高热不退，一直哭着喊着要找殿下！"
　　齐璠脸色微变。
　　拱手向元纤绰行礼后，齐璠两人便又匆匆上马，绝尘而去。
　　一切发生得极快。
　　快到一寸锦里的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还真望着远去的背影，愣愣地问："姑娘……小郡主……是殿下的女儿吗？"
　　元纤绰握着剪刀的手，轻轻一顿。良久，才点了点头。"嗯。"
　　还真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萧翊是太子，太子东宫自然有妃嫔，也有子嗣。
　　她偷偷看向元纤绰，却见元纤绰神色平静，转身回铺子里继续低头修着羊毛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是那一刀，终究剪偏了半寸。
　　元纤绰望着那一点细微的瑕疵，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拆了吧。"
　　还真一愣。"姑娘？这么好的一块……"
　　"拆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不够好。"
　　还真没有再劝。她知道，元纤绰从来如此，只要有一点不满意，宁可大费周章重来也不会妥协。
　　只是她隐隐觉得，元纤绰今天想拆掉的，好像不是这一块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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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宫内，萧翊快步走进偏殿。
　　梁昭容正微蹙黛眉，抱着年幼的女儿，轻轻哄着。
　　小姑娘烧得脸颊通红，一见萧翊来了，便伸出小手，含糊不清地唤了一声：
　　"爹爹……"
　　萧翊快步上前，将女儿抱进怀里，神色间是鲜少在人前流露的温柔。
　　梁昭容站起身，轻声道："太医说，只是换季受了风寒，殿下不必太过忧心。"
　　萧翊轻轻点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儿身上。
　　可不知为何，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一幕：秋雨、一寸锦、灯下的元纤绰。
　　他微微一怔，随即压下心绪。
　　他为人父，也是太子，未来的储君。所以，他不能任由自己的心乱下去。
　　梁昭容静静望着他的侧脸，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轻轻接过宫女递来的药碗，柔声道："殿下，药凉了。"
　　萧翊适才回过神，低头哄着女儿喝药。
　　窗外秋雨依旧淅淅沥沥下着。
　　东宫的灯火映在雨幕里，温暖而安静。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宫外的一寸锦，也有一盏灯，亮到了很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