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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容华宫外, ...

  •   容华宫外,九曲回廊蜿蜒。
      宫人们踩着细碎步子来来去去,连衣角摩擦的声音都轻得几不可闻。
      内殿里,一炉龙涎香袅袅升起。
      景泰帝倚在榻上,低头翻阅奏折,眉宇间掩不住疲色。
      容皇贵妃坐在一旁,一手执着玉柄团扇,轻轻替他送着凉风,另一只手则将温好的参茶递过去。
      "陛下。"她声音温润。“太医说了,连续批阅奏章不可过久,得注意歇息。"
      景泰帝接过茶盏,轻轻叹了一声。"朕若不看,这天下谁来看?"
      容皇贵妃笑了笑。"不是还有太子吗?"
      景泰帝手中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片刻后,才低低笑道:"你倒总替他说话。"
      容皇贵妃放下团扇,柔声说道:"臣妾不懂朝政,只知道太子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太子能干,也是陛下教导有方。"一句话说得极巧。既夸了太子,也把功劳落回皇帝身上。
      景泰帝脸色缓和了几分。
      就在这时,宦官高连海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奏折走了进来。"陛下。御史台又有折子。"
      景泰帝皱了皱眉。"念。"
      高连海打开奏折。"臣弹劾东宫借查盐案之名,调阅宫中采办旧档,致使各司衙门人心惶惶……臣弹劾太子近月频繁召见兵部、工部官员,于东宫议事,有结党之嫌……臣弹劾——"
      景泰帝摆了摆手。"够了。"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
      容皇贵妃却始终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默默将那杯已经凉了的参茶换了一杯新的。

      景泰帝望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怎么?不替太子说情了?"
      容皇贵妃微微垂首。"臣妾不敢。只是……"她似乎迟疑了一瞬。"臣妾昨日听玳儿请安时提起,说太子近来已有半月未曾回东宫歇息。"
      景泰帝眉头微皱。"为何?"
      "听说是在兵部查军册。"容皇贵妃抬眸,眼中满是担忧。"太子勤政,本是好事。可臣妾想着,凡事总该有个度。若是累坏了身子,将来又如何替陛下分忧?"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景泰帝却缓缓放下了茶盏。
      萧翊半个月,一直待在兵部。
      他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景泰帝离开后,偏殿内,萧骧正坐在窗边独自下棋。
      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他执黑棋,自己与自己对弈。见母妃进来,他也未起身,只笑着落下一子。"父皇又起疑了?"
      容皇贵妃瞥了棋盘一眼。"你倒算得准。"
      萧骧轻轻笑了。"不是儿臣算得准。是皇兄太不会藏。"他说着,将一枚白子轻轻拿起。"皇兄这一局,下得太快。"
      容皇贵妃没有接话,只是静静望着自己的儿子。她知道,论心计,萧骧远不及萧翊。论治国,亦不及。可若论耐心……满朝皇子,无人能及。
      萧骧忽然问道:"采办司那边,可有消息?"
      容皇贵妃淡淡点头。"已经送过去了。"
      "「一寸锦」?"萧骧挑了挑眉。
      容皇贵妃颔首。
      萧骧笑了,只是那笑意很浅。"皇兄若知道了,自会去查。他只要查,这局棋,就活了。"
      容皇贵妃终于开口。"骧儿,太子若当真查到底,你觉得能查出来什么端倪吗?"
      萧骧望着棋盘许久,才轻轻放下一枚黑子。
      啪--
      棋局顿时形成屠龙之势。
      "查得出来。可那又如何?"他抬头,望向窗外的飞檐。"父皇要看的,从来不是结果。而是皇兄又一次,为了所谓的公道,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他继而轻轻笑了一声道:"一个储君,若在即位之前便做到人人都怕他,那他离被废,也就不远了。"

      临康城夜色沉沉,西市白日喧闹,入夜后却极静。
      一寸锦已经落了锁,后院却仍亮着一盏灯。
      灯下,元纤绰没有歇息。她将白日里送来的宫中采办文书铺满了整张长案,旁边摊着近三个月的账册,算盘拨得极慢。
      还真打着哈欠,已经困得不行。"姑娘……都快三更了……"
      元纤绰没有应她。她的指尖停在一页账目上,眸光微微沉了下来。"还真,你去把前日沈掌柜送来的那张江南染坊报价拿来。"
      还真虽然不明所以,还是赶忙翻箱倒柜找了出来。
      元纤绰接过,对照着宫中的采办价,一笔一笔重新算了一遍。
      烛火微晃,她忽然放下算盘,轻轻闭上眼思索起来。"原来如此。"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还真连忙凑过去。"姑娘,你算出来了?"
      元纤绰缓缓点头道:"不是买布,是买账。"
      还真听得一头雾水。
      元纤绰拿起两张文书,轻轻叠在一起道:"宫中采办故意把价格压低,若我交货,必定赔本;若我拒绝,便是违约便是驳了宫中人的面子。可无论交与不交,他们真正想要的都不是布。"她轻轻一顿。"他们要的是——我们「一寸锦」的名字,出现在宫里的账册上。"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
      还真虽然不懂朝堂,却也听出了几分寒意。"可……可咱们只是做生意啊。"
      元纤绰望着窗外漆黑夜色,声音极轻:"有人想借我们的手,去害别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已经猜到,这件事情绝不会只是为了搞垮一个布庄。
      就在此时,院门轻轻响了三下。
      笃。
      笃。
      笃。
      这是熟人登门时才会敲的节奏。
      还真跑去开门,果然,门外站着的,正是齐璠。
      他身后,一袭玄青色长袍的萧翊正静静立着。
      "殿……萧公子。"还真小声行礼。
      齐璠朝还真点了点头示意,二人便退到了院外守着。
      萧翊独自走了进来,元纤绰站起身看向了他。
      她没有问他为何深夜前来,只是将桌上的账册轻轻推到他面前,说道:"我正等你。"
      萧翊脚步一顿。"等我?"
      元纤绰抬眸看向他说:"我料到殿下今夜必定会来,因为您比我更知道,这不是一桩生意。"
      萧翊缓缓走近,目光落在账册上。那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元纤绰重新推演过的数字。每一笔亏空,每一处异常,都用朱笔圈了出来。萧翊越看,眼中的惊讶便越深。
      最后,他抬起头看向元纤绰,却久久没有说话。
      元纤绰轻声道:"幕后的人,并不是想害我。他们真正要害的,恐怕是殿下。"
      萧翊缓缓点头:"继续说。"
      元纤绰将一张空白宣纸铺开,提笔画下几条线,继而娓娓道来:"东宫,采办司,织造局,户部,宫中内库..."她每写一个名号,便画出一条细线。最后,所有线,都慢慢汇聚到"东宫"二字之上。
      "如果殿下为了保我,出面干预采办,那么便坐实了太子插手宫中采买。可是若殿下不管,我便只能违约,不知道会受到何种惩戒。届时,他们只需再放出消息,说一寸锦是太子暗中扶持的商号即可……"说罢,她停下了笔。
      后面的话,不必再说,萧翊也已经全明白了。

      他望着眼前这张图,忽然笑了一下:"我查了七日,竟没有你半夜算得快。"
      元纤绰却没有笑。"殿下查的是朝臣,我查的是账。账不会骗人。"
      这一句话,让萧翊心头猛地一震。
      是啊。
      人会说谎。
      账却不会。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元纤绰并不仅仅是一个会做生意的姑娘,她天生就有一种近乎可怕的敏锐。
      这种敏锐,不在朝堂,却能看穿朝堂。
      屋内沉默了许久。
      萧翊忽然问:"那依你之见,应当如何?"
      元纤绰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将那份采办文书折好,放回信封道:"交货。"
      萧翊微微蹙眉。"继续交货?"
      "嗯。"元纤绰眼神平静。“不仅要交,还要按时交。账,要让他们做;可货,必须是真的。因为只要货是实打实的,将来总有人能顺着这条线,查到真正的假账。"
      萧翊静静望着她。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元老将军曾在御前说过一句话:"兵法者,不唯攻伐,亦在粮草。粮草者,不唯仓廪,亦在人心。"
      那时他年少,并未真正理解。
      如今,看着眼前的元纤绰,他终于懂了。
      她学会的,从来不是经商,而是元老将军一生治军的本事。她把兵法,用在了商道。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齐璠压低的声音:"殿下,宫里来人了。"
      萧翊神色一凛。他知道,自己不能久留。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忽然回头唤了一声:"元纤绰。"
      她抬起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萧翊的眉间,更显他的温润如玉。
      萧翊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话:"我不会让任何人,毁了你的一寸锦。"
      元纤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殿下,现在你该护的,不该是一寸锦,而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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