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24、第 24 章 临康入夏，

　　临康入夏，西市却比春日更热闹。
　　一寸锦门前的栀子花开了第一茬。
　　还真每天清晨都会提着水壶浇花，一边浇一边念叨："开得好些，客人才多。"
　　元纤绰总笑她："客人是来看布，不是来看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
　　"元姑娘!"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门口站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锦袍玉带，身后跟着两个伙计。
　　元纤绰一眼便认出来了，来人正是临康最大的绸缎庄——锦绣坊的东家，沈万春。
　　还真立刻紧张起来。
　　同行上门，可未必是好事。
　　元纤绰却从容迎上前道："沈掌柜。"
　　沈万春笑眯眯地拱了拱手："元姑娘，今日不是来抢生意，是来请教。"
　　元纤绰微微一怔："请教？"
　　沈万春伸手指向柜台上那几匹颜色清雅的新布："你这花样，是谁绣的？"
　　"我家还真。"
　　"染法呢？"他又问。
　　"是我试出来的。"元纤绰回答。
　　沈万春沉默了。
　　半晌，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道："后生可畏啊。"
　　他做绸缎生意二十多年自然看得出来，一寸锦卖的不只是布，而是新鲜。
　　如今都城贵女最怕撞衫，而元纤绰每一类布，都只染十几匹，卖完便绝不再染，可谓是物以稀为贵。不到两个月，这个做法配上清丽的配色与花样，竟引得不少世家小姐专程来买。
　　他今日亲自来看，本想着挑挑毛病，结果一圈走下来，竟挑不出来，反倒生出了几分佩服。
　　临走前，他忽然回头道："元姑娘。"
　　"以后若想把布卖去远方，来找我。沈某愿意搭这条船。"
　　说完，他便带着伙计走了。
　　还真直到人影走远，才一屁股坐下来松口气："他是不是服气了？"
　　元纤绰笑了笑："不是服气，是合作。"
　　她轻轻抚过柜台。
　　从今天开始，一寸锦终于不再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小铺子，而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东宫内，萧翊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回寝殿。
　　书案上，堆满了兵部送来的军册。
　　齐璠和言焕站在旁边，忍不住劝道："殿下歇一歇吧。"
　　萧翊头也没抬，只是回答："边关三州军备还没核完。"
　　言焕知道，殿下最近在查军械。
　　可越查，脸色越难看。
　　终于，萧翊放下手中的册子，缓缓吐出一口气，继而问："知道为什么北境总说军备不足吗？"
　　言焕摇头。
　　萧翊将两本账册摊开，一本，是兵部；一本，是地方军仓。数字竟对不上。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行道："兵部记载，去年送去北境棉甲两万副，地方只收到一万三千。"
　　言焕倒吸了一口凉气："剩下七千……"
　　萧翊淡淡道："不见了。"
　　屋里瞬间安静。军械失踪，绝不是小事。
　　背后牵扯的人，只怕……
　　萧翊缓缓合上账册，眼神却越来越冷。"查。"他只说这一个字。

　　西市傍晚，一寸锦正准备关门，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却停在街口。还真探头一看，惊道："姑娘！那个胡商又来了！"
　　乌维翻身下马，依旧是一身风尘。可这一次，他身后却跟着整整六辆大车。车上蒙着厚厚油布，像是装满了货。
　　元纤绰走出铺子，乌维朝她抱拳一礼："元姑娘，这次不是来买布。"
　　元纤绰有些意外："那是？"
　　乌维掀开油布，里面堆满了雪白柔软的羊毛。他笑着说："草原的羊毛，以前没人要，我想着，你或许有办法。"
　　元纤绰缓缓蹲下身，指尖轻轻没入那团羊毛。
　　柔软，细密，却带着一点草原独有的膻味。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乌维公子，我可以买下来。"
　　乌维微微一笑："我知道，所以我才送来。"元纤绰问："多少钱呢。"
　　乌维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似乎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占便宜，也不会让任何人吃亏。
　　就在两人谈论羊毛的时候，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车帘微微掀开一角，是萧翊坐在车内。
　　他刚从兵部出来，途经西市，本想远远看一眼便走，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
　　夕阳下，纤绰蹲在羊毛旁，乌维站在她身侧。两个人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淡淡的笑意。
　　齐璠小心地问："殿下，要过去吗？"
　　萧翊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六辆满载羊毛的马车上，眉头微微蹙起。
　　他认得那种羊毛，去年边境军报里提过。胡人冬天用的，便是这种羊毛毡。
　　一个来自北地的胡商，一个精通军需的姑娘，一车羊毛。三个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却让萧翊心里生出了一丝说不清的异样。
　　他放下车帘，沉声道："走吧。"
　　马车缓缓离去。
　　只是他没有发现，在他放下车帘的那一刻，乌维似有所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马车消失的方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眼底，第一次浮起了一丝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