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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 160 章 真正有用的 ...

  •   临康的回旨抵达北境那日,天色阴沉。
      昨夜落了一场雨,官道泥泞,宣旨的队伍进城时,车轮上沾满了湿泥。前方是宗正寺送来的玉牒副册,后面跟着几只封得严实的赏赐箱笼。
      燕王嫡长子萧睿,正式录入宗室玉牒。景泰帝依制赐下金银、锦缎、药材,又另赐一枚长命金锁,礼数一分不少。
      而随赏赐一同送到的,还有申斥燕王的旨意。
      燕王延报宗室子嗣,罚俸一年;慕嵩身为北境布政使,治下宗室内眷身怀六甲数月,临产之后方才呈报,责令具疏自陈。
      基于燕王妃尚在产后,不必到前院跪迎。
      元纤绰坐在内室,隔着两重院墙,听不清圣旨中的每一句话,只能隐约听见宣旨官拖长的声调。
      阿羽正在摇篮里睡觉。孩子什么也不知道,小手露在软被外面,指尖偶尔动一下。元纤绰将那只肉乎乎的小手放回锦衾中,目光却一直望着门外。
      不久以后,脚步声穿过回廊,萧翊推门进来。
      他在前院跪了许久,衣袍下摆带着潮湿的寒意。脸上看不出怒色,只是眉眼间比出门时沉了几分。
      还真带人将赏赐送入内室。金银与锦缎暂且收下,御赐的药材交给医者查验。最后剩下一只不大的锦盒,被放在元纤绰面前。
      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赤金长命锁。锁面雕着祥云与如意纹,中间刻着一个“寿”字,下面还垂着三只细小的金铃。
      元纤绰拿起来试了试,入手沉甸甸的。
      萧翊换下外袍,洗过手,才将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
      孩子刚刚睡醒,脸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元纤绰将长命锁放到他胸前比了比,金锁几乎遮住了半件小衣。阿羽低头看不见,只觉得胸前突然多了东西,小手胡乱抓了几下,没有抓住,嘴角立刻向下一撇。
      元纤绰在他哭出来以前,迅速将金锁取下。“太重了。先收着吧。”
      萧翊也没有坚持。金锁被重新放回锦盒,盖上盒盖。
      元纤绰解开阿羽腰间的襁褓,从里面找出自己先前编好的红线羽结,轻轻系在他的小衣上。
      那根红线不值几个钱。没有金玉,也没有御赐的纹饰,只在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结。阿羽的手指很快便勾住了它,他握不紧,只能将红线缠在指间,玩了一会儿,便重新安静下来。
      元纤绰看着那只小手,笑着说: “他还是喜欢这个。”
      萧翊坐到她身旁。她将阿羽抱进怀里,又把御赐金锁推远了一些。
      长命锁代表景泰帝承认这个孩子,那道申斥却也同时提醒他们,这个孩子一旦被写进玉牒,便不再只是燕王府中的一个婴儿。他的出生、名字、血脉,从此都在临康的注视之下。
      萧翊看出她心中所想,沉声道: “父皇没有迁怒于你们,也没有削减对阿羽的礼数。他气的是我瞒报。”
      元纤绰道:“还有慕大人。”
      萧翊沉默片刻,旋即说: “慕嵩已接到自陈之令。父皇不会轻易相信他毫不知情。”
      屋中安静下来。
      阿羽在元纤绰怀里动了动,小脸贴近她胸前,发出一声困倦的轻哼。她低头哄了两下,等孩子重新睡熟,才将他交给了乳母。
      “慕家不该替燕王府背下瞒报的罪。我会让所有回奏都走公开程序。该认的,我们认。”萧翊道。
      元纤绰看着他,片刻后,她向他身边靠过去,将头枕在他肩上。
      萧翊伸手揽住她。
      午后,湿润的晚春之风从窗缝里透进来,还真将窗扇推开一道极窄的缝,又把摇篮挪到吹不到风的地方。
      孩子醒来以后精神很好。他躺在软毡上,手脚都从襁褓里放出来,不断蹬着小腿。
      元纤绰坐在榻边,用一根柔软的布带逗他,布带从左边晃到右边,阿羽的目光尚不能完全追上,只能茫然转动小脸,偶尔碰巧看见了,便伸出手去抓。
      连着抓空三次以后,他似乎恼了。嘴角一瘪,眼看便要哭。元纤绰立即把布带送进他掌心。
      握住布带,孩子很快忘了方才的委屈,又笑了出来。
      萧翊从外间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母子两人一个哄,一个被骗得十分高兴。“你就让着他。”
      元纤绰回过头。 “他才多大,我不让着他,难道还要同他争输赢?”
      萧翊在她身旁坐下,试图从阿羽手中抽走布带。孩子握得并不牢,布带很快便被抽走了。
      小娃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大哭,哭声来得又快又响。
      元纤绰先是一怔,随后立即把布带夺回来,重新塞进阿羽手中,对萧翊嗔怪道: “你抢他的做什么?”
      孩子虽然重新拿到了布带,仍旧十分伤心,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滑,小脸哭得通红。
      萧翊显然没有料到会闹成这样。他将孩子抱起来,一手托着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背。可孩子根本不买账,哭声反而愈发委屈。
      元纤绰坐在一旁,看着萧翊从最初的镇定渐渐变成无措。
      他轻轻晃了几下,孩子继续哭;换了一个姿势,仍旧哭。最后甚至将那根布带放到阿羽眼前,试图证明东西已经还给他了,可小娃闭着眼睛,根本不看。
      元纤绰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萧翊只得抱着他在屋中来回缓步,走到第三圈时,元纤绰到底心软了。她朝萧翊伸出手说:“给我吧。”
      萧翊却没有立刻将孩子交出去。他走回榻边,却没有把阿羽完全放进她怀中,而是自己坐下,让元纤绰靠在他胸前,再将孩子放到两人交叠的手臂里。
      阿羽闻到熟悉的气息,哭声渐渐小了。
      元纤绰轻轻摸着他的脸说: “爹爹只是在逗你,不是故意欺负你。”
      萧翊低头看她。“你替我说话?”
      “怕他记仇。” 元纤绰笑答。
      萧翊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儿子,终于不哭了,只是眼睫湿漉漉的,偶尔还要抽噎一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儿子像你。” 萧翊道。 “都记仇。”
      元纤绰转过脸看他。 “我记什么仇了?”
      元纤绰听到这里,抬手便要打他,手腕却被萧翊握住。他顺势低头,在她唇上亲了一下。
      她还来不及反应,第二个吻已经落下来。这一次比第一下慢得多。
      孩子被护在两人臂弯中,刚刚哭累了,竟没有再来打扰,只攥着那根失而复得的布带,渐渐闭上眼睛入睡了。
      元纤绰被吻得身子发软,只能往萧翊怀里靠得更深。许久以后,她才稍稍退开。
      萧翊垂眼看了一下孩子。 “让还真抱走?”
      元纤绰听出他话中的意味,脸上微微一热。 “你想什么呢?”
      萧翊眼中终于浮出明显的笑意,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掌心拉到唇边亲了亲。

      慕嵩回府以后,先去了女儿的院子。
      慕兖蘅已经知道圣旨内容。她没有急着问父亲会不会受罚,只让侍女退下,亲手替慕嵩斟了一盏茶。
      慕嵩沉声道: “这段时日,不要再去燕王府。”
      “女儿明白。” 她答得平静,没有争辩。 “陛下查的是王妃有孕一事为何能瞒那么久。我与王妃早已相识,生产当夜又进过产房,无论我是否参与隐瞒,旁人都会怀疑。”
      慕嵩沉默不语。女儿看得比他预想中更清楚。
      “我会如实上疏。” 他说。
      慕兖蘅道:“一旦为了撇清关系,反说我与王妃从无往来,才更像心虚。” 她没有为了保护自己,否认与元纤绰的亲近,但也没有为了元纤绰,替燕王府认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慕嵩看着她。许久以后,才端起那盏已经微凉的茶。
      从前他只担心女儿对燕王府过于亲近,会被朝局牵连。如今才发现,这份亲近本身,已经成为朝廷衡量慕家忠诚的一部分。

      慕嵩的自陈十余日后送抵御前。
      慕嵩的奏疏写得坦荡。也正因为坦荡,反而让景泰帝沉默了许久。
      王渊被召入御书房时,那封奏疏正摊在御案上。
      宁王萧骧也在。
      景泰帝看向他。“先前你们提过慕家,如今慕嵩已有依附燕王之嫌疑,如今若再让他的女儿嫁入燕王府,是制衡,还是替他们将关系坐实?”
      这正是景泰帝真正的顾虑。慕兖蘅与元纤绰关系亲厚,生产当夜更亲自陪护。慕家若已经选择燕王,赐婚只会让他们从私交变成姻亲,让燕王府与北境地方官署结合得更加牢固。
      萧骧低头道: “所以此事不能看作恩赐。”
      景泰帝眸色微沉。
      萧骧继续道:“若慕家清白,便应当愿意接受朝廷安排,以此表明并非只听命于燕王府。若慕家意欲推诿,反倒说明他们早已将燕王府看得重于皇命。”
      王渊在旁补了一句: “赐婚不是因为信任慕嵩。正因为陛下不再信任,才需要让慕家无处含糊。”
      慕兖蘅一旦成为燕王侧妃,慕家便不能继续以“地方官与宗室之间的寻常往来”解释一切。
      女儿在燕王府,父亲留在北境官署,这段关系会被皇命规定,也会被临康公开注视。
      慕嵩接受,便等于向景泰帝表明愿意服从;慕嵩若是推诿,则几乎等于承认他们不愿让女儿受皇权安排,只愿维持与燕王府原有的私下亲近。
      景泰帝没有立即被说服。 “慕氏女与燕王妃关系如此亲近,她进府以后,当真能牵制燕王?”
      “慕氏女越得燕王妃信任,婚事越容易落地。日后她究竟偏向谁,并非唯一要紧之处。”萧骧说得克制。
      他没有将慕兖蘅描绘成能够暗中监视燕王府的耳目,那样的说法连景泰帝都不会相信。慕兖蘅与元纤绰感情甚笃,不可能因为一道赐婚便立刻转而为临康探听消息。
      真正有用的是她的存在。一个由皇帝亲自放进燕王府的侧妃,一桩萧翊不能轻易抗拒、元纤绰也难以迁怒于慕兖蘅本人的婚事。
      即使慕兖蘅什么都不做,燕王府原有的平衡也会被改变。
      景泰帝许久没有说话。
      先前选中慕兖蘅,是因为她出身北境、与元纤绰相识,婚事不至于引起最激烈的抵触。如今同样的条件,却又成了她可能早已偏向燕王府的证据。利弊都太清楚,也因此,不能轻易决定。
      “先查慕嵩。” 景泰帝最终道。 “朕不以一纸自陈便定他的忠奸。婚事也暂且不提。”
      萧骧与王渊同时俯身。 “是。”
      景泰帝没有同意,却也没有像方才那样直接否定。

      当夜,一名内侍从宁王府外线取走了一张极短的纸条,送入容皇贵妃宫中。
      纸上只有一句:
      陛下疑慕家已附燕王,婚事暂压。
      容皇贵妃看完,将纸条投入烛火,火苗沿着纸边迅速卷起。
      彼时,慕兖蘅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再一次被放到了临康御案上。
      可从这一刻起,慕家已经不再只是被怀疑的北境官员。
      他们成了一道等待作答的题。但无论答错还是答对,他们都已经无法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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