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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 159 章 奏章被摔在 ...

  •   孩子出生后的第三日,萧翊才将名字定下来。
      孩子刚吃过奶,裹在襁褓中睡得很熟,一只手却不肯安分,时不时从软布边缘探出来,在半空中虚虚抓握。
      桌案上铺着几张写废的纸,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只写了一个字,便被他划去。
      元纤绰伸手抽出压在最下面的那张,纸上只有一个“睿”字。
      笔锋沉稳,收尾却留了几分余地。
      她低声念了一遍。“萧睿。”
      聪慧明达,知进退,辨是非。
      萧翊只是希望他将来能够看清自己的路,不被任何人以家国、宗室或者血统之名,推向一个自己不愿意去的位置。
      “就这个吧。” 元纤绰将纸放到孩子身旁。
      萧翊看了看她。“你喜欢?”
      “比你划掉的那些都好。” 她随手翻了两张。
      有一个名字过于锋锐,像要孩子将来征战四方;另一个又太过持重,仿佛出生便要做个循规蹈矩的小老头。
      只有这个“睿”字,恰好落在他们都能接受的地方。孩子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压住了纸角。
      元纤绰看得笑了。 “看,他自己也选了。”
      萧翊将那张纸从襁褓下抽出来,免得被孩子揉皱。 “大名有了,还少一个小名。小名你取。”
      元纤绰望着他,想了一会儿。 “就叫阿羽吧。”
      翊字里有羽,孩子脱胎于父亲,出生后的第一夜也几乎一直躺在父亲怀中。
      萧翊低头看向襁褓。 “阿羽。”
      像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孩子忽然睁开眼睛。那双眼尚不能真正看清什么,只循着声音偏过脸,小手恰好碰到萧翊伸来的手指,软得几乎没有力气,却还是本能地攥住了他。
      看着那小手,萧翊的神情慢慢安静下来。
      元纤绰知道他想起了谁。
      他的另一个孩子还在临康。
      阿宁与梁琬瑗仍留在那座看似衣食无缺、实则处处受制的城里。阿羽的每一次啼哭、每一次睁眼,他都亲眼看见;可阿宁如今长高了多少,是否仍会在夜里问起父亲,他已经许久不知道了。
      元纤绰没有让那份不安停留太久。她握住阿羽的小手,将它轻轻放到萧翊掌中,柔声道:阿羽,等你长大些了,娘带你去见你的阿宁姐姐。 ”
      萧翊看向她,只是略显苦涩地笑了一下,继而俯下身,吻了吻元纤绰的额头。
      今日是他们孩子取名的日子。他不愿因为无法弥补的缺失,便不敢为眼前拥有的一切感到欢喜。

      孩子满月后,大夫终于准元纤绰出屋。
      她才走到外间,便看见院中多了一道挡风的布障。从廊下绕过半座院子,一直围到杏树下。
      青石小径已经被扫净,石缝中的残冰也被敲碎,铺了一层细沙。杏树下摆着一张藤椅,椅背、扶手乃至脚踏都裹上了软毡。
      元纤绰站在门边看了片刻。 “这是让我出来晒太阳,还是预备把我押送到杏树下?”
      萧翊没有接话。他先摸了摸她手里的手炉,又将披风领口重新拢紧,确认风吹不进去,才扶她下阶。
      元纤绰身体恢复得不算慢。可生产到底伤了元气。她走过半条小径,腿上便有些发软。
      萧翊没有说让她回去,只将手臂收紧,让她把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慢慢走完剩下的一段路。
      春日的阳光落在面上,并不炽烈。院中还有未散尽的雪水气息,泥土下却已经隐约生出草木的味道。
      元纤绰在藤椅上坐下,长长舒出一口气。萧翊替她盖好腿上的薄毯,在旁边坐下。他手中拿着慕嵩送来的公文,却许久没有翻动。
      元纤绰闭着眼睛晒了一会儿太阳,忽然伸手按住那张纸,问道: “看完了吗?”
      “看完了。” 萧翊怔了一下,继而答道。
      元纤绰伸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这些日子,他睡得比她还少。阿羽夜里哭一声,他会醒;她睡梦中稍稍皱眉,他也会醒。炭盆的温度、药的冷热、窗缝里有没有风,他全都要亲自看过。曾经那个不管遇到多大风浪都可以不动声色的人,如今会在乳母说孩子今日比昨日少吃了半口奶时,立即沉着脸把大夫请来。
      元纤绰指腹轻轻蹭过他眼下的淡青,柔声道: “今晚不许守了,早些歇息,孩子我看着。”
      “孩子晚上时不时会醒会闹,你刚刚恢复,身子还弱得很,我多出些力也是应该的。” 萧翊握住了她的手,满眼柔情。
      屋内的孩子像是听见父母正在谈论自己,忽然哭了起来。起初还只是几声哼哼,不多时便哭得十分委屈。
      萧翊无奈地进屋查看,再出来时,怀里已经多了一个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
      孩子哭得脸都红了,萧翊低头轻轻拍着,他却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
      元纤绰看了一会儿,便发现是那襁褓比昨日包的更紧了。
      “你把他抱过来。” 她说道。
      萧翊坐到她身旁,元纤绰松开襁褓的一角,阿羽的小手立刻钻出来,紧紧抓住了父亲胸前的衣襟,哭声果然低了下去。
      “他只是想动一动。” 元纤绰笑道。
      萧翊看着怀里逐渐安静的孩子,不禁笑了出来。
      正在这时,孩子忽然皱了皱鼻子。下一刻,一个喷嚏落在萧翊胸前。
      萧翊的脸色立刻变了。 “去请大夫。”
      元纤绰一把抓住他的衣袖。 “只是打了一个喷嚏。” 元纤绰忍了又忍,还是笑出了声。
      她一笑便停不住,靠着藤椅,肩头轻轻发颤。萧翊低头看看阿羽,再看她。
      “很好笑?” 萧翊无奈得很。
      元纤绰点了点头笑着说:“ 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我们的孩子可不会那么孱弱。”
      萧翊听完思索了片刻,觉得元纤绰言之有理,于是重新坐下,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笑着向他凑近,萧翊没有理她。
      元纤绰伸手戳了一下他的手背。 “真恼了?”
      萧翊侧过脸,她便趁机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原本只是想哄一哄,不料才要退开,萧翊便将孩子稳稳托在臂弯中,低头重新吻住她。
      他仍顾忌她产后未愈,没有过分逼近,只让这个吻慢慢延长。
      元纤绰原本含着笑。片刻以后,笑意便变成了乱了节奏的呼吸。
      阿羽夹在两人之间,不满地动了动,那只抓着父亲衣襟的手也跟着收紧。
      元纤绰终于推了推萧翊。 “儿子看着呢。”
      “他看不懂。” 萧翊低头看了一眼阿羽。
      孩子刚刚闹得惊天动地,此刻却已经闭上眼睛,靠在父亲怀中睡着了。元纤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脸颊。“方才还哭成那样,这会儿又睡着了。”
      萧翊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此刻,孩子睡在他怀里,元纤绰靠在他肩上。藤椅并不宽,三个人挨在一起,反而比各自坐得端正时更舒服。
      杏树枝头的雪水一滴滴落下。日光越过布障,照在阿羽尚未长开的眉眼上。
      元纤绰看了很久,忽然道: “以后我还想再生一个女儿。”
      萧翊一怔。
      她似乎没有察觉,继续比画着说: “女儿要比阿羽晚几年再生。这样等她出生时,阿羽已经会走了,还可以守在摇篮边替我们照看妹妹。”
      萧翊低头看着怀中的儿子,仿佛已经能看见几年后,一个小小的孩子趴在摇篮边,等着另一个孩子睁开眼。
      元纤绰又道: “女儿的名由我取。骑马也由我教。你不许像今日裹阿羽一样,把她也裹得动不了。”
      萧翊没有立即答应,只是面露难色地说: “一个孩子已经闹成这样... ”
      “所以不要女儿了?” 元纤绰噘嘴道。
      他看向她,元纤绰也不说话,只抬眼静静望着他。
      萧翊坚持了片刻,还是先败下阵来。“要。”
      她唇边立即有了笑意。
      “你若真心想要,便快点把身体养好。” 萧翊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得更深一些。
      元纤绰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那便说好了。”
      入夜,萧翊将孩子放入摇篮,正要直起身,却被人从后面抱住。
      元纤绰的脸贴着他的背,轻声道: “辛苦了。”
      他转过身,先扶住她。 “怎么还不睡?”
      元纤绰没有回答,只是一个劲往他怀里钻。
      萧翊任由她撒着娇,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失笑道: “哄完孩子睡觉,还得哄你睡觉是么。”
      元纤绰脸上的笑意才浮起来,便被他低头吻住。
      这一次没有孩子夹在中间。萧翊吻得更深,却仍在她身体能够承受的界限之前停下。
      元纤绰抱着他的颈项,没有立刻松开。
      萧翊笑着摇摇头,随即打横抱起了元纤绰。

      孩子名字定下后,慕嵩依宗室规制将完整奏报送往临康。
      文书只陈明燕王正妃诞下嫡长子,取名睿,母子平安,并附上燕王府延迟呈报的请罪。
      此后每一日,元纤绰安心休养,萧翊白日处理必要的公务,余下时间大都留在府中。阿羽夜里醒来,父亲抱着哄;白日睡得安稳,夫妻二人便靠在一处,看他无意识地攥紧手指,又慢慢松开。
      消息最先传到界碑之外。
      北境的燕王府添了嫡子,本就不是能够长久封锁的事情。边市重新开放后,商旅将“母子平安”与孩子的名字一同带入草原。
      乌维听见时,正在核对天朔旧部重新编入大殷各帐的名册。他放下笔,只问了两件事。
      元纤绰是否平安,孩子叫什么。得到肯定的答复以后,他将“萧睿”二字念了一遍。
      乌维并不嫉恨那个刚出生的孩子,他只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元纤绰已经在北境另一侧建立起一座他无法随意踏入的屋宇。屋中有她的丈夫,有她的孩子,还有他们已经开始谈论的往后许多年。
      他曾经想过,只要自己再强大一些、再早一步,或许可以带她来到草原,或许...
      如今,那些可能和或许已经随着往事一起落了地,消散如烟。
      乌维最终只道: “母子平安便好。”
      他没有让人送礼,只是托国书带去正式而普通的贺词。

      呼延迅得知消息时,他已经能独自在院中行走,只是肩伤仍让一侧手臂无法完全抬起。
      听见元纤绰生下一个男孩,他先问的也是母子是否平安,随后才问了名字。
      “萧睿。”
      呼延迅站在院中,许久没有动。
      他没有见过元纤绰刚出生时的模样。不知道她小时候第一次开口说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她如何从一个孩子长成如今的燕王妃。
      现在,她也有了孩子。那个孩子出生时,父亲守在门外;名字由父母共同选定;往后的每一步,也会有人亲眼看着。
      这是元纤绰从未得到过的一切,也是呼延迅永远无法补回的部分。
      他想问孩子是否像她,可传话的人只知道燕王府母子平安,哪里说得出婴儿眉眼像谁。
      “我能不能送些东西?” 呼延迅问完,自己便先停住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元纤绰刚刚查明天朔血脉,又将身孕瞒到生产,还不知大晟朝廷会作何反应。此时天朔旧王若公开向孩子送礼,只会将她与孩子重新推到朝廷的猜忌之下。
      最后,他没有托人准备任何东西。

      十余日后,奏报抵达临康。
      景泰帝最先看见的是孩子的名字。
      萧睿,燕王嫡长子。
      这个应当录入萧氏玉牒、称他一声皇祖父的孩子。
      他盯着那名字看了片刻,随后才翻到孩子的出生日期以及燕王府延迟上报的请罪。
      御书房中骤然传出一声重响。
      奏章被摔在御案上,砚台中的墨也跟着溅出数点。
      “数月!” 景泰帝撑着御案起身,胸口剧烈起伏。 “燕王正妃怀有宗室子嗣数月,直到孩子出生,朕才得知!”
      殿中侍立之人纷纷跪下。
      景泰帝震怒的并不是萧睿的诞生。孩子既已平安出生,玉牒必须照录,宗室嫡长子应得的赏赐也不能短缺半分。
      真正让他无法容忍的是——这些时日里,北境有无数奏章送入临康,慕嵩与燕王府也始终在御前眼皮底下行事,却没有一份文书透露,元纤绰当时已经身怀六甲。
      燕王府瞒住了,慕嵩治下的边城也没有走漏半点风声。北境竟能为了一个尚未出生的孩子,共同在临康面前保持沉默。
      景泰帝看着奏章中那句“为护母子平安,故未早奏”,怒意中又浮起更深的寒意。萧翊不是没有来得及上报,他是作出决定以后,选择不报。
      “萧睿照例录入玉牒。” 景泰帝的声音冷得发沉 。 “赏赐依制,不得削减。”
      他停了一瞬,才继续下令:“申斥燕王。命慕嵩上疏自陈,他究竟何时知情。再查北境为何能够将宗室子嗣的消息封锁数月。”
      旨意没有降罪刚刚生产的元纤绰,也没有将帝王的怒火落到襁褓中的萧睿身上。
      可从这一刻起,景泰帝看见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新生的皇孙。他看见的是萧翊在北境拥有的妻子、嫡子、声望与彼此守密的人。
      北境的春日尚未过去,孩子仍安稳地睡在父母身边。
      临康却已经因为他的降生,听见了另一种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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