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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杏楼堆红迷人眼,城外缟素三尺天 破晓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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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的汴京城郊外,正是晨光熹微处、朝暾初露时。
一匹奔腾的骏马踏过光滑湿亮的青石板路,溅起阵阵水珠,备显行色匆匆。
秦淑若侧倚在马背上双眸微阖,边静息养神边在心中思索回到东昌府之后的对策。
昨夜的汴京城似是刚刚经历过一场秋雨的洗礼,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潮湿的气息,混合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清爽的晨风迎面拂来,如同轻柔的手掌舒缓着赶路人的疲惫,同时也带来了丝丝凉意。
随着困意一点点侵袭,秦淑若干脆将披风覆盖过头顶,接着将两只胳膊也缩了进去。暖和的布料轻柔的包裹住整个身体,让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渐渐放松,眼皮也愈发沉重。
昏昏欲睡之际身子不自觉的向下滑去,然而很快又被一股强劲力道给扯了上来,紧接着便落入了一个宽厚结实的怀抱。
那人身上的铁甲又冷又硬,猛地一撞让她的脑袋有些眩晕,原先那条箍在她腰间的手臂也越发使劲儿,紧得几乎教她喘不过气。
随着这窒息一般的不适感愈发强烈,秦淑若忍不住仰起脸,睡意朦胧的剜了他一眼。
残存的困意让少女的眼底漾着一层水濛濛的雾气。粉面含春、星眸带怨的模样,不像是嗔怒倒像是受了委屈,眉目盈盈惹人怜惜。
望着怀中之人雨后桃花凝露般的俏脸,温软酥麻的触感从手心一路蔓延至全身。顾偃开只觉心头跳动得厉害,脑海之中一片混沌,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秦淑若被这突如其来的审视盯得好不自在,又不想同他多言,只默默别过脸去不理睬。
顾偃开瞧见这举动也回过神来,他略显局促的抬起头,晦暗难明的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然后端正起身姿,双眸紧盯着前方的道路一言不发,如同神像般静默俨然。
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走了一段路,秦淑若见他没了动静,便打算接着闭目养神。谁知道刚合上眼睛,便听见那人冲她喊道:“马背上不是你的绣床。把你的背挺起来好好坐直,等回到家爱怎么睡怎么睡没人管你!”
他的语气严厉又强硬,还夹杂着些许火气。
仿佛她一夜没合眼稍微小憩一会,便是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般,竟惹得他如此恼怒。
秦淑若最讨厌在想睡觉的时候被人打搅,听他喊了这一通也有些生气。这人以前就喜欢半夜三更的跑到院子里舞枪弄棒扰人清梦,自己精力过剩还不让别人休息。
她不动声色的抬起小手,优雅的理了理方才因碰撞散落在耳边的几缕发丝。然后扯出一抹关切的笑意,柔声细语的朝他回击道:“你这般牵挂回家,不知是着急见那新娶的娘子还是新得的银子?白家那三船五车的嫁妆,常平仓都堆不下,想来也够填满宁远侯府的库房了。只是千万要留神些,别因为连夜赶路晕了头,在数银子的时候迷了眼。这会子要再对不上账目,可真不知该去何处找补了……”
话音未落便觉腰间一紧,纤细柔软的腰肢被捏得有些疼痛。
秦淑若敛起笑意,望着那人怒目横眉的样子冷冷警告道:“别在我面前发脾气,也用不着跟我扯什么大道理。你觉得你心里苦,可你的苦不是我造成的,我的苦才是你造成的”
说罢也不管他是何反应,只想着眼不见为净将视线转移到路边的风景。
雨后的天空格外明净,树梢上犹挂着晶莹的水珠,道路两旁的草叶经过雨水的冲洗分外鲜亮,泛着幽幽的碧光。
随着又一阵晨风吹过,不知从何带来了几张黄白不一的圆纸片,在昏暗的丛林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引起了她的注意。
秦淑若随手抓起一张,拿到近前才看清竟然是祭祀用的冥币。
她尴尬的皱了皱眉刚打算丢弃,又隐约觉得这冥纸的式样有些不同寻常。
仔细一瞧发现上头的金箔量比普通冥纸多了不少,且材质用的是长五寸宽三寸的天金。正反面皆印有财子寿三仙图,左下角篆刻着[寿]字朱印。
能用得这般规制的丧仪,通常都是上了年纪的士大夫。
秦淑若不禁在脑海中搜寻,上一世的这个时候,京中都有哪些官员离世。
然而还没等她想起什么,手上的冥纸便被人用力拍落,随后耳边响起了一道沉闷的声音:“你倒真是无所顾忌,什么都敢抓在手里……当这是什么好玩的不成?也不怕沾上晦气”
那人说这话时表情一如既往的严厉,只是语气和缓了许多,态度也不似先前那般强硬。
秦淑若抿了抿嘴没有言语,只在心中腹诽道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沾上他家那吸血的魔窟更教人觉得晦气。
正想着又听得一阵动静不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下坡处传来,还隐隐夹杂着几声哀乐。
秦淑若顺势一望,只见下方官道的尽头处白烛点点、黄纸漫天。随从的一干人等俱是素车白马、拽布披麻,正扶着灵柩浩浩荡荡从城内方向奔来。
她下意识的寻到灵柩前高悬的长幡,却因尚隔了一段距离,看不清铭旌上的官职姓名。
望着眼前似曾相识的场景,秦淑若的心中忽然泛起一丝落寞。她收回目光喃喃道:“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分散逐风转,此已非常身。这青天白日,不知又是谁家的丧事?”
武将的听觉向来灵敏,秦淑若声音虽轻却还是被顾偃开听得一清二楚。他只当秦淑若在问自己,于是紧绳勒马暂时停下脚步,顺着她刚才眺望的方向探去。百步穿杨的视力,只消几眼就将铭旌上的内容瞧得明明白白。
他这次并没有看她的脸,只是闷着头继续赶路,然后用一副漫不经心的口吻向她如实答复道:“听闻太仆寺卿贺家的老大人今日出殡”
秦淑若闻言微微一怔,接着便回忆起在扬州时,盛祖母曾向她说过贺老夫人因家中有事已赶回汴京,如今想来多半就是为了此事。
她暗暗思忖道,贺家算得上名门却非高门。贺家老太爷虽开创白石潭书院为天下读书人之先,引领清流数十年。但到了太仆寺卿贺老大人这一辈已属旁支,繁盛也大不如前。且贺家此时均无人在朝中任职,如今老大人这一走,恐怕老夫人很快也要离京了。
这段时间发生的变故太多,让她一时没顾上贺家。幸而今日撞见,险些耽搁了要紧事。
秦淑若垂下眼眸盘算了片刻,随后仰起脸朝顾偃开命令道:“你停下”
顾偃开不明就里,只当城门就在眼前,她怕回去后因擅自离京的事被兄嫂怪罪。
他心中牵挂着顾家,并没有如她所愿的停下,仍旧快马加鞭的埋头赶路。
察觉到怀中之人渐渐有些不安分,他下意识的又拧起眉头朝她告诫道:“你别再胡闹了,老实坐着吧!”
顿了顿又放轻了语气像是安抚道:“只要你好好听话,等回到汴京我不让任何人为难你”
秦淑若此时顾不上其他,瞧着和下坡那群人就要错过,她心中一急,直接从顾偃开手中夺过缰绳,紧接着扬起洁白如玉的手腕朝右后方熟练一拽,顷刻间便勒停了骏马。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如同行云流水般干脆利落。
秦淑若转过头,并不理会那人眼中的惊愕,直截了当的向他讲明意图:“贺家老夫人出身医学世家,医术甚是精妙,我有意请她为煜哥儿调理身体”
顾偃开听到这话颇有些意外。他认真思量了一番迟疑道:“为煜儿这病,我以往也没少跑太医院请人来瞧。那些老太医都束手无策,贺家老夫人一个妇道人家又能有多大本事?听闻那贺家三郎打小儿也是个体弱多病的,这么多年都没见好,可见她的医术并没有多精妙。再者煜儿这病甚是麻烦,绝非一朝一夕就能调理好。咱们与她非亲非故的,就算她碍于情面答应医治,只怕也不肯尽心尽力”
秦淑若听到这番顾虑却不以为意,她一脸笃定的望着顾偃开,颇有把握的说:“正是为着那位久病不愈的三公子,贺老夫人这次定然会竭尽全力帮煜儿医治”
她向来知晓自己这个外甥是个极聪明的人,窥探人心、伺弱寻机,思虑慎密周全。若非身体太差,一朝能得出仕官场,定然是一位极厉害的高手。
像这样有能力的人,就应该去朝堂上博一番天地,封侯拜相、光耀天下。而不是被困在大宅院里,只能和一群败家亲戚争来斗去、浪费心机。
她东昌府高门显贵的儿郎,断不会输给那个孽障。就算为了大姐姐也为给自己出口气,这一世的前程,她一定要帮他争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