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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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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虽一时未解其意,但瞧着秦淑若这般笃定,也勉强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应承下来:“你既如此说,改日我便带着煜儿去贺家拜访一番、探探虚实。”
秦淑若却摆摆手:“这不妥,女医不比男子,不宜贸然求治。何况值此多事之秋,朝野上下人人自危,那些文臣一贯讲究独善其身,怎肯在这个节骨眼上同勋爵人家往来?莫说是你,就算顾老侯爷亲自登门,只怕那贺家也会想着法儿百般推辞……”
顾偃开听她如此说,忍不住拧起眉头没好气的埋怨道:“我方才就说过,贺家人与咱们非亲非故恐不会倾力相助。你既然都清楚,还非要停下来做什么?在这儿瞎耽误功夫!”
说罢就从她手中扯过缰绳,准备继续赶路。
秦淑若急忙按住他的手,略感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别嚷嚷别嚷嚷,我话还没说完呢。咱们既不好去求贺家人,那就让贺家人主动来求咱们。”
顾偃开闻言一怔,随后又有些无奈的叉起腰朝她冷笑道:“姨妹莫非是睡晕了头?这脑袋瞧着也不甚清醒了。天底下哪有医家上赶着求病家的道理?真是荒唐!”
秦淑若也无心同他较劲,只趁着这会他松开臂膀,悄悄一手扶稳了鞍鞯,另一只手抓着他胳膊借力下马。
待落到地面,又向前走了好几步与他拉开段距离,才翩然转身道:“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等待会儿见到贺老夫人,我自有我的道理。”
顾偃开听到这话,顿时面色一沉向她制止道:“秦衍月,你莫要太任性了!今天是人家贺家出殡的日子,非亲非故你跑去做什么?你别瞎胡闹了,赶紧上来跟我回家!”
说着就伸出胳膊想要拉她上马。
秦淑若朝旁边一闪轻轻躲过,而后望着那人气冲冲的模样不禁腹诽道,一口一个非亲非故,这么看重家族,也没见他对妻儿有多好。
再说了有亲有故的就一定靠得住吗?上一世他出殡的时候,他那些嫡亲兄弟们也没几个情深义重的,除去姑老太太有些伤心,四房五房可是一滴眼泪都没掉。还不如老二媳妇那五品官的娘家知礼知义,为着自家哥儿和那孽障的同窗之谊,也是设了路祭吊唁的。
想到此秦淑若微微叹了口气,随后垂下眼眸理了理衣裙,尽量用一副平和的语气说道:“城门已近在眼前,我大可自行回去,就不劳你相送了。等回到汴京,你我还有各自的事要忙,不如就在此处分别、各行其是的好”
顾偃开刚想说些什么,可瞧着秦淑若一派疏离的模样,到了唇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冷着脸僵持了几秒,忽然眉头一松,扬起缰绳调转了马头,顿了顿从嘴角生硬的挤出几个字:“你自去吧。”
雨后的土壤格外松软,脚踩在上头好似踩在棉花上一般。偶有几片飘零的落叶、花瓣粘在路面上,散发出阵阵清香的凉气,烘托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诗意。
随着一步一步的奔走,膝盖上的伤口又有些隐隐作痛。
秦淑若此时也顾不上疼,只有条不紊的将身上、头上的钗环首饰系数卸下装进香囊里,随后又掏出手绢儿仔细擦干净唇脂。
幸而这些天她为了给大姐姐守丧只着白衣,一身霜色罗裙配上素面朝天的脸倒也得体。
秦淑若沿着近路很快就赶到下坡的官道上,她踮起脚一瞧,只见队伍已行至前方不远处。
她稍微定了定心神,随后摆正身姿,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一脸虔诚的开始诵念起悼词。
送殡的队伍瞧见有人路祭连忙停下来回礼。
不多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位清瘦的少年,来到她身边行了个谢礼,随后客客气气的询问道:“感念姑娘心意,贺家深谢了。只不知您是哪家府上的千金,与家父有何渊源在此拜祭?”
秦淑若抬眸朝他打量,只见面前的少年面庞白净、浑身一股书卷气,只是唇上并无多少血色,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的,整个人瞧着如琉璃一般明净又脆弱,想必就是贺家那位身体不好的三公子了。
想到此秦淑若迅速换上了一副诚恳的面容,朝他盈盈一拜还了个礼:“汴京城东昌侯府秦衍月问三公子安好。令慈从前为家姐瞧过病,秦家上下无不感念,近日惊闻贺老大人仙去,本应即刻登门吊唁,却因家中变故耽搁了时日、甚是愧疚。我家兄长听闻老大人今日出殡,想着无论如何也该来相送一程,谁知朝中忽然有事脱不开身,特让我来代他拜祭、略尽心意”
贺三郎以往曾听人说,东昌侯府秦家的女儿不善持家、不尊礼法,又惯于恃宠生娇的,因此并没多少好感。今日见到的这位秦姑娘却是长相温婉、举止端庄,言语又十分友善和气,分明是个感恩知礼的好女子。不由得感叹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谣言误人不浅。
正想着忽听得一道清亮又沉稳的声音传来:“治病救人乃医者分内之事,三姑娘何必如此客气?况且三姑娘家自侯府、身份尊贵,小儿年纪轻轻、又无官无职,怎担得起这一礼?”
秦淑若闻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一位身着缟素的妇人。她一边说着一边不动声色的将贺三郎护在身后,脸上的表情和蔼可亲,却又藏着些若有若无的防备。
秦淑若不禁有些惊奇,这位贺老太太鬓发乌黑、面容红润,饶是浑身缟素不施粉黛,也端然一副好气色。向妈妈打听说她只比盛祖母小两岁,如今瞧着倒像年轻七八岁似的。
秦淑若这次不再行拜礼,但依然乖巧的向她问了个好:“贺夫人妆安。承蒙徐家姑姑引荐,劳动您为家姐看病,东昌府上下无不感念。”
瞧着贺老太太脸色还算和气,秦淑若便开始旁敲侧击道:“本应带着我那小外甥一同拜谢的,只是可怜这孩子打小儿就体弱多病,近日身上又有些不大好,晚辈只得独自前来了……”
贺老太太知她话里有话,却并不想接茬儿。
自己虽懂些医术,但也没有几次三番一直帮外人瞧病的道理。若非看在徐家姐姐面上,就冲那秦家女儿的名声,她连宁远侯府也是不想去的。
如今这位秦三姑娘虽看着乖巧懂事,但不知为何自己总隐隐约约觉得她并非善类。再者朝中风波还未完全平静,又何必同这些高门显贵走的太近、沾惹是非?倒不如趁早带着孩子们回白石潭老家,无拘无束乐得自在。
想到此用一副谦逊的口吻婉拒道:“三姑娘太客气了。老妇人医术粗浅,只不过懂得一些为女眷们调理身体的土方子罢了,也没什么旁的本事……”
她故意把“女眷们”和“没什么旁的”咬字加重,然后拉着贺三郎,冲秦淑若一脸爱莫能助的叹了口气:“我家这小儿,打小儿也是个体弱多病的,这么多年都不见好,真真愁煞人。老身想着,若能早点儿动身带他回老家养养身体,或许能好些……”
秦淑若听出她言外之意,却也在意料之中。这天底下本就没有谁活该是为旁人无条件付出的。若想让别人帮你,不能只看自己需要什么,更应该清楚自己能给对方带来什么。
于是不再假客套,直接抛出条件:“家父一向喜好风雅,因此在世时也收集了不少古物,其中就有一本叫《天回医简》的前代医书。”
贺老太太听到这四个字心头一震,有些不可置信的再次确认道:“《天回医简》?莫非是…莫非是那本传闻中失传已久的扁鹊遗书?!”
秦淑若点点头正色道:“原版的竹简因年代久远且在水中浸泡过,残缺散乱的十分严重。不过在晚辈精心整理下,仍旧在九百多只竹简上誊抄出了近两万字,想必还是有些用的。”
贺老太太听到这话又是激动又是欣慰,不住向秦淑若点头。
她出身医学世家,深知《天回医简》对医者而言意味着什么。这本著作汲取了无数先人的智慧,记载了不少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
她一脸慈爱的握了握贺三郎的手,也许这一次,她的孩子真的有救了。
秦淑若瞧着贺老太太的反应十分满意,心道也不枉她和向妈妈躲着哥哥嫂嫂在父亲库房里辛苦搜寻了那么长时间。自己这位为了风雅一掷千金、丝毫不顾家计的老父亲,总算是歪打正着做了件对儿女后辈有益的事了。
她接着开口以退为进道:“正所谓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这么珍贵的古书,在晚辈这里也不过就是一堆木头片。可要是到了您这样医术高明的医者手中价值就大不一样,如能救治一些病症也算功德一件。老夫人若有意,晚辈愿将这些竹简并着誊抄本系数相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