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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云破月来花弄影,悲欢离合总关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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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偃开寻到披风赶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瞧见秦淑若端坐在石头上抬眸凝望着月亮。
山间的寒风微微吹拂起少女素白的裙摆,遥遥望去宛若一朵幽幽绽放的山茶花,清冷疏雅、般般入画。
顾偃开此刻却无心观赏这诗情画意的一幕,他稍稍打量了几眼便翻身下马,拿起披风朝着秦淑若的方向快步奔去。
秋天的夜晚更深露重,草丛中晶莹剔透的露珠儿已逐渐凝结成一层水濛濛的云雾,轻轻笼罩住整座山谷。
雾锁山头山锁雾。若隐若现的群山上是苍茫茫的天,上下浮动着的白雾如同一条玉带把天和山糅合在一起。雾牵着山、山托着雾,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穿行在云雾缭绕的山径中,颇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前方是雾,举身便轻易破雾前行;回头看时,那雾气又重新凝结在一处。缥缈虚无、如梦似幻。
顾偃开穿云破雾来至秦淑若近前,刚打算把披风递给她,却在俯下身的瞬间猛然发现她手中竟拈了朵海棠花。
杏黄色的花瓣依稀能让人联想到盛放时的娇媚,可惜此时已脱离了枝桠正一点点枯萎。
望着这朵凋零的秋海棠,那个纤弱憔悴的身影又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严峻的脸庞上顿时浮现出悲戚的神色。
干枯的花朵儿与少女娇嫩的手指形成鲜明对比,刺激得他眼底泛起阵阵酸涩。
秦淑若察觉到来人没说什么,只云淡风轻的垂下眼眸,将手中的海棠重新放回香囊里。
彼时星云黯淡、夜凉如水,腾腾的雾露使周围的景像逐渐变得模糊,明月的光芒却仍然漫天照射。
少女身上的霜色罗裙在朦胧月光的映照下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玉白色柔光,隐隐望去仿佛新月生晕、又似花树堆雪。
眼前之人此刻安然静好的模样,让顾偃开恍惚回忆起许多年前,曾在边关古庙里见过的一尊神像。
那菩萨静静的端坐在神龛前拈花浅笑,一如这般眉目低垂、温柔慈悲。
未知苦处,不信神佛。
一将功成万骨枯,驰骋沙场的铁血将军本不是那善教信佛之人。可听闻佛家能结因果、入轮回,他便甘愿日夜叩拜于佛前,只为能和那心心念念的良人求一个来世再续前缘。
顾偃开正沉浸在往事中,忽然感到掌心处似被一股轻柔力道来回拉扯着。他迷迷怔怔的顺势望去,只见秦淑若正有些吃力的想取下他紧攥在手里的披风。
在那人孔武有力的臂膀前她的力气是如此微弱,任凭拉扯了半天也未能拽动分毫。又冷又急之际,忍不住星眸含怨的剜了他一眼。
顾偃开却被这副黛眉轻蹙、樱唇微抿的娇嗔模样弄的心头一荡,待回过神来又觉荒唐。于是重新端起正色,沉着脸将披风朝她怀里一扔,紧接着快速转过身去不再瞧她面容。
秦淑若却对他这般道貌岸然的样子早就习以为常,只在心底冷哼了一声,随后一脸淡然的拾起披风,稍稍整理了几下便披在身上。
温暖厚重的触感令她瞬间心安。
她站起身来望了望四周,只见道路两旁荒草萋萋、虫鸣阵阵,秋夜的凉风夹杂着林间露水的寒气在山谷中呼啸而过,吹动得树上的叶子飒飒作响。
随着视线落到顾偃开那略显局促的背影上,秦淑若默默裹紧了披风忽而自嘲一笑。
就算得不到丈夫的心又有什么打紧?什么情情爱爱,这么冷的天,还不如件御寒的披风来的实在。
顾偃开此刻背对着秦淑若,高大魁梧的身躯挺得笔直,脑海之中却一片混沌。
他有些浮躁的望向远方,但见云雾弥漫在山谷,遮挡住了来路与去处。空旷的四野一片萧索、脚下的路径模糊难辨。
目光所及之处能看清的只有道旁丛生的野草,此时正如他的心绪一般,随风起伏、摇曳不止。
眼前的秋景让他本就郁结难解的胸中更添愁肠,看了一会儿愈发觉得烦闷,干脆心烦意乱的合上眼静心养神,不去想这些折磨人的事情。
然而没过多久,腰腹处传来的一股酥麻触感就刺激得他瞬间睁开了眼睛。
顾偃开低头一望,只见一双莹白如玉的柔软小手宛如玉蝴蝶一般在他宽厚结实的胸膛上灵巧游走,正在为他穿戴甲片。
他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顺着这双手一点点向上探去。
山间水濛濛的雾气沾湿了她的发髻,散发出阵阵清冷的香气,皎洁的月光洒落在白嫩的手臂上泛出些许寒意。
与方才咄咄逼人的时候不同,秦淑若此刻的神情平和又专注,清丽柔美的面容在月色的映照下愈发显得温婉动人,让人不由得生出几分亲近之意。
她的动作轻柔而熟稔,每一次的触碰都让他感到舒适又自然,原先略有些紧绷的身子也逐渐放松下来,变得不再抗拒。
上一世做了几十年的夫妻,让她对于他身体的每一处熟悉度几乎不亚于他自己。
这般的亲切与安心,让他心中一暖,一时间竟有些舍不得这份柔情。
秦淑若凭借着前世记忆,很快就将甲片系数穿戴好。紧接着后退了几步,与顾偃开重新拉开距离,又变成了那副凛若冰霜的模样。
她轻轻提起裙摆,一派冷漠的越过顾偃开,朝着骏马所在的路口缓缓走去。
顾偃开望着她疏离的背影,突然有些分不清刚才那番究竟是不是梦境。
秦淑若走了一会儿发现那人还伫立在原地,有些不满的停下脚步转身朝他望去。
她没有言语,只是微微抬起头,在竖木横枝间,轻睨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顾偃开的眼眸忽然猛地颤了一下。随后不大自然的别过脸,强掩心头那一丝悸动。
秦淑若的长相其实很温柔,唯独她那双眼睛太通透。仿佛把什么都能看穿,让人不敢直视。
他抬起头望了望天色,一缕微弱的晨光穿过厚厚的云层洒落在草丛里,林间的雾气逐渐消散,山谷却依旧昏暗。
每当太阳从东方升起的时候,人世间纷繁复杂的事情便开始一件件发生。等回到汴京,还有数不清的麻烦等着他去应对。
他稳了稳心神,随后跟上了秦淑若的脚步。
东曦既驾,雾散云开。
月光虽有一瞬间曾照在他的身上,但那终究不是他的月亮,他的月亮早已经落下了。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