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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夜梨云空有梦,二分明月已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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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若闻言向顾偃开扫了一眼,瞧他此刻气势汹汹的模样,让她突然想起康王氏来顾家那次,常嬷嬷在厅中讥讽自己的场景。
她垂下眼眸思量了片刻,忽而玩味一笑,微微挺直了后背,学起常嬷嬷的语调朗声道:“古语有云,‘上行下效’,这是要上行下才效。妹妹年少无知,哪里会做什么好事?不过是跟着尊长,有样学样罢了”
“你!”
顾偃开被这话呛得一顿,原先打算训诫的话也生生咽了回去。
瞧着秦淑若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他胸中火气更甚。
想回怼几句又不知该如何驳斥,左思右想了几次都觉不妥,无奈只得强压下怒火,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低头继续摆弄锁扣。
秦淑若看到他这副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心情瞬间大好。
老二这个奶嬷嬷口才一向了得,那日在顾家看上去只骂的是康王氏,实际上指桑骂槐,字字句句全是冲着她来的。
这老婆子的口舌犹如刀剑一般锋利刺得人喘不过气,偏明面上又挑不出什么错责罚不得。她当时强忍着不动声色,暗地里直恨得差点儿揉碎了手绢儿。
秦淑若如今回想起心中依旧有气。
什么叫母慈子才孝?自己这个继母不慈,难到顾偃开这个生父就慈?只可惜老匹夫上辈子走的早,要不然真想看看他和那老泼妇吵一架会是个什么情景。横竖这两个人她都不喜欢,谁吃亏她都高兴。
正想着又一阵凛冽的秋风迎面刮过,拉回了她的思绪。
冰冷的寒气扑面而来,刺激得秦淑若轻轻“嘶”了一声,随即抱住自己的胳膊接连摩挲了好几下。心中直感叹像这样见了鬼了的天气实在不适合久留外地,尤其还是在一个四面透风的山林子里。
她悄悄转过头,打量了几眼因系不好锁扣愈发暴躁的顾偃开,垂眸权衡了一会儿,不情不愿的开口:“想穿好盔甲也不难,我来帮你便是”
顾偃开闻言立刻警惕道,这军营特制的盔甲结构颇为复杂,自己弄起来尚且吃力,她一个身娇体弱的姑娘家又能有什么办法?
方才想是胡乱摆弄碰巧解开的锁扣,如今说这话多半在故意戏弄他。
于是戒备的将甲片藏于身后,朝她一瞪反问道:“你有这么好心?怕不是想再扔一次!”
秦淑若瞧他这草木皆兵的样子不禁撇了撇嘴,耐着性子解释道:“姐夫何必多疑?妹妹不过是瞧天色也不早了,天气又这样寒冷,不如你给我寻回披风,我帮你穿好盔甲,你我早日赶回汴京,岂不比这会子在山林里吹冷风强的多?”
顾偃开起初也有些认同,但考虑到已走了段路程,若再折返回去难免要耽搁时辰。且不知她是否真的会系那锁扣,就算会系,让她系就是了,自己一个将军难道还要同个丫头片子做交易?
想到此他故意板起面孔,摆出长辈的款儿严厉回绝道:“本就是你扔的,将功补过是应该的。休要讨价还价同我谈什么条件!”
秦淑若见他这个态度,不悦的蹙起秀眉提醒道:“姐夫莫非忘了是你先扔的披风……”
还未说完便被顾偃开凶巴巴打断:“我自个儿的披风,想扔就扔!”
秦淑若见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秀眉不禁蹙得更深,可很快星眸一转,又逐渐舒展了眉头。
她不动声色的抓紧了鞍鞯翩然下马,然后莲步轻移朝着顾偃开走去。
膝盖的伤势未愈还有些隐隐作痛,让她这一路走的并不轻松。可她依然努力摆正着身姿,尽量让自己每一步都做到仪态端庄。
顾偃开一时拿不准她要做什么,不禁下意识的后腿了好几步。可转念一想对方不过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自己畏惧个什么劲?于是立在原地绷直了身子,双目紧盯着她意欲何为。
只见秦淑若婷婷袅袅来至他身边,随后优雅从容的伸出纤纤素手,当着他的面轻而易举的系好了其中一排锁扣,整个过程如同行云流水般利落娴熟。
顾偃开瞧得心下颇为纳闷,秦老侯爷并不曾参与过军务,秦衍风也从未上过战场,东昌府素无武将,他家的三姑娘又怎会对兵营里的盔甲如此了解?瞧这动作,甚至比那些专门服侍他穿戴的军士们还要熟稔。
秦淑若瞧着那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轻轻哼了一声。
上辈子和他做夫妻时,不知这般伺候他穿戴过多少次。日复一日长年累月,早已对这盔甲上的每一处结构都谙熟于心了。
顾偃开想来想去也想不到缘由,心烦意乱的干脆不想了。横竖会穿就是了,何必管她怎么会的?可要让他拉下脸面去求一个小姑娘,又实在难以开口。于是尴尬的轻咳了一声,用眼神示意秦淑若继续。
秦淑若感受到他的示意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如方才那般缓缓抬起手,在他满含期待的目光中将刚刚已系好的锁扣又悉数解下。
秦淑若望着那人满脸的惊愕浅浅一笑:“姐夫说的在理。自个儿的披风自个儿扔,那你自个儿的盔甲,也自个儿穿好了!”
说罢也不管他是何反应转身便要离去。
顾偃开连忙扯住她身子想再商议商议,奈何心中一急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重了几分,秦淑若被他抓得有些疼痛想要推开,谁知山路崎岖不平,一个没留神便将腿磕到了旁边一块大石头上,让原本受伤的膝盖雪上加霜。
顾偃开见状也有不好意思,他略显局促的搓了搓手,稍微和缓了些语气安抚道:“时辰已经这样晚了,若现在去……”
“你若舍不得耽搁这点时辰,只怕待会还有的是时辰耽搁!”
秦淑若顺势坐在那块石头上不满的打断道。
刚刚那一摔彻底摔没了她的好脸色,她此刻又冷又疼也无心同这人继续攀扯,直接在唇角荡漾出一抹恶意的笑高声讽刺道:“顾将军若是不在意自个儿的脸面,就这样衣冠不整的回去也未尝不可。不过话说回来,堂堂的大将军,尊贵的宁远侯嫡长子,满汴京城都找不出几户的持有丹书铁券的高门显贵,如今竟也上赶着与那商贾人家结亲,想来对这些虚名也是不怎么在意的”
“秦衍月!你…莫要太过分了!”
秦淑若夺过他手中的甲片用力朝地下一扔,随后望向那人恼羞成怒的眼眸凄然一笑:“我姐姐的性命都断送在你们顾家了,如今你反倒觉得我过分?”
这话如同利刃一般冰凉刺骨,将他眼底的滔滔怒火瞬间消融殆尽。
顾偃开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怅然若失的喃喃叹息:“确是我对不起她……”
秦淑若瞧着他满脸的痛苦之色鄙夷道:“对不起的事都做了,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
说罢端坐在那块大石头上,居高临下的朝他命令道:“把披风找回来”
声音轻柔悦耳,语气却不容置喙。
顾偃开喉头一动,想说些什么,可望向她凌若寒星的眼眸,又生生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这般的冷若冰霜,竟让人一瞬间鬼使神差的生出来几分臣服之心。
顾偃开抬头瞧了瞧天色,似是下定决心般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神情复杂的转身去寻那披风。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秦淑若紧绷的脸色瞬间放松。她吃痛的抿了抿嘴,随后泪眼汪汪的俯下身轻轻揉捏起自己的膝盖。
没揉一会儿忽瞥到脚下有个东西似在闪闪发光,秦淑若顺势一望,原来是方才扔的铁甲在清冷夜色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她随手拾起一块甲片,竟在里头寻见了一弯月亮。
秦淑若向上望去,此时秋夜的寒气已扫净了云絮,露出幽碧明净的夜空。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她凝望着月亮,悄悄从香囊里掏出了那朵海棠。
皎洁莹润的月光洒在干枯的海棠花瓣上,引得她沉静如水的眼眸微微一颤。
往事如烟,梨云梦远,今年的秋天都已经这样寒冷,怕到了冬天会更加难熬。想必过不了多久,便瞧不见这弯海棠月,也梦不到那场梨花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