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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良辰美景奈何天,戏本写透薄情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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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无端一时未解其意:“离开这儿,姑娘是想去街上逛逛?”
秦淑若轻叹: “不,我要你帮我离开汴京。”
杨无端闻言有些诧异,可瞧她眼底一片黯然又不好多言,只问道:“何时离开?”
秦淑若漠然望向桥下:“现在”
杨无端迟疑道: “因今日七夕盛会,整个汴京城的船只都已停航,不如来日…”
还未说完便被她冷冷打断:“我不要来日,我现在就想离开,这汴京,我一天也不想多待”
杨无端不禁揣度,这姑娘多半是与家人闹了不快才意气用事,遂劝道:“姑娘莫要一时冲动,你一个女儿家怎能说走就走?外头不比家里,若遇到坏人怎么办?”
秦淑若点点头:“先生所言甚是,我也有此顾虑,所以不得已劳烦你。”
杨无端笑道: “姑娘就如此放心在下?你不怕我是坏人?”
秦淑若心下了然,谁人不知无端先生是位端方君子,可此时他尚未名满天下,只得另找借口 :“先生当日曾说,若玉笛真能渡河,当送世间游子返乡,与杜工部身处茅屋,仍心念广厦庇护寒士无二,能与杜工部一同为天下飘零人发一声叹的,又怎会是坏人?”
杨无端听到这话颇为动容,心中无限感慨,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都觉不妥,只叹息一声问道:“ 你要去何处?”
秦淑若闻言一顿,天下之大又有哪里是她的归处?
杨无端见她不语,于是试探道:“扬州 ?”
秦淑若听到扬州顿时心中一凛,思忖道:“你既与人约好同往禹州,就先去那吧。”
秦淑若行至桥下,瞧见寒酥背对桥站在中央,由于夜晚风寒,她只能不停的摩挲着肩膀取暖。
秦淑若忍不住问道:“这儿的风大,为何不到树底下等我?”
寒酥听到姑娘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低下头柔声答道: “奴婢怕站在树底下,姑娘看不真切,奴婢站在这儿,姑娘一下桥就能寻见奴婢。”
秦淑若摇摇头,伸出手朝她冻的有些发红的脸上抚去,叹道:“真是个傻丫头。”
寒酥将脸颊紧贴在她手背上依恋的蹭了几下:
“姑娘,是要回去吗? ”
秦淑若缓缓收回手:“我想去禹州散心,你先回府吧。”
寒酥有些茫然:“这么晚了,姑娘怎的忽然要去禹州?是桥上那人让您去的?”
秦淑若摆摆手:“是我自己要去。”
寒酥闻言拽了拽她衣袖恳求道:“ 那奴婢陪姑娘一起去…”
秦淑若没有看她: “不用,你回府吧,哥哥嫂嫂若问起,就说我自己非要去,与你不相干,旁的话旁的人莫要多言…”
转头瞧见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道不愧是大姐姐的女使,这眼泪说来就来比她还要快,于是皱着眉劝道:“听话。”
语调虽轻柔 语气却不容置喙。
寒酥见姑娘心意已决,只得松开衣袖。
七夕的汴京城格外热闹,道路上马车往来不绝,满街都是衣着鲜艳的人们成群结伴奔走游逛。
除了来时所见的磨喝乐,这会街市还摆出了用黄蜡浇筑成凫雁、鸳鸯、龟鱼等动物的形状,再加以彩绘或雕刻做成的“水上浮”。
除此之外还有在木板上铺层土,土里种上谷子使其长出苗,再在上头布置小茅屋、各种花木和农家小人,呈现出村落的缩小景观,这叫做“谷板”。
又把瓜果雕刻成各种花的形状,叫“花瓜”。
更有那油面加上糖蜜为原料做成咧嘴笑的娃娃,叫“果食花样”。
以及把绿豆、小豆、小麦放在陶瓷中用水浸泡,待其长出几寸长的嫩芽,再用红蓝彩色布条把青苗扎起来,叫做“种生”。
秦淑若带着帷帽跟随杨无端穿越人潮,向着西涧的方向奔去。因街上行人众多熙熙攘攘,她只好一手扶着帷帽,一手紧紧拉住他衣袖。
待赶到西涧渡口,四周悠然静谧,只有一小船横在湖中央,在清冷月光的映照下格外孤寂。
杨无端对上她略显迷茫的眼神尴尬解释道:“想是我去时没有系牢纤绳,加之夜晚风大,这船才漂到了湖中…”
秦淑若无奈的望着他:“那…是不是走不了了?”
杨无端背着手思索道:“倒也不是,只不过…”
秦淑若不悦的打断:“有主意就说,有法子就用,身为儿郎莫要这般瞻前顾后。”
杨无端点点头: “姑娘既如此说,在下也不做那迂人之虑了。”
他刚说完秦淑若便觉腰间一紧脚下一松,整个身子凌空而起,耳旁微微传来夜风的呼啸声,等她回过神来,杨无端已抱着她稳稳落在湖中那艘小船上了。
她站在船上远眺岸边方才站的地方,算着距离心中好生惊叹,在她看来轻轻一跃翻过围墙已是十分厉害了,这么远的江面竟能如履平地?上一世只知他才学过人,不想还有这般功夫。
忽听耳边有炮竹声响起,抬眸望向天空,只见原本黑漆漆的夜幕中绽放出一丛丛火树银花,百十盏祈福天灯冉冉升起,这般的璀璨夺目,漫天星辰也黯然失色。
杨无端望着明灯笑道:“灯火灼烁九微映,香气氛氲百和然。此夜星繁河正白,人传织女牵牛客。明灯一燃,想是牛郎织女要相会了。”
秦淑若并无心思观赏这好景致,纵然漫天明灯也点不亮她眼底的黯然。
她望着星空叹道:“争将世上无期别,换得年年一度来。漫长的煎熬只换得片刻团聚,待鹊桥散后依然难改天各一方的结局,值得吗?”
杨无端边划船边思索道:“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虽片刻团聚,但年年都能相见,想来是值得的”
秦淑若摇了摇头: “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世间有这样多烦恼,年年如此岂非反复煎熬?”
杨无端望向天空感叹道: “ 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若真是两情相悦,等再久也不觉得苦”
秦淑若闻言冷笑:“到底是两情相悦还是不得已而为之,谁又清楚呢?《月令广义》记载 ‘天河之东有织女,年年杼劳役,容貌不暇整。许嫁河西牵牛郎,嫁后废织衽’ 织女年年在织布机上劳作,为了别人的锦绣华服,都没有空闲打扮自己,出嫁后又为了一个男子放弃神女职责……”
她忽然望向杨无端问道:“儿郎们都说,温柔贤淑的女子最宜室宜家,我那小丫鬟最是乖巧懂事,可从未见过话本上的儿郎想娶一个丫鬟,你可知为什么?”
还未等杨无端回应,她便紧接着说道:“ 书生们喜欢崔莺莺、王宝钏这样的千金小姐,农夫们则偏爱天上的神女仙子,可那些真正身份相当的,不论村姑们如何贤淑,丫鬟们如何可人,却从来都不会入他们法眼。”
她的语气越发讥讽:“这些戏文和话本上,口口声声说着娶妻娶贤,不过借个尊贵美丽言听计从的女子为爱痴狂,来掩盖自己的无能和得不到满足的欲望罢了。女人们须得不顾一切不求回报,为了爱情舍弃亲人、名誉、过去的生活甚至是自己的生命,有一点点犹豫便是对感情不忠,可这些男子们又真的值得吗?牛郎如果真的敬爱织女,就不会偷她的衣裙让她迫于名节委身自己…”
她望向若有所思的杨无端叹道:“先生是不是觉得这些话扫你雅兴了?”
杨无端连忙摆手: “不,在下只是听了姑娘一席话,心中无限感慨,才一时忘言”
秦淑若问道:“你感慨些什么?”
杨无端叹息道:“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
秦淑若摇头:“先生错了,寄言女子有何用?难不成是女子们上赶着遭那些罪?倒不如告诫男子是正经。郎君们总以为掌控一切,就可以忘恩负义别有心肠,也别怪妇人们自谋生路,挖夫家的墙角…”
她拾起一盏掉落在湖面的天灯,望着里头的微弱火光,燃起火焰的顾家祠堂和大姐姐的纤凝居在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把它扔回河里,残存的火苗在湖水中瞬间熄灭,那盏灯随着波浪翻涌也很快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