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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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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若旁观顾偃开这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稍觉快慰,便不再理会他打算返回自己院里。
可当她转过身去的瞬间,又感到一阵怅然若失,就连方才的那几分缥缈的快慰也荡然无存。
一连几天,秦淑若都待在望舒苑里闭门不出,秦衍风和韩朝雨知她心情不佳也不曾来打扰。
七夕这天,向妈妈走进内室,却瞧见寒酥此时正端坐榻上,姑娘将头枕在她腿上阖目小憩。
于是有些不高兴的提醒:“姑娘,那可不是女使该坐的地方…”
秦淑若闻言眼睛都没有睁开:“我的女使,我想让她在哪坐,她就能在哪坐。”
向妈妈神情复杂的瞥了一眼寒酥,接着劝道:
“这不合规矩。”
寒酥被她一瞥连忙低下头,听见这话也觉不妥,刚打算起身却被姑娘轻轻按住。
秦淑若睁开眼睛,望了望有些不知所措的寒酥淡淡开口:“在这个院子里,我的话就是规矩。”
向妈妈瞧见姑娘面色有些不快,赶忙赔笑道:
“今日七夕佳节,奴婢陪姑娘出去逛逛散散心吧?”
秦淑若摆摆手:“七夕与我有何关系?我不想出去,看见人就烦闷。”
向妈妈垂眸略沉思说道:“主君去宁远侯府看望小公子了,如今只主母在家,她多半嫌一个人无趣要来找姑娘说话…”
说着悄悄观察了下姑娘神色,话里有话的说:
“主母心思玲珑,又一贯能说会道,姑娘眼下虽不想多说话,可若被她慧心妙舌哄的又起了兴致,也未可知…”
秦淑若余光望了望身旁的寒酥一脸迷茫的样子,然后起身来至向妈妈身旁,默默打量她。
向妈妈被她盯得一阵寒意,身子不禁微微一颤。
又听见自家姑娘轻笑道:“我如今心情不好,只恐怠慢了嫂嫂,还是出去转转吧。”
向妈妈听到这话惊喜的说:“那奴婢陪姑娘一起出去…”
还未说完便被她冷冷打断:“很用不着。你既是个最懂规矩的,便留下来应对嫂嫂吧,寒酥陪我出去。”
说完便不顾向妈妈满脸的失落,拉着寒酥去里间更衣打扮了。
汴京城的七夕格外热闹,街市上车马往来不绝。潘楼街东宋门外的瓦子、城西梁门外的瓦子、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里全都是卖磨喝乐的。
磨喝乐是一种泥塑的小佛像,大都是用雕刻的木料加以彩绘装饰,之后装在一个有栏杆的底座上,或用红莎碧笼子装着,或用金银珍珠、象牙翡翠精心装饰,有的一对可价值数千钱。不论是勋贵人家还是市井百姓,值此七夕佳节都会买些磨喝乐,作为应时物品来图个吉利。
秦淑若穿了一身霜色罗裙,素净淡雅的颜色在满街衣着鲜艳的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望着随处可见的磨喝乐,相似的模样使她不禁想到顾家祠堂里,那尊白玉雕琢的弥勒佛像。
此生又与前世同,镜花水月一场空。
所谓重活一世,不过是将以前的种种痛苦再经历一遍。顾偃开没有抓住那堆纸灰,她又抓住过什么?她想到此心中充满落寞,越发觉得没甚意思。
寒酥瞧她眼底一片黯然,柔声宽慰道:“姑娘,您若喜欢磨喝乐,奴婢去给您买一个可好?可做祈福,保佑您心想事成。”
秦淑若冷笑道:“‘捏塑彩画一团泥,妆点金珠配华衣。’瞧着是菩萨,实则一团泥,轻轻一摔就碎了,连自身都保不住,怎么还能指望着它来保佑我呢?”
说罢望着人潮若有所思:“你陪我去个地方。”
秦淑若立于虹桥上,静静观望平日里热闹非凡的汴京码头,因当下七夕盛会暂时停歇显得格外冷清,唯有桥两岸的杨柳依旧随风而舞。
她远远眺望着黄昏时分的汴河,心中无限酸涩,落日余晖脉脉洒落在湖面上,江水缓缓流动,只是再也等不到那个从远方坐船归来的人了。
忽然一阵风刮过,带来了江水的寒气冰冷潮湿,秦淑若被吹得身子一晃,轻轻摩挲着胳膊。
寒酥见状赶忙扶住她劝道:“姑娘,要起风了,咱们回去可好?”
秦淑若望着桥下顿感悲戚:本以为有机会重新来过,可终究都是一场空。又要像前世那般活,她觉得一切都没了意义。
耳边传来寒酥怯生生的声音:“奴婢…奴婢知道姑娘不想回去。可是…可是这儿的风太大了,您待在这儿会生病的,奴婢求姑娘保重身子。”
秦淑若没有看她,只是对着夕阳喟然长叹:
“就这样的日子,我身子还有什么可保重的?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月寒日暖煎人寿’”
话音未落,便听见一道略显无奈的声音笑道:
“姑娘如今不但读李后主的诗词,还读起诗鬼李长吉来了。”
她转身对上一双温柔眼眸,然后向一旁的寒酥吩咐道:“你先去桥下等我。”
瞧见寒酥走远,才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疑惑问道:“你怎么又来汴京了?”
杨无端闻言,做出一副失落模样叹息道:“听姑娘这话,是非常不想看见在下了。”
秦淑若摆摆手: “倒也不是。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在汴京看见先生了,离考试还有两年多时间呢。”
杨无端笑道“难不成除了科举,在下就不能为别的事来汴京?”
秦淑若并不关心他所为何事,只出于礼貌顺口问道:“不知先生来汴京做什么?”
杨无端当她起了兴致,高兴的解释道:“眼下正是鲈鱼成熟的好时节,在下有位庄姓好友最喜莼菜鲈鱼羹,听闻禹州鲈鱼滋味比别处更佳,便邀在下一同前去…”
秦淑若好奇道:“那你此时应该在禹州才是,为何跑到汴京来了?”
杨无端瞧着她略显迷茫的模样温润一笑:“汴京乃是帝都,又逢此七夕佳节,想必同别处比更有一番景致,便有心来见识见识。”
秦淑若听了这话颇有些不以为然:“真是稀奇,你要瞧好景致,不去大街上瞧,却跑到这桥底下吹冷风?”
杨无端对上她略显清冷的眼眸轻叹道:“行人愁望待明月,烟横日落惊鸿起,这桥底下的景致,未必就逊于街上,只可惜…”
秦淑若听到惊鸿二字,想起白婉宁夸她绿罗裙那句:“贪看盛世惊鸿宴,不管人间日暮寒”忽觉心中空落落的,于是不悦的打断道:
“只可惜什么?你是不是又要嫌我读的诗词晦气,不该做凄然之叹?”
杨无端瞧她黛眉轻蹙的模样,连忙摆手解释道:“在下绝无此意,不敢冒犯姑娘。”
秦淑若冷哼一声:“我不管你有无此意,我已然被你冒犯到了,给我道歉。”
杨无端也不辩驳,只依她所言端端正正的做揖赔罪:“都是在下的错,无礼冒犯了姑娘,惹得姑娘不快,还请姑娘宽恕。”
秦淑若心中舒坦了些,只是嘴上依旧不饶人:“可我不想宽恕,怎么办呢?”
杨无端也不知该如何做,茫然道:“那…怎么办呢?”
秦淑若撇过脸去:“你问谁呢?问你自家。”
杨无端望着她樱唇轻抿的样子无奈点头:“是,是,问我自家,问我自家…”
转着圈愁了半天也没个好法子,只得试探道:
“要不然,在下吟诵一首应景儿的诗,姑娘若喜欢,就宽恕一二吧?”
秦淑若点点头:“说来听听。”
杨无端站在虹桥上,望着漫天星辰朗声吟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忽见她摇头叹道:“这应的是七夕的景儿,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让牛郎织女去宽恕你吧。”
杨无端闻言舒然一笑,望着她重新吟诵道:“绿柳轻寒三月休,风静落花收。余晖低映木兰舟。半篙春水滑,一段夕阳愁。曲径垂杨通幽处,佳人忽探头。青鸾无计入红楼。行云归汴梁,飞梦到扬州…”
秦淑若听到扬州二字又起愁思,自己都劝她不要来汴京,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大姐姐尚且如此,白婉宁以后又会怎么样?
正想着又一阵寒风吹过,把她吹得也清醒了几分。谁甘画扇秋风死,她劝寒酥不要轻易认了命,难道她自己就愿认?
想到此她吸了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般望向杨无端:“帮我离开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