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江头风景日堪醉,鲈肥菰脆调羹美 ...

  •   秦淑若眼见那盏天灯随波而逝、不见了踪影,轻叹一声返回舱内,望着江面喃喃自语:
      “今夜的风,可算是把我吹明白了”
      杨无端瞧她怏怏不乐的模样,只道她触景伤情,想起了什么忧心事。刚要出言宽慰,却见她轻轻摩挲了几下胳膊,抿了抿嘴接着说道:“很应该听寒酥的话带上披风的,这么冷的天,我都冻成冰人了”
      杨无端听了这话,抬手解下自己的外衫递给她:“夜晚风凉,湖中寒气更甚,姑娘如不嫌弃,就请披上抵抵风寒吧”
      秦淑若本打算婉拒,可紧接着又一阵寒风吹来直冷得她身子一颤,只好道了声谢接过来裹在身上。
      她打量着这件揉蓝衫子随口问道: “无端先生如何换了蓝衫,难道不想效白衣公卿了?”
      杨无端远眺江面:“‘长桥卧柳枕苍烟,远水揉蓝洗暮天’只为应个秋景罢了”
      秦淑若点点头,又瞧他身上没了外衫实在单薄,有些过意不去: “外头凉的很,你不进来吗?”
      杨无端笑了笑:“我若也进来,谁来划船呢?”
      秦淑若只好独自步入舱内,却在桌上瞥见了几个梨子,她抬眸打量四周,发现这船儿虽小,舱内的东西倒也齐全。望着身旁的炊具,她仿佛想到了什么,掏出怀里头包裹起来的手绢微微一笑。
      杨无端立于船头,手上摇着橹板,双眸望向漫天星辰若有所思。
      忽听一道柔婉的声音传来,打破了他的思绪:
      “承蒙搭您的船,只是我出门匆匆无甚相谢,便做了些雪梨熬糖水,先生喝一碗驱驱寒吧”
      杨无端起初很是意外,这姑娘瞧着倒像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怎会做这些?
      望着眼前尚散发着甜热气的糖水雪梨,他浅尝了一口,只觉清甜软糯肺腑皆暖,半赞叹半疑惑问道:“姑娘用何物熬成的糖水?”
      秦淑若掏出已打开的手绢给他看,里头是两颗剩下的琉球糖。
      杨无端瞧见有些欣喜:“这是我们扬州的糖?”
      秦淑若点点头,拿起一颗递给他微微轻叹:
      “世间的苦涩何其多,有颗糖仿佛就没那么苦了”
      说罢转身返回舱内,把剩下的那颗琉球糖放入口中双目轻阖。
      自从大姐姐走后,她总是随身带着一包琉球糖,就好像她依然陪在她身边。
      杨无端瞧了瞧手中的糖,又抬起头观望起天空,此时已无寒风的呼啸,明月皎皎,夜色正好。
      秦淑若于清晨时分迷迷糊糊从小船上醒来时,习惯性轻轻唤了声“吉安”,抬起头瞧见杨无端在划船,才意识到此时身处舟中。
      她揉揉眼睛起身来到旁边把外衫递给他:“我不冷了,先生穿上吧”
      杨无端瞧着她睡眼惺忪的模样,摆摆手温润一笑:“大清早寒气重,还是姑娘披着吧”
      秦淑若摇了摇头,把外衫往他怀里一塞,立于船头静静打量四周。
      清晨雾气尚未散尽,青山隐隐,秋水沉沉,船帆的倒影划过江面。江中游鱼不时冒出头,成群的白鸟掠过天空。
      正在观景,却隐隐约约瞧见不远处渡口边,有个人在垂钓,口中还时不时嘟囔着什么,秦淑若留意一听,原来他说的是:
      “争名的因名丧体;夺利的为利亡身;
      受爵的抱虎而眠;承恩的袖蛇而去。
      怎比得,水秀山青多自在,随缘而过总超然”
      杨无端显然也听到了这些话,颇有些不赞同的朗声反驳道:
      “读书四更灯欲尽,胸中太华蟠千仞。
      策名委质本为国,讵可例轻天下士。
      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
      对话间船已到达禹州渡口。
      秦淑若近前打量起垂钓之人,只见他约莫三十左右岁,面白须长,浑然一身书卷气。
      不同于杨无端的温文儒雅,他虽瞧着面色和善,却有股生人勿近的孤傲之感。
      秦淑若微微一笑,已认出他正是扬州鼎鼎大名的庄学究,只是有些意外,原来他就是杨无端所说的那位好友。
      自顾廷烨从白鹿洞书院回来,也在盛家学堂读过几年书,她既要扮好慈母,自然得做足表面功夫,因此前世与这老学究也有过几面之缘。
      她虽然不喜顾廷烨,却对庄学究颇有几分敬仰,这老先生教出来的学生个个成才。盛家二哥儿的出息自不必多说,那最是个争气的好孩子,齐小公爷和盛家三哥儿虽说头次没考上,后来也都是榜上有名,就连顾廷烨那孽障,若非煜哥儿从中作梗,也是能一举及第的。
      可恼自己以前瞧不上盛家,早知他家有位这么厉害的学究,说什么都得让廷炜也过去上学,能得此教导,断不会是后来那个文不成武不就的散漫样子。
      正懊悔间,忽听庄学究指了指杨无端对她问道:“你是谁家小丫头,怎会与他同行一船?”
      秦淑若盈盈一拜,朝他优雅的行了个礼:“汴京秦衍月,久闻庄学究大名,今日得见荣幸之至”
      庄学究虽不喜交际,但忽被个姑娘家夸赞,心中难免有些受用,且听她讲话温柔可亲,举止也算端庄得体,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摆摆手笑道: “过誉了,过誉了”
      杨无端瞧她星眸如水一脸仰慕的模样,心中略感怅然。
      当时在扬州问她名姓,她只道萍水相逢多说也无益,如今庄学究问她,这姑娘竟毫不推辞的合盘托出。
      想到此他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对庄学究叹道:“兄长如此名气,又有如此才学,为何从不考虑仕途,岂非浪费了一身本事?”
      庄学究再次摆摆手“人各有志,何谈浪费?”
      谈话间又有一只鱼儿咬钩,他赶忙收线,对着江面惬意吟诵:
      “ 垂钩撒网捉鲜鳞,
      莼菰脆,正有味,
      甜梨酸枣杏梅会。
      香椿叶,黄楝芽,
      菱角香醪吃个醉。
      蓑衣当被卧秋江,不恋人间荣与贵…”
      杨无端望着鲈鱼问道: “兄长钓了多少条了?”
      庄学究指了指身旁的竹篓,秦淑若低头一看,只见里头足有七八条硕大鲜活的鲈鱼。
      余光又瞥见岸边一丛丛碧绿鲜嫩的莼菜长势喜人,轻笑道:“莼菜银丝嫩,鲈鱼雪片肥。禹州之鲈,巨口细鳞,乃鲈鱼之上品,莼菜更是滑嫩爽口,您有口福了”
      庄学究闻言眼神一亮“小姑娘家懂得倒不少,那我考考你,可知莼鲈之思的典故?”
      秦淑若柔声答道:“晋代的张季鹰,多年担任齐王司马炯的属官,只是官职不高难以施展抱负。又因官府诸事繁杂常有不顺心之处。然而要完全舍弃功名利禄,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迟迟未作出最后决定。有一年的秋天,他在洛阳感受秋风阵阵,回忆起他家乡吴地的莼菜羹和鲈鱼脍,瞬间了悟人生一世应当纵情适意。既然故乡如此值得留恋,又何必非要跑到几千里外,做个受拘束的官,去博取什么名位呢?”
      庄学究点点头:“人生贵适忘,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
      秦淑若接着说道:“不过我倒是,更欣赏他那句‘使我徒留身后名,不如即时一杯酒。’为人当重生前事,谁都不能替你过这一辈子,又何必为了别人口中的美名委屈自己?”
      庄学究听到这话颇感意外:“姑娘小小的年纪,见识倒真个与众不同”
      秦淑若摇摇头:“什么见识,不过借着菜肴信口胡言几句”
      庄学究听她提起菜肴,叹息道:“我生平最喜那一口莼菜鲈鱼羹,可惜如今[大雨哗哗飘湿墙,诸葛无计找张良。关公跑了赤兔马,刘备抡刀上战场]”
      秦淑若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听得她云里雾里,于是来到杨无端身边,拽了拽他衣袖悄声问道: “他这些话什么意思?我一句都没听懂”
      杨无端瞧着她方才兴致盎然的和庄学究说了那许多,自己也插不上话,眼下终于过来找自己,欣然俯身在她耳边柔声解释:“秦姑娘,他说的乃是四句谐音谜,第一句“无檐”即无食盐;第二句“无算”即无蒜片;第三句“无缰”即无姜丝;第四句“无将”即无酱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