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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醒来人去阶苔冷,落纸卷外万般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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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淑若怔怔盯着纸灰,忽掏出那条绣了梨花的手绢将残片包了起来。
秦衍云苦笑:“你留这些做什么?”
秦淑若垂下眼眸:“当个警醒吧。”
秦衍云摇了摇头: “很用不着。你一向乖巧听话,是他们眼中最懂事的好孩子,等将来嫁了人,必然也是个贤良淑德、持家有道的主母,万不会落得我这个下场。”
秦淑若没说什么,只暗暗捏紧了手中包着婚书残灰的手绢。
又听秦衍云轻声吩咐: “淑若,你去帮姐姐把纸笔拿过来。”
秦淑若依言拿来纸笔,秦衍云接过在洁白的纸上留下了两个娟秀的字,一个“贤”,一个“娴”。
秦衍云望着那两个字带着恨意说:“既然你们都觉得我任性,那我再任性一回又何妨?老东西不是恼我擅自做主给煜儿取名吗?我告诉你,我不仅要给我的儿子取名,我还要给我的孙儿取名。若煜儿将来有了孩子,男孩就叫‘贤’,女孩就叫‘娴’,你说好吗?”
还未等妹妹回应,秦衍云有些讽刺的冷笑道:
“这辈子,我是做不成贤良人了,若是他们喜欢,就让他们做去吧。”
转头瞥见妹妹已经发红的眼眶,叹息一声费力抬起胳膊: “淑若,别难过,再让姐姐抱抱你。”
秦淑若静静依偎在她怀里,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大姐姐,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你了……”
秦衍云温柔的拍着妹妹肩膀,就像小时候哄她入睡一样:“傻妹妹,这个世上本就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的…再帮我做件事吧。”
秦淑若抬起头泪眼婆娑的望着她,秦衍云美目微颤,似在回忆往事:“在纤凝居衣柜里有条绿色罗裙,是我第一次见你姐夫时穿的…你去把它找出来,等我死后焚于坟前,我在另一个地方还穿着它,等他来找我…”
秦淑若闻言心情复杂的点了点头。
秦衍云又不舍的望了望妹妹,然后闭上眼睛:
“你去吧,我会让他们如愿的……可我不想让我的妹妹看见我最后可怜的样子,秦家的女儿,可弯腰求全也可低眉赴死,但绝不折了膝盖。”
寒酥等到三姑娘出来的时候,瞧见她满脸泪痕心头一颤,想要替她擦拭,又有些不敢上前。
秦淑若倚在门边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颤抖:
“也不必进去辞别了,你就在这给她磕几个头,算是全了一场主仆情分,磕完就跟我走吧。”
寒酥闻言,朝着内室方向端端正正磕了几个头,然后追随上她身影,寸步不离的陪着她回家。
大姐姐死讯传来的那天晚上,她正坐在纤凝居的台阶上,静静瞧着桃树的叶子一片片坠落。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此时夜幕深沉、乌云散尽,天地间充满了寒气,只剩一轮孤寂的月挂在空中如玉般洁白晶莹,正如她从顾家宴席回来的那晚一样凄然静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对着夜色喟然长叹的人了。
寒酥拿来披风轻手轻脚的走到她身旁,小心翼翼为她披上。
她眼眸一颤,心中如千百斤石头压着,喉咙一阵干涩,想哭却哭不出来。
她低着头似命令似恳求般开口:“抱着我。”
寒酥这次没有犹豫,几乎是瞬间就拥住了她,只感觉怀中之人的身子冷如寒玉。
寒酥忽觉手背一阵冰凉,寒酥低着头朝身下望去,瞧见怀中的少女脸颊划过两行清泪,一脸悲伤的望着她:“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姐姐了。”
秦淑若整整一夜都把自己关在纤凝居,清晨时分向妈妈推门而入,望着她憔悴的脸色心疼不已,叹了口气小心禀告:“主君和大娘子昨夜就赶去顾家了,刚才传话来说让姑娘您去…”
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沙哑的声音打断:“我不去。”
向妈妈本想劝说一番,瞧见她一脸的疲惫终究开不了口,刚打算退下,又听她轻轻呼唤道:“吉安。”
向妈妈心中一软,朝她柔声回应:“奴婢在,姑娘有什么吩咐?”
秦淑若抓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摇摇晃晃的有些不稳,向妈妈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才注意到她怀里抱着条有些陈旧的绿色罗裙。
秦淑若把裙子递给她轻声吩咐: “好生收起来。”
然后抬眸打量整个屋子,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这屋子里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留给他。”
向妈妈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忙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不会留给谁?”
秦淑若微微叹息道:“我要把这间院子给烧了。”
向妈妈听得心惊胆战,不敢相信这是她家姑娘说出来的话:“烧了?姑娘,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可是纵火呀!”
秦淑若摇了摇头仿佛在说一件不相关的事:
“夏夜本就天干物燥不知谁家的祈福天灯,被风吹得落到了大姐姐院子里,这也是天意,没办法的事情。”
向妈妈听她把如此凶险的一件事说的这样云淡风轻,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良久不语。
秦淑若见她没有回应,于是轻轻拍了拍她胳膊问道:“你都听明白了吗?”
力道虽轻,可对上她那双冰冷眼眸让向妈妈不禁身子一颤。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看不透自家姑娘,但不论姑娘要做什么事,哪怕让她豁出性命,她都心甘情愿,随即顺从的回复道:“是,奴婢明白了,请姑娘放心。”
等秦衍风赶到的时候,纤凝居已被烧毁的只剩下个空架子,里头的东西几乎全都化为乌有。
秦衍风瞧着站在一旁的妹妹那不大自然的脸色,只当她被火势惊吓到了,于是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安抚道:“月儿,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秦淑若还未做回应,就瞧见她的嫂嫂韩朝雨一脸担忧的跑过来,打量着眼前的断壁残垣,然后做出疑惑的样子捂着心口望着她感叹道:“妹妹果真是个福大命大的,纤凝居都烧成这个样了,望舒苑离得如此之近,竟没受到一点牵连?可见有真人菩萨保佑妹妹呢。”
秦淑若转过脸不看她,带了些哭腔缓缓开口:“哪里是真人菩萨?我想,大概是大姐姐在保护我吧。”
韩朝雨没想到她如此作答,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只站在原地眉头微皱的暗暗观察她神情。
秦衍风听到这话顿感悲戚:“大姐姐虽不在了,以后还有哥哥护着你。”
秦淑若并不真的相信这话,只装出动容的样子望着他:“哥哥,从今以后,我只你一个亲人了。”
秦衍风被她可怜的眼神望的心中一软,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韩朝雨望着他们兄妹情深的样子迟疑道:“失火也不是件小事,妹妹当时既然在院里,想必也清楚一二,不知…”
还未说完便被秦衍风打断:“七夕将至,近日放灯的人多,天气干燥失火也是有的,眼下大姐姐没了她心中本就难受,一场意外而已,你就莫要问这许多了。”
秦衍风向来看重她的话,今日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直觉告诉韩朝雨失火之事没这么简单,可瞧着主君这坚决的样子多说无益,只好暂时作罢。
秦淑若算着日子,过不了多久顾偃开就要来纤凝居搬东西了,不知是否因为这一世多了失火之事,他这次来的时间比上一世提前不少。
同样遭遇最重要的人离世,相比较哥哥嫂嫂,她和顾偃开更像是大姐姐的至亲至爱。
不同于当日在汴京码头遇见的顾偃开,那意气风发与顾廷烨十分相似的容貌,此时望着他憔悴不堪的模样,倒是更符合记忆中那个暮气沉沉、不苟言笑,游魂般只剩下一副躯壳的顾老侯爷。
顾偃开按住她胳膊,面容满是疲惫,语气带了些恳求试探道:“良因她……什么都没留下吗?”
秦淑若瞧他这副可怜的样子,心中忽觉快慰。
如同那日自焚于顾家祠堂般,看着燃起火焰的屋子在黑夜笼罩下越发显得狰狞可怖,让她原先已是冰冷透骨的心中,竟升起了一丝暖意。
她冷冷推开他:“人都不在了,你要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留着来感动自己吗?”
顾偃开闻言双目充血的瞪着她,却瞧见眼前人眸中有和他一样的心碎,一身白色孝服衬得她原本就冷如寒玉的脸更加清冷哀婉。
他长叹一声垂下眼眸:“小姨妹,你年岁还小,很多事情并不明白……”
秦淑若打断道:“我是不明白,你说过你舍命也要护她的,可结果呢?”
顾偃开闻言愧疚的抬起头,在她脸上看见了和那天一样的悲伤:“你已经把我的糖弄没了,可如今,你自己的糖,你又把她弄没了……”
说罢掏出手绢打开,将纸灰放在他面前。
顾偃开问道:“这是什么?”
秦淑若温柔一笑:“婚书,大姐姐亲手烧的”
顾偃开神情一动,刚想接过,秦太夫人却反手一扬,顾偃开只能眼睁睁望着那些灰烬随风飘散空中,瞬间就不见了踪影。
他伸出的手什么都没有抓住,正如秦衍云一般消逝的那么彻底。
料峭年华,相扣十指交缠,言笑同杯卺,
一梦白头,看朱成碧无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