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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寻得桃源好避秦,竹篱茅舍自甘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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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听她讲治麦之道,听得目不转睛全神贯注,待她讲完,还沉思其中良久不语。
秦淑若瞧他这入定一般的模样,只当他没听明白,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问道:“想什么呢?方才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少年被这一拍豁然开朗,忙端正身姿整理仪容,感激不尽的朝她拜谢道:“句句牢记在心。两三个月还能赶得上秋收…大伙今年总算有粮食过冬,我替禹州百姓谢过姐姐了。”
秦淑若生生受了他这一拜,随后才缓缓开口:“你倒是有意思的很。我救了你性命没见你拜我,如今竟为了田里的麦子来拜我。 ”
少年听她这般说方反应过来,又毕恭毕敬朝她拜了一拜“多谢姐姐救我上船。”
语调颇为平静,不似刚刚那般激动。
秦淑若有些不能理解:“可真是痴人。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却记挂旁人有没有粮食过冬”
少年重新坐下摇头喟叹:“我不过一介俗夫,性命又有什么金贵?若能解百姓难处,才是真正于国于家有益的大功德。 ”
秦淑若瞧这孩子稚气未脱却一本正经的模样忽觉有些可爱,忍不住伸出手朝他圆圆的脸上捏了捏笑道: “你这孩子倒是良善,句句替别人考量…听闻舒王最重民生,你把姐姐教的这个法子献给他,只说自己有计能解虫灾,他保管高兴的重重嘉奖你,说不定还能赏你个一官半职呢,岂不比你如今这样天天种地舒坦多了?”
少年被她捏的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摆摆手:
“我不求什么嘉奖,只要舒王身体康健,禹州百姓人人都有饭吃,我便心满意足了。”
秦淑若听他这副无欲无求的口气真是像极了顾廷炜,心中顿感无奈。廷炜是她唯一的指望却从不想着为她争口气,身为高门显贵的侯府嫡子整日不思进取,既不去科考也不想做官,把爵位塞他手里都不要,只想着同老二厮混。
她想到此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带了点真心实意劝道:“身为儿郎怎能如此甘于平庸?难道你就没什么志向吗?真的要碌碌一生最后老死田间?”
少年闻言眼眸一暗,但很快又舒展了面容笑道:“‘水满田畴稻叶齐,日光穿麦晓烟低’便是我此生最向往的日子了。阡陌晨昏,老死田园,若真如此,我之幸也…”
秦淑若暗自感叹,原来功名利禄也不是人人都在乎,彼视之若珍宝,尔视之如草芥。杨无端一心想出人头地却注定无缘朝堂,这人如今明明有做官发财的机会又偏偏不要。
她有些惋惜的望着他说:“你既如此心系百姓,为何又不愿入仕途?若你日后真有什么大出息,不是有更大的能力帮助他们吗?”
少年眼神有些闪躲:“只是幼时读《尚书》看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觉得有理便从此记住了。”
秦淑若略一思索:“这段出自《尚书》的五子之歌,讲述的是‘太康失国、后羿代夏’的故事。”
少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晦暗难明:“这般契机不是人人都能遇到的……我给姐姐讲个故事吧,从前有个农民,他出身寒微一无所有,却凭着一身本事加上时势所趋,机缘巧合从一片荒芜中挣下一份颇大的家业。可好景不长,他年岁不永,儿子夭折的夭折、年幼的年幼,最终被弟弟谋了家产。从前他拼死争下的家业尽归弟弟的儿孙所有,他的后人反倒成了旁支,再也没有了继承资格,只能小心翼翼在他们手底下讨生活,不求荣华富贵,只愿能平安终老…”
少年说着眼中仿佛有丝寒光掠过,秦淑若一怔,再次望去见他满脸的温和敦厚,哪有半分寒意? 只当是自己连日赶路疲惫之下看错了。
这种叔伯争家产的事在当时屡见不鲜,当初顾廷烨的外祖就是这样被族人赶出来的。
争家产不稀奇,只是秦淑若疑惑:“别处倒也罢了…舒王最是个清正廉明的人,怎么禹州也会有这种事发生? 那户人家怎么不去求舒王做主呢? ”
少年听她如此问,忙摇头笑道:“只是个故事罢了。话本上看来的,姐姐莫要当真。”
秦淑若眉头轻皱:“话说回来,那家人就这样认了命?属于自己的东西怎能平白拱手让人?”
少年苦涩一笑:“不认命又能怎样…不是所有人都能遇到太康后羿那般良机的,他们怕是此生无望了。 ”
秦淑若冷笑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越王忍辱,复国雪耻。不到那最后一刻,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说着抬眸朝他哼了一声:“若他同你这般不争不抢轻言放弃,的确此生无望了。”
说罢又觉无趣,自家还一堆糟心事,这会倒替旁人愁个什么劲?于是眨眨眼睛对他温柔一笑:“也罢。人各有志,你愿意种麦子那就种吧…等治好虫灾,你想种多少麦子就种多少麦子。”
少年被她笑得有些晕了眼,心情也愉悦起来:
“等治好麦子父亲定然开心,到时请南曲班子过来唱上几天几夜,好好热闹热闹 …”
秦淑若听到南曲班子四个字顿感不悦,沉着脸告诫道:“不许提南曲班子!”
少年不明白好好的她怎么生气了,挠了挠头问道“为什么?姐姐你不喜欢听南曲吗? 我们禹州的南曲班子唱的可好了。沈家的妹妹都爱看,我也爱看,沈家那小子自己不爱看但每回都陪着邹家姑娘看,我还记得有一次唱的是…”
秦淑若见他越说越起劲儿,一口一个南曲班子气得她满脑子都是顾廷烨那孽障,顺手拿起桌上的橘子就朝他砸了过去。
少年倒也不恼,拿起砸到他怀里的橘子笑了笑:“姐姐不爱听南曲,也别拿吃的撒气啊”说罢剥开橘皮,一瓣接着一瓣吃了起来。
秦淑若瞧他吃的香甜,忍不住也拿起一只橘子来剥,随口问道:“好吃吗?”
少年点点头:“好吃是好吃,不过要比起我们禹州的橘子,还是稍逊一筹。”
这橘子是白家姑娘送的,后来听向妈妈说才知,向妈妈买的那些蜜饯点心都是白姑娘出的钱,并没花她的银子,只是逗她才故意那样说的,临走前又送了好些蜜橘,留着她路上解渴吃。
秦淑若想到白婉宁忽觉空落落的,鬼使神差也学起她的语调怼道:“稍逊一筹?这可是扬州产的蜜橘,你都不满意?你是没吃过好的吧?”
少年双目炯炯:“我们禹州橘子,金黄灿烂芳香馥郁,橘皮光滑圆润,果肉饱满甘甜多汁…”
秦淑若不禁轻轻咂了咂嘴:“有那么好吗?”
少年自豪道:“当然了。如不信,等橘子成熟了你来禹州一看便知。”
秦淑若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少年忽望着她试探道:“姐姐若有空,不妨来禹州逛逛吧?”
秦淑若优雅的点点头。
少年以为她同意了很是开心,其实她只是应酬多了习惯性礼貌敷衍,并不打算真的付诸行动,就像答应白姑娘回扬州也只是留个念想罢了。
又听少年得意道:“我们禹州除了橘子,其他好东西也多着呢。青鱼硕大、桑树成片…”
忽然想到了什么有些落寞:“只可惜地处荒凉,只有劣等的绸纱…”
秦淑若心道这也不算什么难事儿,扬州多的是精致绸缎,白家人又惯会经商的,若是问问白家姑娘,她定然有好法子…
想着想着秦淑若感叹自己昏了头,已打定主意远离顾白两家的恩怨是非,还是莫想她了。
待行至汴京码头,秦淑若下了船,让向妈妈给了少年五两银子,笑着向他告别:“待会我让仆从送你回家,你仍坐这船,等他们把你送回禹州再回来。姐姐着急回家,就不陪你逛了。这银子留给你买果子吃,汴京街上好多卖蜜饯糕点的,你买些东西带回去,也是进城一趟。 ”
又对顾偃开给的仆从嘱咐道:“带他转一转看看热闹就好,别玩的太晚了。好生送这孩子回家,莫要让他有个什么闪失。你们护我一路也辛苦了,回头我会告诉姐夫让他好好奖赏你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