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汉家自古轻闺门,一缕随水一成尘 ...
-
客船抵达扬州城的时候,正是柳絮纷飞的时节,岸边有许多杨柳,杨花随风起舞似漫天飘雪。
杨无端站在渡口边朝她拜别:“敢问姑娘名姓?他日重逢,在下定当报答同舟之恩。”
秦衍月轻摇团扇:“萍水相逢他乡客,又何需问名姓?来日若真重逢,你这一身白衣倒也好认得很。”
杨无端笑道:“前朝的缙绅即便位极人臣,也会因不是进士出身而惋惜,时人称之为白衣公卿。在下效仿先贤也是希望来日及第能光耀门楣。”
秦衍月听他说到科举之事,心中不禁有些惋惜,想着相识一场也是缘分,于是有意提醒他说:“君子才学固然要紧,可更应注重谨言慎行啊。”
杨无端连忙说道:“请姑娘放心,在下绝不会将同行之事告知他人,定然不会累及姑娘清誉”
秦衍月知他曲解其意也不细说,想着既然各有命数多言也无益,只微笑道:“祝你得偿所愿。”
杨无端作揖拜谢:“在下也祝姑娘所求一切顺遂。”
秦衍月听到这话顿感不祥,杨无端注定科举无名,他同样祝愿自己那她忧虑之事岂不也要落空,但又不能明说,只得尴尬道谢随后告别。
秦衍月有意去镇国寺看看,只嘱咐仆从租赁别院安置东西,她与向妈妈先游逛一番。
扬州不愧富庶之地,目光所到之处皆雕梁画栋绣户珠帘。
雕饰华丽的马车争相停靠在街旁,名贵矫健的宝马纵情奔驰,镶金叠翠耀人眼,罗袖绮裳送芳香。箫管韵律回荡在杨柳树下;琴弦之调弹奏于茶坊之中。
忽见许多人忙着在主街挂灯,向妈妈诧异道:“眼下并非上元节,为何要布置这么多灯笼?”
秦衍月却不以为意道:“吉安,不必奇怪,大概是本地风俗如此吧。”
很快二人来到了镇国寺,望着气势恢宏的禅院,秦衍月对向妈妈问道:“你可知为何叫镇国寺?”
向妈妈不解:“莫非与前朝镇国太平公主有关?”
秦衍月笑着用团扇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你想到哪儿去啦?是前朝懿宗的宗弟看破红尘出家为僧,他遍访名山古刹,云游至扬州运河边,只见流水汩汩、雪浪滔滔,俗念尘思顿消,遂在此结茅禅修专心弘扬佛法。法务之盛传至朝廷,于是皇家下令拨款建寺,赐寺名镇国禅院。”
向妈妈恍然道:“原来如此,奴婢也奇怪呢,话本上说这公主和上官昭容祸乱国政,不是什么好人,又怎会给她修寺庙?原来是另有其人。”
秦衍月闻言有些不快:“怎的男子谋国能万世留名,女子涉权就是祸乱国政?太平公主多谋善断,上官昭容更是倾世之才,岂不闻,千年万岁,椒花颂声?话本子都是男人所写,自然要强加女子许多污名,又岂止是她们二人,汉朝吕雉临朝称制、天下晏然,依然被光武废黜高后位,则天女皇君临天下,终了还是回归皇后之名。”
向妈妈思索道:“想是吕后阴狠,武后好杀,所以名声不好?”
秦衍月笑道:“阴狠好杀的男子何止千万,怎的不见同负骂名?罪孽到底是杀人还是妇人?章献大娘娘有吕武之才无吕武之恶,还不是整日被那群言官为难…”
正说着,忽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姑娘小小年纪,见识倒真是与众不同。”
秦衍月闻言望去,待看清来人不禁惊讶,说话之人正是盛家祖母。
瞧她此时青丝未雪,不像自己为顾廷烨去盛家提亲时,盛老太太已是满头皑皑、鬓发皆白了。
听盛祖母说她见识不同不知是褒是贬,秦衍月只尴尬一笑:“晚辈读了几本书便胡言乱语,让您见笑了。”
盛祖母却笑道:“不愿女子读书是短见,历朝历代世家大族哪一个不让女子从小读书明事理?你有些见识原是好的,只是…”
她意味深长的悄声道:“万不该在光天化日妄议大娘娘。”
秦衍月心头一震,连忙拜谢道:“多谢徐家姑姑提点,晚辈明白了,以后断不会如此了。”
盛祖母微微皱眉道:“你是谁家的孩子,怎知我姓徐?”
秦衍月盈盈一拜朝她行了个礼:“汴京城东昌侯府秦衍月,向徐姑姑问安了。”
盛祖母稍作沉思:“东昌侯秦遥川是你什么人?”
秦衍月答道:“正是家父,两年前不幸离世,现是我哥哥秦衍风袭爵。”
盛祖母叹息道:“秦老侯爷才学不浅,可惜我不在京中没能相送一程。不过你我素未谋面,你刚才是怎么认出我的?”
秦衍月胡编道:“虽未见过,但晚辈也没少听说勇毅侯独女的风采,又听闻盛大人近日调任扬州,瞧您这通身的气派,于是便妄加猜测了。”
盛祖母闻言感慨不已:“没想到离京多年,还有人记得我。”
秦衍月此时无心其他,想着既然刚到扬州就遇到盛祖母,也寒暄过了,还是赶紧请贺老太太去给大姐姐瞧病,便直接说道:“不瞒姑姑讲,晚辈正是为贺娘子来的扬州,家姐身子不好,又多年待在边关,近日才返京,多方打听才知晓贺家大娘子出身医学世家,本想请她瞧瞧,却听说她来扬州看望您了。不知她如今身在何处?能否去给我姐姐看看病?”
盛祖母见她一心为了姐姐,又言辞恳切,叹道:“不巧得很,她家中忽然有事,昨日已经回京了。”
秦衍月闻言只觉一盆冷水从头淋下,她为贺娘子才来的扬州,如今她刚到贺娘子却返京了。
盛祖母瞧她眼中含泪心下不忍,拉着她的手宽慰道:“好孩子,别担心,我回头修书一封,让她处理好家中的事务就去府上给你姐姐看病。”
秦衍月抬头望去,见盛祖母一脸的慈爱和善。
因她处处为难明兰,又和康王氏走的近,盛祖母每每见她从没有好脸色,如今这样温柔可亲倒是头一遭,加上听到她愿意帮姐姐,不禁又愧疚又感激,连忙行礼拜谢。
盛祖母却拍了拍她的手笑道:“看病救人乃是积福之举,何必言谢,你我相见也是缘分,不如来府上住几天?”
秦衍月无心逗留,婉拒道:“多谢姑姑美意,只是您一家也是初来扬州,想必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晚辈就不去叨扰了。”
盛祖母说道:“也罢。只是你到扬州一趟何必往来匆匆?可巧今日,扬州首富白家的千金过生辰,晚上有一场灯会,据说还有投壶,你小姑娘家可去瞧一瞧热闹。”
听到白家秦衍月心头一震,忍着不露声色,再次拜谢盛祖母后就和向妈妈离开镇国寺了。
想到贺老太太,秦衍月好生惋惜。
女子幽囚于深闺之中,看病难,做女医更难,浩如烟海的历史长河中,只有几位屈指可数的女医凭借着精湛的医术留下了姓名。
她们的医术须得比同时代的男性高明许多,才可能在史书留下一丝存在过的痕迹,更多的女性医者们只能像贺娘子一样,明明一身本事,却只能洗手作羹汤。
她们藏起所有的本领,养育子女侍奉夫君,只有面对挚友亲朋的时候,才能偷偷借着由头略略施展医术。
并府那次宴会上,王大娘子曾暗暗向她夸耀过自家婆母,说盛老太太若是男人,这般韬略,恐怕燕云十六州都收回来了。
虽是玩笑话,却何尝不是如此?
凭她们的才干若是男子,定然是当世名医、国之栋梁,光耀天下。可如今只能在这闺阁之中操持家务。
康王氏曾向她嘲笑盛四姑娘一个庶女不知天高地厚,竟说出她若是能考试,又何需指望哥哥这种话。
杨无端虽屡试不中,终究还有科考的机会,女子却无法通过科举出人头地。
固然有破局挣命者,可更多的是随波逐流的认了命,才学韬略也好,心机城府也罢,都只能施展在这大宅院里。
向妈妈瞧着自家姑娘神情落寞,宽慰道:“姑娘别忧心,盛老夫人既答应修书,贺娘子一定会帮大姑娘好好看病的。要不然咱们今晚也去瞧瞧灯会散散心吧?奴婢瞧着好些灯笼都可新奇呢。盛老夫人说还有投壶,姑娘不是最擅长投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