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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谓我俗尘飘已久,贺君入世多风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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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风虽答应妹妹去扬州,临走又放心不下拉着她嘱咐个不停。
秦衍月听的暖心又焦心,她自从嫁入顾家演了太多的虚情假意,都快忘记真正有人挂念是何滋味了,只是瞧着哥哥说了这么半天还没有停下的意思担忧耽搁行程,只得轻声提醒:“哥哥,再不走怕要赶不上船了。”
秦衍风笑道:“船都是咱家的,怎么会赶不上呢?”
他望着外头晦暗的天色不禁忧心:“才下过雨,寒气未散,衍月,不如明…”
未说完望见妹妹像个受了气的小猫一样盯着他,无奈叹息道:“好好好,今日走,今日走”
又对着向妈妈吩咐道:“多带些玫瑰酥饼栗子糕,照顾好姑娘,莫要让她结识乱七八糟的人…”
还想接着交代,却见妹妹微微低头扯了扯他的衣角只得作罢。
汴京码头人口稠密商船云集,因临汴梁大道这风水宝地,两边车水马龙店铺林立好不热闹。
此时正逢商船过桥暂时无法通行,秦衍月便站在虹桥上静静等候。
桥对岸的杨柳正盛,刚刚下过雨空气格外清新,阵阵春风舞动着嫩绿细长的柳条,在落日余晖下愈发显得悠然静谧。
桥下商船或纤夫牵拉或船夫摇橹,有的满载货物逆流而上,有的靠岸停泊正在紧张地卸货。
秦衍月望着这些为生计奔波的人们,想到祠堂那群工匠略感怅然,凡尘中人各有各的苦。
忽听见有人缓缓吟唱:
“驱驱行役,苒苒光阴,蝇头利禄,蜗角功名,毕竟成何事?漫相高。抛掷云泉,狎玩尘土,壮节等闲消……”
秦衍月寻声望去,只见对岸杨柳树下立着一个白衣少年正对着船上众人喟叹。
她心中冷笑,这人穿身白衣就自命清高,可也不过是个目无下尘,不懂旁人苦处难处还要妄加嘲讽的俗夫罢了。
又等了好一会,向妈妈过来禀告说可以出发了,她便提起裙摆准备上船,忽见对岸那人朝她们急匆匆跑来,口中还呼喊着让船家且慢开船。
向妈妈悄声诧异道:“这人好生奇怪,穿一身白衣,格外打眼。”
秦衍月轻笑:“大概瞧着天黑,不穿白些怕旁人踩着他。”
谈话间那人已到眼前,对着她端端正正做了个揖:“唐突姑娘,还望恕罪。说来惭愧,在下本与朋友约好同返扬州的,却因贪杯误了行程,可否搭贵船行个方便?”
秦衍月望他行装简朴不似官爵人家,却仪表非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细瞧着还有些眼熟,只是一时间很难想起究竟是谁。
她此时也无心多想,只淡淡反问道:“这码头上来往的船只那么多,你为何偏偏要搭我家的船?”
那人倒也直言不讳:“在下站在岸边观望许久,只有姑娘这船是去扬州的。”
秦衍月余光瞧见他腰间别了一只玉笛,有意讽刺道:“你就不怕坐驱驱行役的船,消磨了你的壮节?我看还不如将这玉笛抛入水中,让它来送你返乡如何?”
他方才所唱只是自嘲之叹,并无轻贱他人之意,知她误会也不解释,反朗声笑道:“好啊!昔日杜工部身处茅屋仍心念广厦想庇护天下寒士,若这玉笛真有如此作为,渡我一人岂不可惜?不如让汴京城的游子都能载着玉笛回到家乡。”
秦衍月闻言方知自己误解了他的吟叹之意,听他所说不过是个漂泊之人想返回故土罢了,他无船返乡,她亦不知前路何往,同是俗尘飘零人,载他一程又何妨?于是点头应允下来。
向妈妈连忙劝道:“姑娘,咱们与他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就这样同坐一船,被人知晓怕是不妥…”
秦衍月轻摇团扇:“船都是咱家的,被谁知晓?有何不妥?他只一支笛子,尚且想着渡尽天下游子,我既有这艘船,又岂有不渡一人之理?”
晚间船舱内,秦衍月吃着栗子糕,心中又忧虑起亏空之事。
向妈妈一边沏茶一边问她道:“姑娘,咱们到了扬州直接去盛大人府上拜访吗?”
秦衍月思索道:“秦顾两家与勇毅侯府皆交情不深,贸然拜访怕会显得唐突,听闻扬州有个镇国寺,盛老夫人与王大娘子又一贯喜好礼佛,我们不如去那里求个偶遇…”
正说着忽听一阵笛声传来,秦衍月认出这吹的是《归朝欢》。
顾廷烨进贡院前屋里时常响起这曲子,气的顾偃开叉腰直骂这逆子快考试了还有此等闲心,她倒明白,顾廷烨爱听这曲无非为着那句,“浪萍风梗诚何益?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他以为甜水巷是家,可那外室终究辜负了他。
她拿起糕点朝甲板走去,果然瞧见那人在吹笛子。
微风轻轻吹拂江面,立着高高桅杆的船儿在夜色下静静漂泊,天上星辰璀璨月光随波涌动。
他立在船头对着江面吟诵:
“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岁华都瞬息,路遥山远多行役……”
念到此处便停住,只把多行役反复琢磨。
秦衍月轻声接道:“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
那人听见回头望着她,品了半晌方赞叹道:“好一个尽是利名客!”
秦衍月却疑惑,他瞧着像个读书人,怎会不识杨无端的诗词?
可很快又意识到这是多年前,此时杨无端也不过是个寂寂无名之辈,为何会有人吹他的词曲?
且打量他一身白衣,秦衍月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的问道:“你…莫不是杨无端?”
那人闻言好生欣喜:“在下不过刚得一个举子,竟已有这般名气了?待到三年后赴京考试,若能一举及第,岂不天下皆知?”
秦衍月瞧他踌躇满志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惋惜,杨无端空有满腹才华偏偏不被赏识,屡试不中还说科举及第不如情寄花楼,惹得一向宽厚仁慈的官家都大为震怒,于是断了他的科举之路让他到五十岁才能考。
秦衍月正在感叹,却听到他提醒道:“姑娘,你的栗子糕掉了。”
秦衍月这才注意刚刚拿着糕饼的右手上已经空空如也,她尴尬的轻咳一声,望着杨无端随口问道:“你可用过晚膳了?”
杨无端舒然一笑,指着江面与天空说道:“镜湖桌,明月盏,等来春风恰开宴。”
秦衍月摇头轻笑,不愧是墨客风流,把喝西北风都说的如此文雅。
她将左手上包裹尚且完好的几块栗子糕递给他:“诗词是填不饱肚子的,但糕饼可以。”
杨无端有些不好意思的行了礼,然后双手接过。
她瞧着泛起雾气的水面,想到为期不远的祸事不禁喟然长叹。
杨无端连忙把糕饼递给她,她笑着摆摆手:“我不是饿,只是瞧这前路漫漫,不知几时可到扬州?”
杨无端看出她心中有事,宽慰说:“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
秦衍月眉头轻皱:“只怕世事漫随流水去,醉乡路稳不堪行……”
杨无端笑道:“姑娘青春年少,又何必学李后主做凄然之叹呢?既已踏入征途就要敢于冒险,行于天地之间,若是往前怕三步,往后怕五步,那永远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岂不闻苏学士的,何妨吟啸且徐行,一蓑烟雨任平生?”
秦衍月感慨他此时倒很是潇洒,只不知若是知晓自己将来屡试不中的命运后,还能否做到如此豁达。
杨无端用完糕饼,又朝她做了个揖:“承蒙姑娘盛情款待,只是在下身无长物无以回礼,不如听我吹一曲晏同叔的《画鼓声》权作报答吧?”
秦衍月优雅一笑请他自便,她对诗词曲赋倒无甚兴趣,只是想到自己竟同顾廷烨倾慕不已的无端先生说了这许多话,还听他吹了两首曲子,老二若知晓怕要羡慕的一宿睡不着觉吧。
此时空中月色朦胧,满天星辰倒映在飘渺迷离的江水上似幻似真,画船里传来悠扬的笛声:
“画鼓声中昏又晓,时光只解催人老。
求得浅欢风日好。
齐揭调,神仙一曲渔家傲。
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莫惜醉来开口笑。
须信道,人间万事何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