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朔白

42、生死

　　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呢？

　　顾西西站在一片白茫茫的光华之中，任由思绪纷飞。

　　如果这是梦境，那她为什么还能看见杏林，明明她和江亦初离开了呀，可是眼前的画面，却如此的真实，又如此的清晰，仿佛那些人就站在她的身边，伸手就能够到。

　　如果这是现实，那她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又为什么看上去和那些人隔着好远的距离。

　　“西西——”

　　感受到那向下滑落的手，王邵川脸色骤变，看也没看就将手机扔给了沈月末，也没管她是否接住，就抱起了顾西西，边走边道：“去医务室。”

　　手机里是苏木慌乱的声音，“师叔，怎么回事，西西怎么了？”

　　沈月末接过手机，故作镇定道：“苏医生，你别急，我们保持通话，西西一定会没事的。”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混乱，一声又一声的呼喊声随着风雪飘向了四面八方。

　　“西西，西西你醒醒，你别吓张姨啊！”

　　“西西，你醒一醒，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过去。”

　　“西西怎么了，是不是受凉了，你们谁有多余的衣服？”

　　“西西姐姐，你怎么了，你忘记我们的约定了吗？”

　　“唐耀，抱着糖糖到一边去，还有看好糖糖，不然就回家去。”

　　“快，让开条路，谁跑的快，先去通知医务室做准备——”

　　昏迷中的顾西西被王邵川抱着，穿过人群，在漫天飞雪之中向着医疗室飞奔而去。

　　“这么不舍吗？”看着那一个个焦急的身影，顾西西神色恍惚地想着。

　　心底突然升起了一股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悲伤和不安，让她不由得向前走去，只见白光散去，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身影，紧紧地抱着自己，缩在了本该人来人往的街角。

　　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颤抖，沾染在脸上的灰尘混合着泪水，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了地面上。

　　“爸爸，西西好害怕，这里没有花花，没有叔叔们，也没有你和妈妈。”

　　“妈妈，你去那里了，西西找不着到你了，西西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爸爸，妈妈，你们在哪儿，你们不要西西了吗？”

　　顾西西忍不住走上前，想要去抱抱她，告诉她没有人不要她，然而整个人却化作了一道白光，飞进了那个小小的身躯里。

　　原来，这是她啊，五岁时的她，父亲牺牲后被送回外公家的她，出来找母亲却迷路的她。

　　她记得，那个时候，她已经走了很久，因为牢记着爸爸妈妈的话，只往人多的地方走，倒是没有遇见什么坏人，只是又饿又累又困又害怕，等她走不动了，缩在街角的时候还在想，或许等她睡着了，再醒过来的时候，就可以看见爸爸妈妈了。

　　虽然知道后来外公他们找到了她，但是此时此刻，她却知道不会有人来了。

　　这样也好，她太累了，永远留在这里也不错，顾西西想着，任由自己向着黑暗跌去。

　　“西西——”

　　白衣胜雪，浅笑如岚，翩然而至。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江亦初，顾西西有一瞬间失了神，原来这才是她的江亦初啊，不是那个她幻想出来的亦初哥哥。所以，“江亦初，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西西，过来，不要留在这里。”江亦初半跪在她身边，伸手拂去了她脸颊上的泪珠，柔声道：“你不能待在这里，知道吗？”

　　“原来你不是来带我走的。”顾西西苦涩地笑了一下，低低道：“不要，不要让我走，我想留在这儿，我想和你一起走，去哪里都行。”

　　“西西，你先过来，好不好？”

　　“就让我待在这儿吧，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去——去那个世界，一起回——回家。”

　　“西西，你还不属于这里，你要从这里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美好，那烟雨朦胧的江南，那粗犷辽阔的西北，还有那地大物博的中原——都在等着你去看呢。”江亦初看着小小的她，仿佛怕吓到她似的，声音温和而又轻柔，尾音却又带着一丝丝的不舍，缓缓地伸出了手，“西西，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常年冷清的医务室，在这大雪纷飞的夜里竟然热闹了起来。

　　“抢救室检查过了吗？缺什么就赶紧去医院取。”

　　“王主任放心，什么也不缺，我们每天都会检查设备，更换药品。”

　　“值守医生是谁，还有同意书呢，拿过来，我来签字——”

　　医生和护士们跟着王邵川冲进了抢救室，大门还没来得及关上，那边宋南星的肚子却疼了起来，“张——张姨，我——我好像——要生了。”

　　张欣荣大惊，这会儿也顾不上教育她了，连忙安排道：“快，你们两个人，把她抬到隔壁去。有没有妇产科和儿科的医生和护士在，有的话就赶快过去，没有——”

　　话还没说完，几个医生和护士就随着宋南星他们进了隔壁房间。

　　张欣荣暂时松了口气，“还好咱们小区别的不多，就医生护士多，那个科室的都有。”

　　夜色渐浓，温暖的灯光和冷清的雪花交织在一起，就像是冰与火，亦或着生与死在较量。

　　“出去吗？”顾西西仿佛被蛊惑了似的，试探着伸出了小手。

　　五岁的顾西西，同糖糖一样，是个被爸爸妈妈娇养长大的孩子，哪怕此刻，她粉雕玉琢的小脸蛋上灰扑扑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可爱，反而更让人心疼不已。

　　“我不想出去了。”然而，还没等江亦初拉住她的手，顾西西却又把手缩了回去，喃喃道：“外面太累了，而且我已经没有家了。”

　　江亦初抚摸着她冰凉的脸颊，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不是这样的，西西，你怎么会没有家呢，外面有你外公，有你舅舅舅妈，还有你哥哥苏木，他们都在等着你回家呢。”

　　小小的顾西西，眉眼虽然稚嫩，却依稀可以看得出来长大以后的样子，那明净清澈，灿若繁星的眼眸里，曾经满是熠熠生辉的光芒。

　　但是现在，她眼里的光却消失了，只剩下了无尽的黑暗和死寂，再也没有了那满目星河，“可是，外面没有你，也没有爸爸妈妈。”

　　江亦初眸光暗了暗，眼看着她垂下头，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抱着自己，缩成了一小团。

　　“江亦初，你等等我，好不好，没有你的冬天太冷了。”

　　“江亦初，这里也很冷，所以我来陪你，不好吗？”

　　“江亦初，我想和你在一起，永永远远的在一起。”

　　江亦初怔怔地跪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听着那遥远的杂乱的声音，深深地叹了口气。我的西西，我的姑娘，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不好了，西西心跳微弱，血压和血氧也在一直往下掉！”

　　“肾上腺素0.5mg一支，静推，注意观察心率。”

　　“怎么办，还在往下掉，已经快要接近临界值了——”

　　抢救室外灯光雪亮，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焦虑和紧张，一个护士神色怅然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王主任，我们会全力以赴，同时也请您做好心理准备——”

　　“怎么回事？”王邵川霍然起身，眉头都快皱成了一团，“不过是情绪激动，外加风寒引起的昏迷，怎么会这么严重？”

　　沈月末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里神色凝重的苏木，又看了一眼满脸慌乱的张欣荣，用力地握紧了右手，她好恨她此时的无能为力。

　　“因为风寒引发的急性心力衰竭，氧合很差，血压不能维持，血氧饱和度已经低至50%，最主要的是，西西没有任何的求生欲。”

　　“你说什么——”张欣荣不可置信地道：“怎么会——”

　　现场一片寂静，只能听到抢救室里偶尔传来的器械碰撞声和隔壁宋南星的痛呼声。

　　最先回过神的，居然是远在武汉的苏木，他的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却依然能听到其中的坚决，“没有求生欲，就激起她的求生欲。她是我苏木的妹妹，她是顾西西，我就不信了，这么多的亲朋好友，她舍得离开。”

　　沈月末赞同地点了点头，“苏医生说得没错，西西她只是一时之间的接受不了江医生的离开，而我们每个人都是她舍不下的存在。”

　　周宥天建议道：“那就每个人录一句话，放到西西的耳边。”

　　林静书补充道：“心理原因固然有我们，但是身体情况也一样不可忽视。”

　　“果然一代比一代出色。”就算再担心顾西西，赵奶奶和几个老大夫还是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骄傲和自豪，“说的都没错，西西的情况和其他人不同，我们需要一个足够了解她身体情况和心理情况的人来主刀。”

　　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手机屏幕里的苏木，确实，在这个世上最了解顾西西的，苏木敢说第二，就没有人敢说第一，哪怕是江亦初也不行。

　　只是，他现在在武汉，根本就赶不回来。

　　苏木闭了闭眼，沉声道：“有一个人，也可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医务室内响起了一道低沉而又冷淡的声音，“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