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之音》朔白

43、邵川

　　谁也没想到，开口的竟然是王邵川。

　　自从听到顾西西的情况之后，他就微垂着眼眸，死死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好似陷入了某些回忆之中。

　　二十几年了，这如此的相似一幕，还是那样的记忆犹新。

　　那双在他面前闭上，却再也没有睁开的眼眸，是他一生的痛，一生的伤。可是现在，他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这双孺慕的眼眸也闭上，再也睁不开吗？

　　王邵川闭了闭眼，再次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冷清和坚决。

　　阿然，为了西西，我也该走出来了，这条路不好走，想必你也不愿意她走上这条路吧。

　　“师叔，你决定了。”苏木的声音有些低哑，似乎在压制着某种情绪。

　　王邵川笑了笑，眼里透着一丝释然和说不出的轻快，然后他拿过了沈月末手里的电话，一边向着急救室走去，一边道：“阿木，合作一下，如何？”

　　苏木眸光微亮，“期待已久，荣幸之至。”

　　看着王邵川渐渐远去的身影，众人心里五味陈杂，老一辈的满是欣慰和释怀，而年轻的一辈则满是疑惑和不解，只有沈月末若有所思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微笑。

　　周宥天喃喃道：“王主任不是后勤主任吗？”

　　“你知道什么？”看到王邵川和苏木这两个师叔侄联手了，张欣荣的担忧之色便少了许多，也有了心情说上一说，“邵川他可是苏大夫的关门弟子，阿木正儿八经的师叔，当年他的天赋比之阿木，那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过之而无不及？”林静书眼里闪过了一丝诧异，低低道：“比苏医生还厉害吗？”

　　赵奶奶轻轻地笑了一下，怀念道：“当年啊，他可是老院长最看好的接班人。”

　　张欣荣赞同地点了点头，心底却划过一声微微的叹息，“二十多年前，邵川以理科状元的成绩考进了H大医学院，在一次医学讲座上，被苏大夫一眼相中，收为了关门弟子。你们要知道，苏家是中医世家，当年想拜苏大夫为师的人，那可是数不胜数，邵川能从那么多的人当中脱颖而出，可见他的天赋有多出色。”

　　“是啊，比我们小区从小学医的孩子们都出色。”赵奶奶眸光微澜，语气里透着些许无奈，“老苏他可是在我们面前显摆了好几个月，逢人就说他收了个天赋异禀的好徒弟。”

　　沈月末看着抢救室的房门，感叹道：“有的人，天生就注定不凡。”

　　“居然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又会——”周宥天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不该探究别人的秘密，于是不好意思地闭上了嘴。

　　张欣荣却叹了口气，道：“只能说，时也，命也——”

　　“是啊，一晃二十多年都过去了，没想到我这个老婆子，还能看到他走出来的这天。”赵奶奶说着，眼里划过了一丝伤感，“希望咱们的西西也可以早点走出来吧。”

　　看着小辈们好奇的神色，张欣荣又微微地叹了口气，带着数不尽的怅然和怀念，低低道：“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你们要是有的心话，翻翻当年的新闻，也就能知道了。当年的邵川天资聪颖，丰神俊朗，还特别的潇洒不羁，入了苏家的门楣，更是意气风发，踌躇满志，梦想着继承苏大夫的衣钵，成为一名优秀的医师。”

　　年轻一辈们相视无言，实在不敢相信，这么多赞扬人的词语，居然会从不常夸人的张主任口中说出，可见王主任当年有多厉害，怪不得一听到他出手，这些长辈们都松了口气。

　　“只不过，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啊！”张欣荣眼里划过了一道惋惜，“他在最好的年华，遇见了最好的阿然。阿然性格开朗，爱玩又爱笑，能让邵川收敛了一身的不羁，我们都说他们不愧是天生的一对，就如同现在的西西和亦初一样，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

　　听到这儿，沈月末微微地敛下了眼眸，她想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然而，一切终止在了那年冬天。”

　　张欣荣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神色竟然有些恍惚。一时之间，她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大雪纷飞的傍晚。

　　那年的王邵川，还是个桀骜不驯的翩翩少年。

　　自从毕业以后，他就在医院的各个科室轮换，最近半年都在急救科，他心里清楚师父和领导的用意，也没觉得这样的安排不好。

　　只不过，急救科是真的很忙，每天都要处理近百的病人，以至于他这半年都没有好好地陪阿然了，想着明天就能换到其他科室，王邵川收拾东西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这时，一道刺耳的鸣笛声在急诊楼门口响了起来。

　　知道又来了病人，王邵川微微一怔，扔下手里的东西，就向着大厅飞奔而去。

　　大厅里，实习医生孙海洋正带着两个护士，推着一个急救床朝着抢救室狂奔而来。

　　最让人心惊胆战的是病人的流血量，那几乎染透了半个病床的红色，很是触目惊心。

　　王邵川赶紧迎上去，“什么情况？”

　　“车祸，目测身体多处骨折，最重要的是，车窗玻璃插入了胸腔，重度失血，休克。”

　　听着孙海洋的述说，王邵川看向了病人的面色，然后整个人不由得愣在了原地，那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容颜，让他心如悬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是阿然，怎么可能是阿然？他们明明半个小时前才通过电话的，他明明已经答应了她，明天之后就可以好好地陪她了，为什么再次见面是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他的阿然会躺在那里生死不知？

　　孙海洋不解地回过头，一边狂奔一边大喊，“王医生——”

　　王邵川回了神，迅速地跑上前，尽管他已经在很努力地压下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可声音却还是多了一丝颤抖，语速也较之平时快了几分，甚至说到最后，几乎是压抑着快到临界值的情绪，低吼了出来，“通知血库，AB型血，1000CC，联系我师父，通知骨科，内科，神经科，还有同意书，拿来，我来签字。”

　　一连串的吩咐，让孙海洋很是诧异，“王医生，还没有验血呢，也没有联系到伤者家属，您是要启动急诊应急机制吗？”

　　“我是她家属。”

　　短短的五个字，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是在这样的场合，见到王医生口中心心念念的家属。

　　然而，也没给他们伤感或者震惊的时间，几个科室的主任已经迅速地赶了过来。

　　最前面那位温文尔雅，举手投足之间仿佛书香盈袖，还和苏木有着七八分相像的男子，便是王邵川的师父，也就是顾西西的外公。

　　“邵川——”不愧是做人师父的，苏大夫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王邵川看着他师父，就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师父，是阿然，我的阿然，一定要救她。”

　　苏大夫先是一怔，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不过你心不静，就别跟进来了。”

　　听懂了师父话里的意思，王邵川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师父。”

　　看着抢救室的大门缓缓地关上，王邵川后退几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颓然地靠着墙，滑落在了地上。

　　被自家老爷子一个电话召来的苏决明，刚走到抢救室门口，就看到了自家师弟萎靡消沉的样子，他想着自己刚才打听来的消息，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便走过去，半蹲在他身边，唤了一声，“邵川——”

　　“师兄——”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王邵川抬头一看，果然是他师兄苏决明。如果顾西西在的话，就会发现，原来他哥哥苏木和他舅舅年轻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苏决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会没事的，你要相信咱们老爷子。”

　　“可是，阿然她流了很多血，我很害怕——”王邵川眼尾通红，压抑着那几乎快要喷涌而出的绝望，问道：“师兄，你说为什么会是我的阿然？”

　　苏决明刚想说些什么，抢救室的门便打开了，一个护士匆匆忙忙地从里面走了出来，一看到苏决明在，便欣喜道：“苏医生，你在真是太好了，苏主任唤您进去。”

　　王邵川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焦急道：“怎么回事？情况不好吗？”

　　想到了苏主任的吩咐，护士犹豫了一下，“这——”

　　“说。”王邵川眸光冰冷刺骨，仿佛深不见底的万年寒潭，透着令人窒息的冷意。

　　护士打了个冷颤，下意识地开口道：“那块玻璃贯穿了病人的胸腔——”

　　“够了，别说了——”随着王邵川一起站起来的苏决明，看着他那颤抖不已的眼睫，直接打断了护士的话，“我现在就进去。”

　　王邵川拉住他的胳膊，深吸了口气，眼底的悲切颓然散去，只剩下了一片冷清的决然，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