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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4、734.煎熬 请拯救我 ...

  •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好漫长的时光啊。

      少男有时候会想:

      【如果我从未见过光明,是否黑暗就变得可以忍受呢?】

      明明从前也是这么过来的……

      好思念她的香气与体温。

      过分强悍的记忆力在此时也像是一种致命的诅咒,让他的心与思念在分毫毕现的回忆里被蒸煮至沸腾。不会遗忘意味着他的情感永不褪色,恐惧是,爱也是,思念更是。

      本以为,能够咀嚼回忆,便不会那么痛苦。

      可事实是,翻看时总觉得仿佛上一秒还在她的怀抱,睁开双眼,面对的却是无边的空寂。

      【……好寂寞。】

      【……好想你。】

      ……离离。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原本可以忍受的寂寞,变得无法忍受了;原本不觉得什么的修行,变得比黄连更苦。哪怕平心而论,天机阁绝没有亏待他,乃至于少男在天机阁的地位,完全是小霸王的级别——

      比肩宗门继承人的待遇,使他自幼除了不能轻易离开天机阁,几乎可以说是为所欲为;而今这说不好是闭关还是关禁闭的情况下,也是只要不出门,整个宗门几乎予取予求的程度。毫不夸张地说,他哪怕是想拿掌门种的珍稀灵植烧着玩,那也不是不可以;可少男对于同门弟子的恭敬有余亲切不足早已心生厌烦,他从不反思自己的坏脾气,某种程度上他的坏脾气也全因这略显畸形的关系才会成型。

      少男,觉得,非常,疲惫。

      他有时候会想起童年。

      这不是什么突兀的浮现,因为记忆力超乎常人,对他来说所有的事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记忆是一副在脑海里反复循环的画卷,他想起昨天,就想起昨天的昨天……不断翻滚,直到正常孩童都不会记事的年纪。

      那些声音与画面却已在他的脑海里生根,成为无数繁杂记忆的一部分,搅得他至今仍脑髓生疼。

      【我这一生有过非常幸福的时刻吗?】

      在遇到陆离之前,或许该说是没有吧。幼时倒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无论何时,他的生活总是很优渥。

      除了没有一对常规意义上的父母,一个普遍认为应当温暖的家庭,他的幼年,或许该说过得相当不错。到天机阁后,宗门长辈待他也很好,除了名字不固定实在有些烦恼,倒也没有别的不自在,乃至交了三五好友,其中关系最好的那位,至今仍是他的挚友,死要钱,方之茂。

      所以他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沦落至此的呢?

      有时少男也会想:

      【要是没有做那个梦就好了。】

      但仔细想想,也并不是那一个梦的问题。而是这世界本就如此,而相师只是睁开眼睛,走出了洞穴。

      【越接近真相,越接近疯狂。】

      相比起那些惨死的相师前辈,相比起断绝血脉的占卜两家,少男觉得,自己还是相当幸运的。在不可控的梦境里吃满了真实伤害,命悬一线还能被天机阁捞回来,虽然代价是好些年的小黑屋生涯,难有长进的修为,和严重的反噬……

      总归是活着。

      到底还没疯。

      于是日子就还是要过下去的。

      这当然是一种……

      ……幸运。

      而为了交换这种幸运,人当然要付出一点代价。

      【头好痛……】

      【已经,不想再看了。】

      可是要好好看,要看清楚,从那无数的坏结局里,尝试找出一条能延续下去的道路。

      【为什么是我……】

      恍惚中,似乎听到女孩的叹息:

      【如果要一个人来当救世主,那也太可悲了。】

      对那个人如此,对这个世界也如此。

      少男不觉得自己是救世主,可他所背负的责任,与那其实没有多大差别。

      因为天塌下来会有高个子顶着。

      可悲的是这世上已经没有比他更高的人了。

      “这便是命数。”师长道:“辛苦了,孩子。”

      命数要他去铺就一条救世之道,对于这个结果他其实并无怨怼,只是偶尔,偶尔,实在是难免痛苦不甘——

      【如果我生来注定是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那有谁能来救救我呢?〗

      “咚,咚。”

      一如既往的苦修之日。因为反噬仍加持在身,其实并没有必要很刻苦地修行灵力,因为无论填补多少进去,都很难提升境界,而是会被那双暴走了的眼睛给吞噬殆尽;所以对少男而言的苦修,实则是待在布满阵法的昏暗室内,用那双该死的眼睛去捕捉每一个可能性,从无尽的冗杂的信息里提取有可能派上用场的可怜的一小部分。

      一分一秒,每分每秒,头痛得要死……偏偏在精心调养之下,离真正的死亡尚且十分遥远。苦到令人几乎丧失意识的汤药也喝到麻木,这样的日子望也望不到尽头。

      “呼,呼……”

      猛地抬手,一把抹去鼻管的热流。一道刺目的殷红,被少男毫不在意地随手擦净。这也是正常的情况,过度用脑有时会以流鼻血的表现来警告主人,身体已经超过了负荷;但这也已经是他习惯了的重量,不过是擦起来有些烦人,倒也没有别的大碍。

      只是心中,越发烦闷……

      “咚,咚。”

      被打断的间隙,他终于听到外界的声音。断续的,在阵法作用下显得十分飘忽,似是敲门声,一如过往每日送汤药来的弟子那般的规矩、乏味。少男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带着暴虐的冲动:这样的日子本就已经够苦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熬到难得的休息时间,尽可能和她好好地煲上一个宝镜粥,这群不长眼的蠢东西偏要在他忙得要死、烦得要死的时候来打扰——

      头痛欲裂。他几乎就要张嘴喝骂;却在忽然之间察觉了不妥。

      【这声音……】

      好似,不是从门口传来的?

      “咚,咚。”

      少男抬起头来,眸光疑惑地落在窗口。结束了打坐,站起身来,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缓步走去。他走至窗边,将手抬起,在打开窗的前一刻,不知为何有一瞬间的怔愣。

      【感觉……】

      好像不是简单地“打开窗看一看”,而是将要开启一扇新的大门似的。有着这样奇怪的预感,就好像地球上的最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屋外传来了敲门声。

      但那当然一点也不恐怖,一点也不。因为如果那真的是地球上最后一个人,这世上没有一种可怕比他的孤独更甚。他会觉得欢喜吗?还是在一种莫大的期待前迟疑?就像他的手迟疑地停在那一刻,在某种莫名的踌躇里深觉迷茫。

      “咚咚。”

      敲在窗柩,如敲在心上,一种不紧不慢的催促。少男从那莫名的预感里挣脱出来,不再迟疑,一把拉开窗户——

      “呼。”

      迎面而来,一阵轻柔的风。纷飞的花瓣被清风托起,飞入黑暗的室内,照亮封闭的心房。女孩仍保持着从掌心吹起花瓣的姿势,冲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难得扎得利落的雪色高马尾,也让她显得好似一位如凡间话本中一般,解救公主于高塔的俊俏侠客。

      “咚咚。”

      她发出这样的拟声,笑眼弯弯:

      “姑娘啊姑娘,请放下你的长发,好叫我上来——*”

      话音未落,他已从窗口飞扑而出,直直地落入少女的怀抱,像这五光十色世界的大门已向他敞开。

      “离离!”他哭喊道:“离离!!!”

      “嗯嗯。我在。”

      她有力地托住他的身体,稳稳当当将他公主抱在怀里。低头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温柔又爱怜:“抱歉,我来晚了。”

      “不,不……”

      他泣不成声,揪住她的衣襟抽噎:

      “一点都不晚……”

      只要她来,何时都不会晚。

      “带我走吧,陆离。”他哭道:“把我从这里救出去……”

      【谁能来救救那个唯独没有办法拯救我的我自己。】

      “好。”她说,稳稳地接住他的全部不安:“抱紧我,我们要——”

      “逃跑咯!!!”

      -

      有一件事,陆昭昭一定要去做。

      她有一位阔别已久的爱人,尚且等待着与她重逢。他们的确已经分别了太久……她对他的思念心知肚明,而她心中,也确实很思念他。

      到底是怎么爱上他的呢?

      就算现在要她来说,她也说不上来。就像他们自然而然、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朋友,也就自然而然、莫名其妙地成为了恋人。但这是一段很舒服的关系,给人的感觉虽不浓郁,却轻盈而曼妙,真实而甜美。

      毫无疑问,他们是相爱的。

      相爱的人长久分离,是一件很折磨的事。尽管陆昭昭算得上擅长忍耐——也因为到底有着游戏的时差,那些时光在她感受里并不真正那么漫长。

      却也是难熬的。思念是灶台间小小的火,在时间的催化下将两颗心煮至沸腾。其实从两年前,极乐花会时,陆昭昭就很想接鸦大爷出来玩了——苦修是苦修,也不能一点个人生活都没有吧?!

      尤其,鸦大爷很显然,是对出门玩十分向往的……

      可那时天机阁不肯放人,打听也总是模糊,就算叫鸦大爷自己来说,也只说他们相师是这样的。陆昭昭不懂相师,也怕自己真的打扰他——如果闭关修行真的是为对方好,如果对方决意如此,那她无论如何都是会忍耐的。

      就像秦令雪去修剑,她知道那是为他好,所以就算再思念,也强忍着不要打扰他,他不叫她去,她就真的不去,只靠着宝镜联络,竟也生生忍了那么多年。

      因为她总是希望亲友能好,能更好。

      那甚至比她自身的愿望更重。

      可这绝不代表她只会等待,只会忍耐。事实上,哪怕在之前,她也时常与己家的熟人联络,询问秦令雪的修剑进展;鸦大爷这边也是,虽然相隔两地,陆昭昭时常托方之茂打探他的近况。而与秦令雪不同的,是前者当初明确表达了不想她过去、怕自己分心的愿望,而后者,想要飞出来的心,却是肉眼可见的。

      陆昭昭就想:

      【至少,我要为他争取看看。】

      两年前她就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祝芝芝移魂之事重大,这才耽搁下来。而今既然打算再出去走走,无论如何,她也要亲自来天机阁问上一问——

      【嗳,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玩呀?】

      就算鸦大爷心有顾虑,或口是心非,陆昭昭早就打定主意,先找他的师长聊聊。这么多年,她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相师到底在干嘛……如今她的身份地位,倒是有资格跟天机阁高层递上拜帖;想来她当面与对方谈谈,总能问出个一二来吧?

      这么想着,也就递上了拜帖。结果会见的对象,实在让她很是惊讶……

      “小友是为崔钰那孩子来的罢?”

      真稀奇,他这几年居然还没有换名字,看来判官的真名很能扛反噬……陆昭昭平静地看向面前的女人:她一头银发,面上带有些岁月侵蚀的皱纹,是修仙界高层中并不常见的中老年姿态;其辈分自也高得离谱,乃是天机阁太上长老,便是如今的阁主,也得尊称一声“师叔”。

      也正是天机阁相师一脉的抗鼎人,或可说是相师中最为长寿、亦修为最高深者。虽已明显露出老态,然装扮整洁讲究,一头银丝亦梳得整齐,枯瘦的腕骨仍显得有力,如那双平静的黑眸,沉着历尽世事的古井无波。

      “正是。”

      陆昭昭微微低头,做足了礼数:“抱歉叨扰……”

      益算修士轻轻摇头:“我想见你已经很久了。”

      她平静、温和地注视面前的少女,那双眸中似乎并不包含太多的情绪,无论正面,或是负面,而更像是无风的天气里平淡的湖,仅仅只是忠实地倒映出她的影子。这样的注视持续了很久,久到略微显得不礼貌;陆昭昭仍挺直脊背,老者才收回目光,将视线落在桌面的茶盏上。

      “那孩子没有固定的师尊,你且把我当做他最能说得上话的长辈罢。”

      她说:“我大概知晓你的来意,但我不建议你那样做。”

      “还请前辈详谈。”

      “他回来之时,状态很差。”

      益算修士平淡道:“你或许知道,相师看得越多,承负越重。崔钰看了很多,尤其在你身边,可以说看得太多了。”

      陆昭昭……默然。固然,以鸦大爷的话来说,他在她身边,看着她的时候,才是难得能感到轻松的时候;却耐不住她被烛阴掳走的那些年,鸦大爷为了算她这个不能算的命格,简直吃尽了苦头。他只是不说,像当初生扛金莲业火时那样自己扛下一切,就算后续撒娇卖痴,也不过故作云淡风轻,未曾透露他所承担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不说。陆昭昭却知道的。否则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动心……否则怎么会劳烦萧聿和方之茂对他多看顾?他为她付出太多,却从来也不拿出来说;可而今他的师长轻轻一点,她只觉得羞愧难当。

      “……我不是在责怪你。”益算修士轻叹:“你的出现……对那孩子来说,应当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只是,他的确该静养上几年。别的不说,他在天机阁,就不必太频繁地换名字……我等自能出手,为他遮蔽天机。”

      陆昭昭便大概懂了,为什么崔钰这些年没换名字……但和她在一起的那些年,却换了好几次。一时静默,不知自己此行是好是坏,可想起宝镜中那双失落的眼睛,她又觉得,自己不能够如此沉默。

      “前辈,”她说:“你知道海螺吗?”

      “嗯?”

      “造型各异的,大大小小的,会在涨落潮的时候被留在沙滩上,去赶海的时候可以捡上一箩筐,有些很好看的、个头大的,如果没什么残缺,拿来擦擦洗洗,放在耳边,能从其中听到海浪与海风的声音。”

      “……”

      陆昭昭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枚海螺,一字在桌面上排开。它们都很普通,不是什么灵物,没有任何功效,只不过是色泽比较好看的凡物罢了;但造型各异,每一枚都大不相同。

      “这是我和崔钰一起去海边时捡的。我们还捡了很多贝壳,我教他做了风铃……我们还吃了海鲜烧烤。”

      她说,不卑不亢地面对着这位老前辈:

      “海螺只是海螺。我相信崔钰只要去看,在他过往的记忆里,看过的恐怕有成千上万个。可是——”

      她拿起一枚,放在耳边。

      “只有这一枚,是他亲自捡起的。”

      “……”

      “他在沙滩上漫步,用自己的双眼搜寻,用自己的手指从被海水挟裹的泥沙里找到它,把它掏出来洗净。仔细地观察它的花纹,把它放在耳边,仔细倾听,那和其他海螺都不一样的声音。”

      “……”

      “前辈。海螺只是海螺。”

      少女说:“在他亲自拾起它之前,它和世界上那成千上万个海螺没什么不一样。换言之——这世上本没有任何特殊的东西,是人自己,赋予了它们意义。”

      她把那一枚海螺放在桌面,轻轻往前推去。

      “前辈,很惭愧,我不懂相师。”

      她说:

      “可前辈,很荣幸,我理解崔钰。”

      他或许看过了千万个海螺,但当他亲自捡起第一个海螺的那一刻,眼中的光芒,比什么都明亮。

      喊着:

      “离离!离离!是海螺耶——”

      ……傻死了。

      “或许是我想当然了吧。”

      她说:“可读万卷书,总也要行万里路,才能领悟真谛,对吧?”

      “……”

      益算修士的目光依然平静,但长久地落在那枚海螺上。那上面有很鲜艳的橙白花纹,让她想起以前经常在宗门里溜达的一只大橘猫。

      让她想起那孩子小时候,对着肥猫“嘬嘬嘬”“嘬嘬嘬”……啊,一晃眼,也过去好些年了。

      “……一年。”

      “嗯?”

      “你最多带他出去一年……一年后,定要送回。期间他的衣食住行,账单尽可往天机阁送来;过会儿我也会叫人备些他日常的药品,你要记得给他定时喂……那孩子自己总是记不得要吃的。”

      简单叮嘱一番,她深深地凝望陆昭昭的眉眼,竟是站起身来,向她拱手,屈身:

      “……对那孩子好些……”

      “拜托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4章 734.煎熬 请拯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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