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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0.悲剧 天能靠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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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昭不是想不到烛阴如今的处境,她只是像之前在烛阴身边,就不多想朋友们的事一样,刻意地不去想,便不会伤悲。
可她总要面对的。事实总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更令陆昭昭难过、愧疚的是,她心里隐约知道他当下的处境;或者说,从放走了兰形等人,她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
但她还是要……必须要……亲自,听到他的结局。
而对此,玉怜香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在权衡,在斟酌,是否要,是否该,告诉她他所得知的最新消息。
所以,陆昭昭又加了一句:
“不要瞒我。”
不要骗我,不要瞒我,上一次被人隐瞒,她吃了很大苦头……她不想再被亲友以任何理由——哪怕是善意——而隐瞒了,一点也不要!
于是,青年只能老实道:
“……先前进魔域,秦兄与……那位,一见面就打了起来。司空剑尊与敖道友追上去助阵……”
敖海若也参与了此次行动,敖孟章则留守北海。后者十分不甘,前者倒是难得畅快,言:
【小宝有难,怎么能不添我一个!】
……也是,真正的患难之交。
当然,鬼家、巫家、乃至妖修们,也提供了不少帮助。此次的确是患难见真情……可以不顾陆昭昭的堕魔风险而鼎力相助,可见这份情谊有多么真挚沉重!不过这些都且不表……
重要的是,玉怜香也刚收到消息不久:
“……双方酣战数日,最终烛阴不敌,被重伤后打落魔渊深处……生死不知。”
陆昭昭的耳中“嗡”地一下,世界寂静无声。
【被重伤后打入魔渊深处……生死不知。】
严重的耳鸣贯穿了整个世界。他的嘴唇仍在张合,可她却一个字也听不清。重伤……魔渊……她知道那有多危险。他会死的!哪怕是大乘期……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去面对任何可能的结果;她知道,当烛阴拐走自己那日,就注定了会有针锋相对的那天;她已经有了预期,知晓自己回归,不可能是通过和平手段……
她以为,自己可以接受的。
意识到时已泪流满面。
“阿离?!”
她在玉怜香担忧的呼唤里惊醒,摇了摇头,拿手背抹去泪水:“我……我没事。”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抹去眼泪:“……我没事。”
又问了秦令雪等人如何,有没有受伤之类,玉怜香也都答了,说他们过几日就回来。再关切地问一问陆昭昭,她只说有些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这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把自己关在树屋里,连蛋黄酥也没带,无论谁来登门,都只道想一个人静静。友人们很担心,却也没有办法,到傍晚再去,树屋已人去楼空。
一番兵荒马乱,才找到她的去处。大约,是觉得在屋里闷着不舒服,去了竹峰山顶吹风。温影承传讯给众人告知后,约束了他们不要靠近。
就让她自己静静。
且让她自己静静。
而陆昭昭,就那样盘膝坐在崖边,眺望云海。
夜深,月明,星稀,天衍宗气温早已回暖,她只着单衣,也不觉寒凉。竹峰位置好,远远能看到应峰千叠云海的边角,云卷云舒,如端坐天际。
大自然的巍然壮观,素来是抚慰身心的法宝。但陆昭昭望着这瑰丽景象,心中却五味杂陈。
【阿九……】
默念着那个名字,从舌根泛出难言的苦味。四肢百骸传来隐约痛楚,就好像每念一次这个名字,某种纠缠在灵魂里的事物就会被剥离几分,就好像某种非常重要的事物,正一点点从她生命中流走。
她感到苦痛,还是惆怅?或者没有词语能够形容,她只是想起很多。想起他赤色的眸,孩子一样的笑脸,想起他的偏执,他的蛮不讲理,他的爱。
想着,想着,眼睛就一阵一阵地发热。不禁要第无数次自问:
【我们之间,只能有这样的结局吗?】
可这个问题,她早已无数次想过。答案几乎永远都指向同一个:是的,他们必然有这样的结局。从烛阴从那个意料之外的幻境以那样的身份诞生,从他以欺骗和强制的方式把她从亲友身边带离,他们之间的故事,已必然会以悲剧收尾。
他们之间关系的彻底破裂,不仅仅是因为那次逃离,不仅仅是因为阿修的死——尽管那的确是最直接的导火索。重点是,魔化的烛阴从本质上就没有打算让陆昭昭离开自己身旁,哪怕她再用尽全力感化他一千年、一万年,都不可能;可陆昭昭,不是笼中鸟。
她要回家的,她有家人,有最好的亲友们,也有自己的伴侣……她爱烛阴吗?爱的。很爱,很爱。可她会为烛阴放弃其他所有人吗?不。
悲剧的尾音从弹下第一个音节便开始进行,于是此后的一切都只是铺垫。
【被重伤后打入魔渊深处……生死不知。】
她仍感到肝肠寸断。她仍开始后悔是否应该尝试别的方式。她又开始思考是否是自己的错,没能坚持去改变他——明明他在最后,仍尽力地对她保持了温柔。
他让她陷入昏睡,这样她就不必面对他和秦令雪之间的二选一。
他为她备好了离开的行李,这样如果他落败,她就随时可以离开。
而此时,陆昭昭手中拿着两枚物品。
一枚,是爱丽舍的核心玉璧。
另一枚,是玄色的令牌,上书玄妙文字,其含义为【魔域】。
……魔域令。
他把魔域令也交到她手里,让她自己选择。
【为什么……】
为什么要到最后才展露出这样的温柔,为什么在此之前,在她还想过和他有很好的未来的时候,却非要一意孤行?
可她明明也很清楚,这种思考毫无意义。
她只是枯坐在那里,任由夜风吹干泪痕,一次又一次。
一次又一次。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温影承提一盏灯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女孩在山顶吹了一夜山风,无数人的心神随她一夜颤动。可他们都没有去打扰她的这份安宁,他们都知道她需要时间。
可这样待在上边,总不是办法。于是最终还是决定,由温影承前去看看她的情况。他或许是所有人中,最容易接触她,最让她安心,也最适合处理感情问题的存在了。
……虽然有点不愿意承认……
但对她而言,恐怕现在唯一可靠、可亲的纯粹长辈,便只有温影承。
他拾阶而上。神识远远地、一直感应着那个存在。却并不敢靠近、查探、触碰,唯恐将刚被救出的小鸟,又一次触痛了伤疤。而她被带回的状态,所有人都看着;她在魔域经历的一切,所有人都知道。
时间造成的伤痕,唯有用时间去抹平。
温影承未曾经历与陆昭昭相似的事,但他很懂得当一个人遭受了不可磨灭的创伤,需要多少的时间去疗愈。他知道一个受伤的人,需要时间去自己舔舐伤口,也需要有人陪伴在旁,走过那艰辛的路。
他很希望,自己可以成为那样的人。就像她曾用温柔和笑容治愈他那样……
他也想为她做些什么。
行至山巅,视野一点一点开阔。天边泛起一抹雪色,天色将明,曙光将至。温影承抬眼,看向坐在那里的少女。
“师——”
一声师妹,卡在喉中。听闻动静,她侧目看来,满头雪发,随风拂动飘扬。
【到晓不成梦,思量堪白头。*】
女孩似还浑然不觉,冲他露出一个带有安抚的、浅浅的笑容:
“师兄?”
灯盏坠落在地。青年无暇他顾,上前几步,将尚在茫然的女孩拥入怀抱。
“师妹……”
他哽咽道:“昭昭……”
怎就如此,怎至如此!
女孩一阵茫然,但似也觉察到什么,慢慢把头靠在了他的肩头,如依恋大鸟的雏鸟。
“温温师兄……”
她小声说:“……想吃酒酿小圆子。”
“……好。”
他说:
“我们……去吃……酒酿小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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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酿小圆子。白白的,胖胖的,小颗小颗,自由自在地漂浮,无忧无虑的小圆子。
一颗大的,几颗小的,不知怎么就吸附到一起去。看起来像是……
……像是一只胖章鱼。
她垂下眼帘,把胖章鱼也一并吃掉了。
一夜白头。
往日只曾在诗词戏文中听说的事,也有一日会降临在她身上。陆昭昭自己知道时,其实也惊讶了一瞬,因为她的确毫无知觉。好在对镜一照,白得居然还挺均匀,从发根到发尾白透了,反倒没显出老态,倒有点司空琢那白发般,出尘的谪仙意韵。
也不知道这是一次性,还是永久的?
她并没有很在意,笑着与友人调侃:
“以后染发,倒是方便了。”
原本棕黑发的时候,还要复染好几遍呢!这下可省事啦……而且这个白也还挺好看,意外地很衬她在魔域待久了、捂得更苍白的皮肤,往那一站雪人似的,还真有那么点“瓷娃娃”的风范。
而友人们的反应是:“……”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说什么,又无法组织语言。只能看着她的笑脸,心中发苦,将她抱一抱,说:
“……以后都会好的。”
以后都会好的。
他们只能这么相信。并越发仔细小心地待她。尤其是她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其实如果她大哭、大闹,他们说不定还放心些,至少哭闹发泄过后,便有往前看的机会;可她什么也不说,一派正常,他们反而要看着她雪白的发色,忧心她是不是又把所有苦楚咽下,强颜欢笑示人。
“真的不要我算一算?”
“真的不要——”
陆昭昭鼓起脸,伸手捏住鸦大爷不多的脸颊肉,揉搓揉搓揉搓……“你可不要偷偷给我算噢,不然我断你的糖!”
鸦大爷——现在叫“谢必安”——滋儿哇乱叫:“坏女人!坏女人!”
他俩谁也不说陆昭昭怎么就那么大本事,能一句话断他的糖了;就像他俩谁也不说彼此如今的消瘦,是过往数年经历了何种悲苦。陆昭昭不再对鸦大爷说谢谢,谢谢两字的重量比起他为她做的一切轻了太多,于是她张开怀抱,而他毫不客气,扑进她怀里。
这似乎成了一种有趣的默契。哪怕此时此刻她在躺椅上张开双臂,少男也毫不犹豫扑过来,长条猫一样陷在她怀里,两人的重量摇得躺椅嘎吱作响。怪啊,真怪,陆昭昭被他压得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挪动双臂环住他,拍一拍坏鸦的后脑勺。
“坏鸦,坏鸦。”她说。又说:“好鸦,好鸦。”
说着的时候,忽地恍惚。想起之前尚未找到何樱敏时,他总也如此陪着她。怪脾气的少男啊,明明自身就在反噬中经历折磨,却还是向她张开双臂——
【想哭就哭。】
【嗯?】
【没人会看见的,快快,过时不候。】
莫名其妙地把她按他怀里了,莫名其妙地,她还真的就掉了眼泪,窝在他怀中,哭了好久好久。
而现在他的头就靠在她颈侧,黏糊糊地蹭一蹭,身体的各处也热切地贴合而来。其实他们之间好像不是这么亲密的关系,但管他呢,鸦大爷不在意,陆昭昭也不在意。她抚摸着他的头,就像抚摸一只受了委屈的猫。
“要哭吗?怀抱为你敞开喔。”
少男身体震动,闷声:“才不要。”
又问:“……你呢?要哭吗?”
“我也不要。”
陆昭昭说:“我已经把该流的眼泪流完啦……我以后要多多的笑。因为爱笑的女孩……”
“会长皱纹?”
陆昭昭:“……”
鸦大爷:“……ovo?”
于是又发展成昭飞鸦跳,热闹的日常的一天。鸦儿这个嘴贱……别人都还不敢提她的白发时,他已经在开关于老奶奶的地狱笑话了!但是——奇怪的,陆昭昭在一阵强烈的无语里,诡异地感觉好多了……
虽然她的心情,本也就没到朋友们以为的,那种悲惨的地步……
她去找了另一个人。
“我以为展师兄你还不会回来呢。”
陆昭昭说:“我都要以为你在躲着我了。”
书生模样的男青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他的神情如今看起来越发的自然了:“昭昭有难,怎能不来相助呢?”
陆昭昭一点不信他鬼话,开门见山:
“他还活着吗?”
她不需要细说“他”的身份,她相信展飞光能懂。而他果然没有追问,沉默须臾:
“活着如何,死了又如何?”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昭昭说:“我们的账没有算完,我绝不放他走。”
她和烛阴的纠葛,远远没有结束。这是必然的结局吗?或许是的。可她认命了吗?
不。绝不。
她直视着展飞光幽深、空洞的双眼。仿佛隔着他与某种庞大的存在对话:
“你——会回应我的心愿吗?”
“……”
青年注视她,片刻后,轻叹:
“……你会再见到他的。”
陆昭昭才真正松了口气。再看向展飞光,眸光便温和下来。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别走那么久了。一去那么多年……怪叫人担心的。”
她抬起手,给他整理了一下碎发,忽地又张开双臂,紧紧地拥抱了他一下。
“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也尽情告诉我吧。”
她说:“不必总是一个人……你有时候,也可以试试看,相信我们。”
【人可以怨天,天可以怨谁?】
【人可以靠天,天可以靠谁?】
“试试看依靠我吧。虽然我也不是那么坚强……”
她温柔地拥抱他:“但偶尔,偶尔也是可以做点什么的。如果你的目的也是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那么我们是同路人。”
“偶尔……依靠我,也没关系。”她说:“隐瞒有时不是良药……独木总是难支。展师兄,有时候,你也该相信一下,这尘世众生。”
她笑起来:
“他们也许不怎么能靠得住,但总能靠一下,对吧?就像——”
她把他按在自己肩头,单薄的、却仿佛什么都可以承担、什么都可以扛住的双肩:
“……像现在这样,靠在这里,也没那么奇怪,对吧?”
“……”
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而她轻轻地顺了顺他的头发。
“……暖和吗?”
“……嗯。”
“会有点想睡吗?”
“……唔。”
“那就睡一会儿吧。”
她抚摸着他的肩膀,一如既往,毫无阴霾地笑起:
“昭昭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