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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8、688.扭曲 期待归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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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扭曲了的心智,为了达到他所认定的幸福,可以做出什么事情?
陆昭昭不太想去管。有段时间,她又一次失去了对于整个世界的实感,唯有一片疲乏与空茫;后来,她有了阿修残留的魂魄,怀抱着那小小魂灯,又一次重拾生存的意义。
【得……负起责任。】
要把他救回来,要把他带回来,当面质问他食言的过错,细数欺昭之罪一万桩。而顾兰形……顾兰形他们,待再见的那一日,要问她违约的过错的话,她会认的。
誓言说出口就注定食言。多令人沮丧。
她的生活开始回归“正轨”。
无法离开爱丽舍。但也有不少能做的事情。她每天早起,跟阿修打招呼,好好吃饭,好好练剑。饭是自己做的,爱丽舍食材随手可取,不过有时烛阴带饭菜来,她也不会拒绝;剑练得认真,她没有完全把希望寄托在烛阴、DLC或其他事物上,就像之前伏惟尚飨没有管水灾也没有救下她的朋友,陆昭昭想着,如果她的剑能消灾断厄,那起死回生,也不是虚无缥缈罢。
修炼,打坐,看书,整理菜园。也不是没想过逃跑,但在爱丽舍都无法离开,东西全被没收的前提下,她打消了这个想法。偶尔还会处理一下文书工作,烛阴把需要她决定的文件拿进来,她批复后再送出去。
如此,倒也形成一种诡异的平静,一种表面的祥和。他给出代价,甚至能偶尔和她亲近。但也有时,他会被这种诡异的平静击溃,突然把她抱紧,骗她也骗自己:
“我们还是相爱的,对吧?”
“……我们还是相爱的。”
陆昭昭不知道。或许吧。但她已经无法再给他以回应了。
明明她最讨厌冷暴力。但对于烛阴,竟也已走到无话可说的这一日。
一天,两天,三天。
四天,五天,六天。
烛阴对她可谓寸步不离。他不再相信其他任何人,就连之前操办婚礼,也是自己陪在她身侧,让分身去忙碌的;尽管陆昭昭之前常对他闭门不见,他总是守在爱丽舍。逃跑的希望被彻底堵死,陆昭昭也不再想;她重新建立起自己的秩序,只是已经彻底对某个人封闭了自己的心门。
他们就这样诡异、平静地,继续着无尽、煎熬的每个分秒。到某次她喝下他送的汤,他露出混合着期待与忐忑的奇异神色。
陆昭昭放下碗。
“……你在里面放了什么?”
“……”
“……情花?还是让我爱上你的蛊毒?”
“……”
他不说话。她看了看面板。没什么动静,干脆就不管了。烛阴不会在身体上伤害她——这点已无数次被证明,尽管,与之相对,他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而无论是能让她爱上他的蛊毒也好,别的什么也罢,对玩家的影响力总是很有限的。
她问了,他不说。于是她就懒得管了。
只是从他失望的神色里可以看出,无论他放了什么在里面,又有什么样的目的,那目的并未被达成。
心照不宣的平静。
他起初会装一装,后来干脆摊牌。有时,会给她加了料的点心,有时,又要一点她的头发或血做咒术仪式。烛阴开始变得迷信,他沉迷于任何一样看起来似乎有机会让他们重归于好的事物,从绑定两人的血契到毫无根由的传说,哪怕再缥缈的希望,他都想去试一试。
陆昭昭通常不会做出什么反应。事实上他想做什么,她也并没有很多反抗的空间。只不过他过分时,她就再把自己关起来……而只要不触碰那盏魂灯,她一般都只把他的其他行为当做背景中的杂音。
偶尔她会从面板上看到奇怪的效果,如【孟婆汤(失效)】之类……玩家的意志无法更改,是游戏对她最大的保护。在这个前提下,烛阴的种种尝试,注定徒劳无功。
她亲眼看他变得疯魔。
“那只是一个死人——你宁可每天每天看着他,也不肯看一看我!”
他强迫她直视他:“你想复活他?好,我陪你一起。可我们之间,何至于此!”
“看一看我……看一看我……”
他几乎向她祈求,乃至于尝试威胁:“你看一看我,吻一吻我……不然我就把这灯砸烂!”
“昭昭,昭昭,小碰瓷……”
他也曾几乎失去理智,把她压在床榻上。直至眼泪从她眼眶中溢出,他的泪水也落入床榻之间。
“……到底……该怎么做……”
他呜咽道:“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再次爱上我?
……好痛苦。好痛苦。
二人纠缠着在苦海沉浮。
永远幸福的爱丽舍。永远苦痛的爱丽舍。永远。永远。永远已成为诅咒。日复一日,再日复一日,漫长、永无止尽的、对彼此的折磨。
无法再相爱。也无法去痛恨……
又一日。又一日。
久到仿佛永恒那样的久。久到陆昭昭并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长时间。时间对她而言也失去了意义。只是大量的宝物用着,阿修的残魂也不见好;魂牵梦萦还未上线,时间实在有点难熬。
烛阴又慢慢变得平静。
他慢慢又不再折腾了。不再尝试乱七八糟的术法,不再试图病急乱投医,不再强迫她,似乎也试着放过他自己。他也开始变得沉默,沉默地陪在她身侧,沉默到有时她甚至都会忘了那里还有一个人,他一直一直都在看着她。
而后有一天,他忽然问:
“如果死的是我,你也会这样记得我吗?”
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他却又说:“……算了,不必回答我。”
他看着她,长久、贪恋地注视。而后凑过去,扣住她的下巴,吻,轻吻,深吻。
她从无动于衷,到开始挣扎,用力地咬了他的唇。他放开了防御,享受着那一刹那、一丁点的疼痛,在怅然与释然中抬起手,施加了昏睡的咒术。
她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惊讶,很快彻底陷入迷蒙。烛阴把软塌塌的女孩抱起,安置好,最后一次吻吻她的眉心、眼角、面颊、那久未出现的笑涡。
【我或许真的是做错了。】
他苦涩地想:【从一开始……】
或许,这个故事从他作为“秦令雪”出现的一开始,就已注定了悲惨的结局。
不该存在的人。不该存在的爱。
【可我终究,还是想再自私一次。】
他让女孩睡在万花齐放的美梦中间,做一个无需流泪的天使。而他转身向繁花之外走去,走向这数月以来不断干扰魔域结界、使他烦心的罪魁祸首,走向他的命运——
“秦、令、雪——”
一字一句,如磨牙吮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无法摆脱的浓烈恨意。踏出爱丽舍,瞬息万里,他的手中凝出一把魔剑,黑焰滔天,遮天蔽日。
而与之遥遥相对的彼端,红衣白梅的身影,亦踏剑而来——
“你给我把她——交出来!!!”
“来本尊的魔域,抢本尊的道侣,好一个正道英杰!”
魔后冷笑出声:“正好,我也有一笔账,要和你好、好、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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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几乎在眼神对上的下一秒,秦令雪和烛阴就战作一团。那浓烈的恨意与癫狂的杀意,互相针对交缠,厮杀得根本没有其他人插手的余地与空间,如两头绝境相斗的困兽,势必要分个生死才能了结这一桩恩怨。
而其他人也有其他人的任务。
时隔数个月,终于攻入魔域,玉怜香没有旁的想法。烛阴自有秦令雪去对付,他有他的使命。所幸,天道眷顾,他们这队没有扑空,花费了一些时间破解爱丽舍的屏障,几人的身影在其中快速穿梭。
“昭昭——”
“阿离——”
呼唤未被回应。只是顺着那熟悉、柔和的气息,他们终于找到被困于高塔的公主:
她安稳地睡在百花围绕的床榻间。气息平稳,面色红润,眉宇舒展,如在做一个甜甜的美梦。
玉怜香第一时间去探她的鼻息,下一秒又摸她的腕脉。因她相对健康的身体状态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能确定是咒术使她陷入了昏睡。这对他而言不难解,但犹豫一下,他却只是小心地将她抱起。
亭曈只比他慢了半拍,刚想施术解咒,被玉怜香轻轻按下。于是亭曈为她裹上披风,他们又抱着她小心地原路返回,玉怜香甚至贴心地补了点法术让她睡得更深沉些——却在离开爱丽舍后,便被团团围住。
“放下羲君!”
“交出羲君!”
魔人们围堵而来,浩然成制,面色坚毅,倒似保家卫国的军士;而眼前这几位不速之客,则是掳走他们国君与信仰的域外恶徒。这奇妙、荒诞的景象,一时居然让人有点想笑。玉怜香的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却在对上为首那人幽深的视线时,化作严肃。
那人一袭蓝衣,双手揣在一起,眼皮半耷拉着,气息好似平平无奇。
“可不能让你们就这么带走羲君。”
他嘟囔道:“好歹我也是她亲任的大执行官……呵,若任由你们把魔尊带走,我这个执行官,还有什么面子?”
“喂,打个商量,”这位大执行官拔高了声音:“你把羲君叫醒,我们让她自己选,如何?”
她会选什么?魔域,还是离开?
“尊重她的意见最重要吧。”他说:“还是你也和那人一样,觉得她的想法,不值一提?”
玉怜香默然不语,只把少女再往怀中紧了一些。当务之急绝非耗在这里,然而眼前之人……
气机稍一试探,便觉不好对付;而看着那眉眼,莫名生出熟悉之感……
空中传来一声轻咦。
“……谢家小子?”
谢观微面色大变。
他那原本慵懒、平淡的神色,突兀地皱成一种混合着惊诧、憎恶、敌意的强烈色彩,如白纸上突如其来的一笔浓烈油彩。猛地抬头,望向突兀出现的那人。魏序却并未再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瞥了眼昏睡的少女,表情肉眼可见和缓不少。
这小丫头身上还寄存着他寻回师妹的希望,可不能真出事了。
而玉怜香则已醒悟了那份熟悉感的来源……
“谢家檀郎?!”
“别那么叫我!”谢观微厉喝一声,又深呼吸两口气:“极乐宫宫主……”
他显然认得魏序,面上多了几分凝重;但落在玉怜香身上,便化作不解:“你是……”
玉怜香抱着少女,只得点头向他行礼,露出一个复杂眼神:
“晚生楼惜玉,玉衣仙子楼玉衣、裁云仙子瞿成钰之子,谢姑姑……谢牧云前辈,时常向我提起你,说如果她的侄子谢清夷还在,定能与我有许多话讲……”
修仙世家谢家,也曾算是名门。尽管在出了魔头谢珍后,门道中落、名声扫地,没落了许多,万年前也出过两位天才人物,正是一对姑侄:谢牧云,谢清夷。
前者出名的时间早,勉强还算是玉衣仙子的同辈;谢清夷则晚些,算是天衍宗程乐风的同辈人。都是当代的风云人物,最璀璨的明星,而谢牧云,在那个被玉衣仙子统治的时代……
总之,是玉怜香的诸多“干妈”之一。
对楼惜玉,自然也是很好的。尤其从小小玉怜香展现出对万物的好奇与兴趣、又显出十分懂事后,谢牧云更是有些爱屋及乌,不仅将自身所学倾囊相授,还时常感慨:
“若我侄子清夷还在……那小子倒是有许多东西可教你,许多话可与你讲。”
谢家檀郎谢清夷,那可是紧跟在谢牧云之后,谢家重新竖起的门面。就算在人才辈出的修仙界,也是能与天衍宗程乐风、余封阳相提并论的青年俊杰,是当时的修仙界世家第一人。可谓修士中的佳公子,世家出的麒麟儿,谢家的希望与未来。
其人,沈腰潘鬓、玉树临风,其才,博物洽闻、学贯中西,那一手御扇之术使得出神入化,很难说玉怜香后来惯用扇子做武器,有没有受到这方面影响……
尽管,也因为过于出彩,而引发了不少ptsd……昔日的魔头谢珍,也是这幅模板!但正因前例,谢清夷自幼接受着最严格的思想教育成长,以至于他在这本没什么真君子的世上,竟真的成了位仁人君子。从外貌,到品行,到能力,几乎无可挑剔,这样的一位完人——
却在崭露头角后不过几百年,便突兀地销声匿迹。
失踪?死亡?外人不得而知。他就只是那么……消失了。像一闪而逝的流星,只余几副画像,几句感慨,供世人短暂回味。
便随修仙界那无尽过往,归入洪流。
而据玉怜香所知……
“谢姑姑总是提起你,说如果你还在……”
他沉默须臾:“……她似乎以为你已经过世了。”
谢观微也只是沉默:“……她那样以为,比较好。”
他又垂下眼睛。可此时的神色,很难用言语阐明,人站在那里,似成了座石雕,好几个呼吸后,才轻声道:
“……姑姑她,还好吗?”
“母亲和娘亲飞升后,她也飞升了。”
玉怜香道:“除了到最后都很惦记你,她一切都好。”
“飞升……飞升了啊。也好,也好。”
谢观微喃喃道,面上流露出一种难言的疲惫,许久,才又摇了摇头。
“……莫再叫我那个名字。”他说,神态已恢复平静:“谢家清夷已死,而今在这里的,唯有魔域大执行官谢观微。”
“抱歉,职责所在。”他说:“我还是那句话——叫醒魔尊,由她定夺。若她要离开,我等绝不阻拦;可若你们就这么把她带走……”
他的眉眼压下来,竟透出几分平日罕见的锐利:
“那就算是极乐宫宫主,我等也多有得罪了!”
魏序对此挑衅不置可否,只看向这只小队的核心。玉怜香深呼吸一口气,拂去回忆往昔带来的些许怅惘,眸光清明,吐字清晰:
“不。”
他说:“我不会让她面临这一切。”
“……她比你想象得要坚强。”谢观微说:“她有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这和她是否坚强无关。”玉怜香说:“我不会因为她是个坚强的人,就理所当然地让她面对残酷的事情。”
她足够的坚强,她可以面对这种场面,可他若是因此就真的让她面临这种抉择,玉怜香是要有多么狠心!连烛阴都不忍她面对这幅情境,难道他们对她的关爱会少于他?陆昭昭此刻不醒来,是好事,她行了漫长的路,理应休息,理应在美梦中归家。
她的坚强,不是让她面对伤害的理由。
“谢前辈,”玉怜香道:“你足够坚强,你敢以现在的面貌,去见一眼谢姑姑吗?!”
青年面皮一抖,竟是下意识抬起手,捂住了半面的魔纹。
“……看,你不敢。”
玉怜香轻声道:“所以……让开吧。”
“她要回家了。”
“还是说……”
他沉下声音:“堂堂谢氏后人,魔域大执行官,一点自己的主见也没有,反倒把责任都压在一个连自己年纪零头也没有的女孩身上吗?!”
谢观微面色一变。他眸中的神色波动片刻,最终,竟真的一压手:
“……放下兵器,叫他们过去。”
“执行官,可——”
“没有可是。”
鬓发垂下,谢观微恢复了最初的懒散姿态,眼睛半垂向下:“他们是要带羲君回家,又不是把她卖了……等她醒来,如果她愿意,会回来的。”
他说:“她当然有权利决定自己在哪里,难道因为她离开了魔域,就不是羲君了?”
魔人们哑口无言。
“太阳在哪里都是太阳,管好你自己。”谢观微冷淡道:“听令,让路。”
魔人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听令,让出一条路来。玉怜香再次凝视片刻谢观微,终是轻轻一颔首,怀抱少女,纵身而去。
他们要归家。
他们正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