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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7、687.疲惫 互相折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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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来,魔域一派喜气洋洋。盖因自羲君降世以来,魔域之风日益清正;整肃奉江,立城拂晓后,更是一日比一日地,展现出新面目来。
一时之间,竟有蒸蒸日上、盛世之景。魔人素来擅长适应,就算有不满这景象的,在这大势下也屁也不敢放;但无论何者,只是表面上,对于近来的两桩爆炸性喜事,还是持有相当正面乐观的态度。
其一,便是原魔尊烛阴让位,新魔尊羲君登基。
其二,便是新任魔尊羲君大婚,与原魔尊、现魔后烛阴喜结连理。
两桩大喜事共同操办,整个魔域热闹非凡。据传婚礼当日,十里红妆,天地同贺,流水宴摆了足足三十天……参与的魔人均交口称赞,赞叹那一对神仙眷侣,尽管他们根本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一对新人哪怕一面。
也这不奇怪。以前魔尊的性格,真正的婚礼才不乐意当众举办,搞这么大声势也不过是为了昭告天下、加上为了不委屈她罢了,否则以他的性格,都不稀得搞这些呢!
至于师徒结合,罔顾人伦……这对魔人来说根本就不是事儿。别说师徒了,羲君一口气把她师门前后十八代的青年才俊男女老少都笑纳了,那也只会得到拍手叫好,“羲君真大女子也!”之类的称赞。当然,烛阴魔后愿不愿意看到这幅场景,是另一回事……
但现在他是魔后了,自然魔尊说了算嘛!
而婚礼后也一直不见两位新人……正常,太正常了!新婚燕尔,你侬我侬,以这俩人的修为,折腾几年都不奇怪……总之,正常!一切正常!
魔人们都高兴得不得了嘞!又哪里会注意到,何魔将、顾谋士、腾简城主、修罗城主与小小少主的消失……
一切异样,都淹没在欢乐的浪潮中。广袤魔土,欣欣向荣。
少男在爱丽舍的花园小筑外徘徊。
“……今天的日报也给你放这里……你放心,拂晓、当归……一切都很好。你说的数学院,他们好像在办。谢观微负责,那人是挺好用,搬到哪哪好使,我把事务交给他办,你应该也能放心。”
“饭菜……也换了新的在这里。有你爱吃的糕点和虾……不吃也没关系,想吃什么了,随时跟我说。”
“药你记得喝。总不能和自己身体过不去。不吃药……就吃放在架子上的丹药,也行。但是药三分毒……有心情了,也出来走一走,我会叫医师来,为你看一看的。”
“……小碰瓷。”
“……小碰瓷?”
她并不回应。但他知道她在。隔着薄薄的门板沉默良久,少男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那我下次再来。”
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内仍毫无动静。爱丽舍内本四季如春,如今却气氛冷清,宛若冰雪永驻,定格在某个极度冰寒的时刻。
陆昭昭疲惫地坐在地板上,将头靠在柱子侧面,垂着眼睛,盯那一对滚落在地的龙凤花烛。
它们仍旺盛地燃烧。也将燃烧下去。作为法器,自然是没有那么容易熄灭的。只是单看它翻倒的状态,和旁边散落的其他物件,也知道这里之前究竟闹得有多不愉快。
非常……
……非常、非常、非常糟糕的,一场婚礼。
发自内心的疲乏从骨髓深处涌上来,浸泡得每个细胞都失去了动弹的能力。陆昭昭其实不太想去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她不想再回忆,她怎么要挟着烛阴去收敛阿修的尸骨,又在哭得泪眼昏花时被他打晕带回;她不想再回忆,为了拿到阿修的遗物,她被迫配合的那场婚礼,无法咽下的苦酒,发自身心的抵触。
尽管,由于并不想继续刺激她,烛阴一次又一次选择了退让……也许,算是退让?至少他们没有结道侣契,道侣契本也是只能双方自愿结下的;可他下在她身上的血契,却还更不讲理得多。
他也再一次拿走了她的宝镜和储物袋,原本给出的爱丽舍玉璧也没收处理。他不准她再踏出爱丽舍哪怕一步,不准她再见他之外的任何一人,就像怕重蹈覆辙;于是她干脆连门也不出,当然也不让人进来。
倔强地、无力地、维持着这方小小天地的“安宁”。
她累了。
怀抱着一方小小的木盒,静静蜷缩在某个角落,已经是花费全部力气能做到的唯一的事情。屋外人的话语,全都像流水一样滑过,未能在疲惫的心灵上留下印痕。
她只是……
只是……很后悔。
【……骗子。】
说什么最多七天就会回来了……
【……大骗子。】
不敢再去回忆只一瞥的残酷景象。女孩蜷缩身体,把木盒紧紧护在心口。没有温度、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居然能把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据,尽数收容。
【……明明,一点,也不高明。】
他的最后一个谎言,明明,一点也不高明。可却偏偏,之前拆穿了他无数次的她,唯有这次,没能看透。
【最多七天就回来陪你。】
……不会回来了。
【人终有一死,死的不是我就行!阿拉才不做傻事~】
……傻死了。
【我不爱你。一点也不。】
【阿修】(绿花100%,粉花100%)
“……骗子。”
眼泪滴在木盒上。浸透。湿润。下了一场雨。
“……骗子。”
世界上最高明的骗子。当他对某个人付出了真心,也就宣告了他的死亡。
【结果到最后,连他的名字也不知道。】
而她已经失去他。
失去某个人的感觉,或许不是突如其来的一记闷锤,或许是一场永远也不会停歇的梅雨。她没有崩溃,只是自那日起她的世界不再放晴,潮湿的雨雾爬上身体,让她锈迹斑斑的身躯动弹不得。
不想再闹了。
和烛阴已爆发过无数次争吵。可在那件事后,只有一次。只那一次,便耗尽她全部的心力。争吵的内容不必详说,不过是双方都情绪失控后口不择言。可他们的矛盾本就不是一日两日,那些看似繁花锦簇的日常掏空来看已被蛀成薄薄一张草纸,一点点力道,就能让其破碎、崩解。
如那面仍躺在地上,布满裂痕的圆镜。
若一段关系从最开始便已经扭曲,到底要怎样才能得以圆满?
而今破镜难圆,碎玉难复。
陆昭昭疲惫地闭上双眼。
【有点……累了。】
拂晓城?不想管了,反正有谢观微;当归城?不想管了,烛阴又不是死的。
烛阴?不想管了……不想看到,不想听到,不想碰触。不想再在无法去爱无法去恨的煎熬里徘徊,不想再在强烈的痛悔里被两极拉扯,生生把眼泪和心气全部熬干燃尽。
【我并没有……那么坚强。】
无论一直以来多么强打精神、转移注意力,从来到魔域之后,强烈的孤寂与不安围绕着她。何樱敏等人支住了她的心灵,她为自己选择了一个宏大的目标,而烛阴那庞大、扭曲、无穷无尽的爱,也曾一度被她当做补给品,从中汲取可以继续坚持下去的力量。
可陆昭昭毕竟是一个人。
人类……总是会,疲惫的。
不想再想了。不想再管了。什么也不听,不看,不闻,不问。关上房门,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抱紧木盒。
【逃避可耻但有用。】
那天后的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这种无知觉的自我封闭里度过。少部分能打起精神的时候,也是下线后,心智滤网起效,才能强打精神,去查一查复活事宜。九转还魂丹是用不上了……阿修的身体残破到无法修复,更何况她看了一眼就哭到心神失守,以至于都没拦住烛阴处理他的尸骨,如今木盒里也不过只装了几件遗物;灵魂更是个大问题。时隔这么久,也不知去招魂,还有没有几分可能性。
《寻仙录》论坛上,复活npc的例子不算少见,然而神魂俱灭的前提下进行复活,从未有过。可陆昭昭到现在也没有彻底绝望,还勉强怀抱着一丝希望,不是因为她生性乐观……
【如果你足够爱他,寻仙录就会回应你。】
那时,制作组的成员小羊的确这么说了。而那之后,她真的找回了她的敏敏。
那么,这个世界……
还能不能,再还她一场奇迹?
【魂牵梦萦……】
再撑一下……再撑一下。DLC魂牵梦萦也快上线了……看预告的样子,和抽奖出的奖品,这个DLC似乎正和“回魂”之类的主题密切相关。
陆昭昭手上,还有一块刻了她和阿修名字的三生石。尽管她不知道阿修的真名,也不知道它是否真的有生效……可她固执地守着那一点念想,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可能性,不断地、不断地祈祷,期望这个世界可以给予回音。
【让他回来……】
【我不要别的……我只想大家都好好的……】
【让他回来,回来我身边!!】
会有用吗?
一点也不知道。
世界变得碎碎的。一切变得碎碎的。声音、色彩、光影、线条,都给细细切成雪花点,乱七八糟地堆砌在一起。很难理解那些毫无意义的切割符号……世界好像没变,世界好像变了?
她只是恍惚。恍惚了很久。恍惚得不觉得过了很久。一片朦胧中,某一日,一道疲惫的声音忽然清晰:
“……修罗还没死透。”
她才从浑浑噩噩里惊醒了一点。一点点。反应还是很迟钝,一时都没能意识到那话语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当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打开了门。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他们再次面对面,直视彼此。
“……什么?”
“……还没死透。”
少男在同样的疲惫里终于还是又一次退让:“……当初你叫我住手时,一切都已经晚了。唯一来得及的,是我还没把他的元婴彻底捏碎。”
所以,就像当初没能捏碎秦令雪的琉璃心脏,烛阴最终还是没有冒着会让徒弟难过的风险,去扼杀掉那最后的一缕残魂,反而好好收了起来。可他确实没想到这会对她影响这么大……如果早知道修罗也是她的好友……
……如果早知道修罗也是她的好友,至少,他会考虑,给他留个全尸的。
而如今,后悔也毫无用处。更别说他之前暴怒……能留下这残破元婴,都算侥幸。其实烛阴本不打算拿出来的,修罗之死已成定局,给她多余的希望有何益处?可她这次真是铁了心要远离他……
烛阴从未觉得,日子可以像这样难熬。他做过尝试了,许多尝试,他多想挽回她的心!他带她去看风景,强制跟她贴贴,强迫她和他举办了婚礼,他甚至想过再和她收养一个孩子……
可她不快乐。
她不快乐,他也不快乐。
于是,变成一种漫长、无言的相互折磨。她身心俱疲,他也疲惫不堪。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烛阴有时甚至会动摇:
【我真的……错了吗?】
可就算错,那也只能将错就错。至少现在,她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强扭的瓜不甜,好在至少还有瓜。她休想离开他,休想摆脱他。
可他同样,想她快乐。
“……出来走走吧。外面阳光很好,你已经很久没有出来走走了。”
他轻声说:
“出来,好好吃饭,吃药,走一走,让我看一看你……然后,我就把他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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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元婴睡在小小的莲花灯里,随着法器形成的球形空间微微起伏,有如琥珀,又让人想起子宫。他终于安全了,紧闭着双眼的破碎小脸也不再显出偏执或故作镇定,唯有平静,漫长而无尽头的安宁。
陆昭昭把这盏灯就放在床头,早上看着,晚上也看着。出门时则随时抱着,一点也不离手。她开始活动了,开始走动,吃饭,喝药,晒太阳,不怎么说话,但偶尔,偶尔,会伸出手,轻轻地抚摸一下莲灯,像想抚摸什么人的头发。
烛阴则找到了和陆昭昭的全新相处方式。
她开始排斥他,排斥这个世界,但她在乎那个残魂。只要她还有在乎的事物,他就有可以用来拉住她的风筝线。于是,这一切变成一种交易,“出来走一走”可以交换一件稳定状态的法器,“陪我待一会儿”可以交换一样修复灵魂的秘宝……凭借这种方式,他甚至可以再次拥她入怀,只不过再亲吻她时,她会偏头躲过,他的唇落在她颈上,引起的哪怕最细微的抵触,都一一落在他眼中。
使人苦痛。
幸福的时光一去不回。而他也曾诚心发问:
“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的?”
“我们回到过去,好不好?”
他无数次去想,都不知道原本那么幸福的生活,究竟是从何时开始崩塌。思来想去,只能憎恨拐带她的何樱敏等人,恨他们毁去了他触手可及的圆满人生;他是如此固执,对事实视而不见:他们之间,从最初就种下了扭曲的种子,而今在这之上结出的一切果实,都不过是苦果。
过去的幸福,是双方都避而不谈根本问题的前提下,一场虚浮的梦幻泡影。一旦有人戳穿这光芒四射的幻想泡泡,露出的内里是两颗想要靠近却千疮百孔的心。
烛阴永远也不会原谅秦令雪。
陆昭昭永远也不会原谅烛阴。
幸福的可能性,是一开始就不存在的吗?事到如今,已没有追究的意义。烛阴想回到过去,想继续幸福,想和她走向圆满;可当他说这话时,双臂如像要将她勒进血肉一般缠绕,几乎让她窒息,即便如此他也不曾放手,像唯恐金粒从掌中流逝一般的人,拼尽全力去抓住满捧的黄沙。
捆缚,缠绕,哪怕留下的只是一具不会再欢笑的尸骸。
留不住她的心,也要留住她的人。
因为魔人的爱就是如此。
因为魔人就是如此。
天生地长的灵,入魔之后,便是天生地长的真魔。这绝非眼睛变红、面生魔纹这样只是外貌的一点变化,而是其人格,已彻底入魔。大乘期的真魔,执念早已入骨,哪怕他之前表现得再正常,也无法更改这样的事实。
【绝不放手。】
【死也不放。】
于是她只能在极度的疲惫中悲叹:
“……一切都已太晚。”
一切都已太晚。她醒悟太晚,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可以调和烛阴和亲友的矛盾,从未想过他执念已然至此,亲友又为救她兵行险招;她后悔太晚,以为自己有能力处理所有情况,待失去一人早已追悔莫及。
可回首去看,又好似一切都注定,一切都必然。回首去看,她也很难找到更好的一条路,并终于领会了自己所犯下的,最大、最严重的错误。
她不该以为,她改变了秦令雪,就能改变烛阴。
她明知道他们不一样的。
……能早意识到就好了。
……能早意识到,她就不会……
“我不信。”他抱着她,深深地把头埋下。
“……我们会回去的。我们一定会幸福。你,和我,我们的故事,绝不会是这种结局。”
“我们会幸福的……”
一定。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