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6、686.汇合 她的请求 ...
-
睁开双眼，苏栗衡结束打坐，披衣起身，打算开始今日的巡逻。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过往近两年中，日复一日，从未有分毫懈怠过。
从陆昭昭确定被带往魔域那一刻起，他再也没回过杏林谷。与所有关爱她的人们一起，在魔域外围，组成了一支日夜不息的巡逻队。分设数个据点，反复排查结界波动与有无薄弱点，一日如此，日日如此。
他出门时，迟星文正好回来。没怎么好好打理、只是粗暴被截断保持方便的短发上披着一层水雾，苏栗衡向他点头示意。
“辛苦了。休息下吧。”
“嗯。接下来拜托你。”
不咸不淡的对话。却是驻点小屋中最普通的日常。她的离开变成一种漫长的酷刑，在每一次太阳升起与落下之间，用希望与绝望不断磋磨他们的心智。这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折磨，足以让世上心灵最坚定的人也溃不成军。
秦令雪每隔两三天都要发一次大疯，把整片静海北域扰得鸡犬不宁。魔域结界巍然不动，仿佛不会被扭转的真理，仿佛无坚不摧。没有人劝阻他，尽管其他人看上去相比之下更加镇定，或许他们也怀抱着有朝一日，他可以劈开结界，将她救出的期望。
她已经离开了……六百八十三天。好漫长的时间，好漫长的冬季……春日何时可以到来呢？
她的离开，像把四季的色彩都带走了。
魔域结界附近，光照度似乎也暗上几分。苏栗衡提着灯，幽绿光芒好似鬼火。可这灯光却最是能很好地发觉结界的变动，让苏栗衡等小辈也可以清楚地发觉是否出现了些许转机。
这里……也没有。
熟悉的失望。当失望重复一千次，人就会变得麻木。脚下是走过千百遍的路，一条多么难走、多么痛苦的路。可只要路的尽头有她在，那这条苦难之路，他愿反复踏足千千万万次。
他愿为她，千千万万次奔赴，绝不回头。
这里……一样。
他静静往前行。阴绿的光线将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结界却还是那么稳当，今日如昨日，昨日如前日。苏栗衡习以为常，继续走，继续走，到火光忽然大盛，他在一瞬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但当片刻愣神过后，少男立刻抓起宝镜：
“甲一五丁二六分区……结界空间出现剧烈波动！疑似秘境……速来！速来！！”
说罢，毫不迟疑，朝那虚幻的山峦奔去。浑然不顾那肉眼可见的空间震颤，全然也没在意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然而，在他踏入那悬空的山峦之前，抖动的影像便倏然溃散，只余四个仿佛被倾倒而下的身影，如四个破烂的布娃娃。
没等苏栗衡做出反应，空中骤然出现几道身影。玉怜香迅速地检查了一下结界，皱起眉头：
“……方才确实出现过一个秘境。”
“现在呢？”
“已经散掉了。看起来是强行开启的，本来就坚持不了多久。”
“还能不能再打开？”
“……我尽力一试。”
秦令雪的目光紧盯着玉怜香与结界，都忘了管手里提溜着的俩人。虽然其中一个在挣扎……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直到温影承犹疑道：
“……何小友？”
-
顾兰形、腾简、何樱敏与陆无忧，很快被送到最近的据点接受治疗。前三人伤得不轻……想也知道不稳定的秘境中有诸多风险；小女孩倒是被保护得很好，除了一两道擦伤，看起来并无大碍。
不过相比起前三个熟面孔，这个半大女孩的存在就很稀奇了。尤其是当她怯怯地对着秦令雪叫了一声：
“……师爹？”
秦令雪：“……”
他本来没有很在意这几个人，若非想知道他们有没有陆昭昭的消息，也不会留在这里。表情可谓相当不耐烦，带着下一秒就想打人的暴戾。然而当一声“师爹”叫出口，他那暴躁的表情一下子就融化了，起初是一种带着怔忡的不知所措，随后又变成一种带着点僵硬的柔和：
“……你，你是……昭昭的……？”
陆无忧的状态也不太好。作为一个十二岁女孩，她今日确实经历太多了。更别说刚逃出烛阴手，又落入秦令雪爪——虽然二人显然不同，孩子难免有点应激。所幸何樱敏等人及时转醒，给她续上魔气，也一五一十讲述了他们所知的，陆昭昭这两年的经历……
只是短短两年，其起伏跌宕，都快能写成一本书了。尽管何樱敏和顾兰形的讲述平铺直叙、言简意赅，听众仿佛能从中感受到那份波澜壮阔，当听到她可以逆转正魔时，他们难免松了口气；听到她剑斩阴阳时，他们多么为她自豪；听到她被万魔称颂、被誉为“魔域的太阳”时，心情又是多么复杂……
这份复杂，在听说她将被强娶为魔后时，又变成一种饱含担忧与心痛的暴怒。若非其他人尽力阻拦，秦令雪根本没法把后边的话听进去：
“竖子尔敢——！！”
他的徒弟，他小心翼翼护在掌心里，生怕含化了、摔碎了的宝贝徒弟，连自己的心意，都死死压抑，不敢言说，捧着与她的约定艰难地熬了这么久……
他怎么敢那么对她？他怎么能那么对她！！
兰形也几乎快说不下去了。
“我们当然不能看她跳进火坑里！我们无论如何都想把她救出来……”
可是，魔域结界连秦令雪等人也打不开，又哪里是他们几个可以解决的呢？好在，阿修提出了一个建设性的意见：
【绕过去。】
【我们不破解它，我们绕过去。】
【怎么绕？】
【秘境。】
秘境的空间，是独立于修仙界之外的。理论上，如果有这样一个秘境，它的位置正好横跨魔域内外，两边各有一个出口，那么它就可以是一个天然的通道，达成“绕过魔域结界”的目的。
“……我们也想到了这方面。”玉怜香道：“只是这种天然秘境太难找，临时搬来的其他秘境又效果不佳……亏你们真找得到。”
“也是……机缘巧合。”
魔域的秘境并不多，几十年也未必会降临一个；但州黑区确实存在着这样一个恰好符合标准的通道型秘境，而且是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通道型秘境——出、入只有两个门户，一处在魔域，一处在修仙界，中间只有一条临渊小道，除了进出或死亡外，根本没有别的路可走。
被当地人称作【深渊裂口】，因其危险度极高，被怀疑可能是过往某处魔渊空间碎裂后形成的独立结构。算是州黑区的常驻秘境，但开启时间并不固定，事实上，当腾简等人千辛万苦找到它时，它完全在惰性状态；为了强行开启它，他们几乎用上了自己多年积攒的一切，耗费了无数的心血。
筹谋许久，也不过打开了它两刻钟时间罢了。而今这个通道已暴露在烛阴眼中，怕是与废了也无异。
结果，他们是逃出生天，可想要救的人，还是被留在了那里。
“都怪我……”少男捂住眼睛：“我们做好了准备……我们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可是……可是……”
他们都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他们都做好了死也要把她送走的觉悟；可到头来，没有人想到，这份牺牲的代价要她来付出，没有人想到，是她要为他们不成熟、不周详的计划，承担后果。
“都怪我啊……”少男的双肩颤抖：“……如果我直接把她打晕带出来就好了……”
虽然那也就意味着，放弃了何樱敏和陆无忧。虽然那也就意味着，烛阴一定会追出来。可是，可是——
祝芝芝伸出双手，把少男揽入怀抱：“……哥哥尽力了。”
她说：“昭昭不是为了看哥哥哭才这么做的。”
顾兰形泣不成声。魂体的眼泪滴滴坠落，浓稠猩红如血滴。何樱敏也沉默，轻轻摸了摸陆无忧的脑袋。
“……这孩子是昭昭收的徒弟。”她说：“……无忧，这些都是你师尊的家人……和他们打个招呼，好吗？”
女孩便看向那一张张神情各异，或年轻或成熟的面庞，拱一拱手。
“小子陆今越，而今迈步从头越的今越，字无忧。乃陆离修士座下第一大弟子。见过各位师爹、师娘！”
“……”
这孩子的称呼，很难说是有几分灵性，还是有大问题……
玉怜香神情柔和下来，半蹲下身，平视她：“……好孩子。在下楼惜玉，人称玉怜香，是你大师爹。这玉佩你且收着，见面仓促，一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待下回我再补上合适的见面礼。”
他把乳白玉佩塞到女孩小手里，听她脆生生喊了一声“大师爹”，表情柔和得不可思议。方之茂也摸出个储物袋：“我是你二师爹……”
迟星文……迟星文开始全身上下摸索有没有能拿来当见面礼的东西。秦令雪看不下去了：“现在是讲这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吗？！”
什么大师爹、二师爹的……臭不要脸！不算！统统都不算！！他恼得咬牙切齿：“姓楼的！那秘境到底能不能开？！”
玉怜香摇摇头：“……方才不就跟你说过了，本就是勉强开启，现在已彻底隐匿了。这个秘境的主体本就在魔域那边，以眼下情形来看，从我们这边强行开启是做不到的。”
他摸了摸陆无忧的脑袋，直起身，面色一肃：
“但至少如今知道，这法子是可行的。接下来只要去找一个能在外面开启的通道型秘境……或者打出一个薄弱点，强行放下秘境，或可短暂通行。这两点我们之前就已经在做了，希望能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又话锋一转：“……但现在，我更担心另一件事。”
陆昭昭的处境。
听兰形等人的描述，她如今的处境，可以说坏得不能再坏了：将被强娶、逃跑未遂……他实在是都不敢去想，她如今孤身一人在魔域中，会遭遇何等摧残：“……听何小友所说，那魔尊烛阴为秦兄秘境投影所化，想必与秦兄多有相似……你能否推测出，阿离如今状况如何？可能会遭遇什么？？”
秦令雪：“……”
他指了指自己：“你问我？我怎么知道那魔头怎么想？！”
可看所有人都盯着他。他在差点被气笑的同时，诡异地也不是不能理解……反而更加怄气，悔不当初：
早知如此，他当初便该把那秘境也砍了，免去今后这一劫！
可如今早已悔之晚矣。也只能耐着性子勉强思考：“如果是我……如果是入魔了的我……”
如果是入魔了的，对她有着非凡执念的他，在她“逃婚”未遂之后，会做什么呢？
他闭了闭眼睛：
“……我会把她关起来。关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不许她与任何人见面，不许她再有逃离我的空间。”
事实上，这某种程度上，正是他曾经很想做的事情。把她关起来，让她只看得见他一人，只在乎他一人……不过，秦令雪还没疯、没入魔，他知道这是不正常的，还没有偏执到付诸实践的地步。
况且……
况且，那样，她不会开心。
可他却毫不怀疑：连逼婚都能做出来的烛阴，是一定会那么做的。
“爱丽舍。”
玉怜香立时想到方才何樱敏讲述过的地方，如果烛阴会把陆昭昭囚禁起来，那几乎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得做三手准备……爱丽舍可能还在拂晓，或被迁回当归，又或者……”
他顿了顿：“被藏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
“试错机会不多。我们得尽快了。”他说：“……她还在等我们去接她回家。”
他的阿离，他的太阳……她已经那么那么勇敢，那么那么努力，在那样贫瘠的地方都多么坚韧地战斗着；他们又怎么可以让她孤立无援，被囚于无光之地，如被折翼的雀鸟？
她本该自由翱翔的。
他们不可以再迟到了。
“秦兄的发疯……呃，试探攻击还是有效的。至少魔域结界的确出现了不稳定的情况。”虽然这波动十分轻微，以至于他们在外界没能及时察觉，但何樱敏等人从内部却能有所观察，证明那攻击的确有所建树，魔域结界绝非无懈可击：“便以今日秘境出现处为接口，继续强攻吧。适合的秘境，也都一一拿来……”
众人很快制定了新的计划，分工合作，便要开始忙碌。临分散前，陆无忧忽然抓住了秦令雪的衣角。
“……师公。”
方才玉怜香已教了她认人，陆无忧已清楚眼前这个与烛阴师爹长相相同之人实则是自己师尊的师尊。她也能敏锐感觉到，在这一群人中，他的实力大概是最强的，便大着胆子叫住他，鼓起勇气看向他的眼睛：
“……你会把师尊救出来的，对吗？”
秦令雪顿住脚步。
“师尊……师尊她很好……”
女孩说着，声音有点颤抖。她抬手抹了抹眼泪：“……但在魔域，这种很好，会变成很不好。她过得不好，很不好……”
说着，视野又一次模糊。回忆涌上脑海……陆无忧和陆昭昭的相处时间，自然不能算久；可陆无忧如今也不过十二岁，一年，而且是与从前的颠沛流离全然不同的一年，足以为她留下深深的烙印。
这虽还不足以让她完全扭转思想，但陆无忧是个聪明、懂得变化的孩子。也是个能够感觉得到，谁真正对自己好，谁在单纯利用自己的孩子。而陆昭昭……
从陆昭昭那里，陆无忧学到了很多、很多。
有关爱，有关尊重，有关万物的理，有关人的多面，有关无限的可能性。自然，她也看到，所谓“爱情”。
其实在陆无忧觉得，烛阴和陆昭昭，一直都挺好的。尽管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可也总是很快和好。烛阴对陆昭昭挺好的，他总是什么都顺着她；他们两个是很好的，几乎是陆无忧想象中最好的一对眷侣的样子。
所以有时，她的确很不解，为什么这么好了，师尊有时还是会露出那么落寞的神情。
她很担心她，试探着询问了。而那时的陆昭昭回过神来，摸了摸她的头。
“……你觉得他对我很好吗？”
很简单的一句话，分明应该很清晰的答案，陆无忧却不知为何，怎么也无法说出口。她陷入一阵凝滞的沉默，而少女只是又温柔地拢了拢她的头发。
“看，你其实也感觉到了的。”
她轻声说：“你觉得他对我很好，对我有求必应……我不该和他闹。可你可曾注意过，他只对我无关紧要的要求有求必应，而那些我真正想做、他却不愿意让我做的事，哪一次不是要我闹一场，他才肯让步呢？”
她轻叹一声：
“……那本是我想做就应当能去做的事啊。”
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孩子，按照自己的意志去做什么事，本不需要什么人的许可。是，他是对她有求必应——这是没有代价的吗？
又真的是，有求必应吗？
陆无忧并不愚笨，她很快意识到，烛阴对陆昭昭的宠溺，是在一个有限度的范围内的。就像将一只若蚁关在小罐子里，它可以在其中随便爬行，却永远无法在主人不允许的情况下离开小小的木罐。
它那原本无限广大的天地，被拘束在一隅。
还要听人歌颂：
【看，他对你多好。】
陆无忧很久未曾言语，许久，许久，才问出一句自己也觉得意外的话：
“那，你恨他吗？”
少女的眼睛微微睁大，很快又轻轻压下，变成一种流淌着浮光的温柔眼神。
“……不。不恨哦。”
她说：“……我们是相爱的。这正是我愿意一次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的原因。”
他们是相爱的。这正是她愿意一次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的原因。哪怕令她沦落至此的是他，哪怕次次争执真正在退让的人是她。
哪怕，他到最后，也没能理解：
她愿意无数次向他伸出手，究竟需要怀抱多大的宽容与勇气。
“当然，你不要跟我学啦！”少女伸出手指，弹一下女孩的额头：“我这是有原因的……我对他有愧，总觉得想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总想着……会不会有别的出路。但你……如果遇到这种会让自己内耗的有毒关系，一定要及时断掉，懂不懂？”
她用心地教导她：“如果你自己陷了进去……没有办法自己判断或脱身，那也没关系，我会把你救出来的。有时人也需要一点外力嘛。”
【有时人也需要一点外力嘛。】
“请您……求您……”
陆无忧俯下身去，重重把额头磕在地上：
“……把师尊她，从苦海里解救出来吧。”
她已经救了太多、太多的人，可有没有谁，能来救救她啊？
片刻之后，一股无形的托力将女孩扶起。秦令雪的手生疏地落在女孩头顶，虚虚地拍了拍：
“……放心。我会把她带回来。”
他会带她回家，就像许多年前，他们刚刚相识时那样。
会回到往日欢乐的时光里，如那些年每一个闪闪发光的记忆切片。而这次……他绝不再离开她。一步也不。
“我跟你保证——”
他说：“她会平安回家。”
他会带她回家。
作者有话说
第686章 686.汇合 她的请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