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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5、685.牺牲 谁的牺牲 ...

  •   这世上最愚蠢的事,就是试图成为什么人的英雄。

      少男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颠沛流离,有千面万相,他走了人世间最远的路,见了人世间最好的人。

      似乎……

      似乎,也没有什么遗憾。

      “……少爷……少爷……”

      “长生少爷!”

      祁长生睁开双眼。微风拂过,掀起麦浪。他大字型躺在谷堆上,远远听见家中婆子婢女呼唤的声音。

      阳光正好,太过惬意,他懒洋洋的,一个指头也不想动。半晌才勉强翻个身,把自己埋到稻谷更深处,以免被人找到,又逮回去,锁在屋里。

      ……待在家里无聊死了。

      虽然外面也没什么好。穷乡僻壤的破地方……远没有他就去过一次的城中繁华。不过蛐蛐儿啊,知了啊,爬树掏鸟蛋呐,下河抓鱼啊……都也是很好玩儿的。下田也是很好玩儿的,虽然他挥不动两下镰刀就会气喘吁吁,而且大人们也不会让他那么干……总是说着“长生少爷别难为我们”“长生少爷要听祁老爷的话”“祁老爷不让您出门总是有道理的”……

      烦死了。阿谀奉承的大人也好,避而远之的孩子也好,家里的丫鬟仆从也好,除了禁足外、从来也不管自己的父亲也好。

      隔着草叶,男孩看向天空。有飞鸟轻盈地掠过。他伸出手,像想要抓住什么。

      “……真好啊。”他咕哝:“我也想有一双翅膀。”

      飞出高墙,飞出孤寂,像自由的鸟儿,奔向广大的世界……

      但不知为何,冥冥之中,他感到一丝怅然。

      【就好像那样的未来,我已经抓住过了。】

      他模糊地想:【其实……也没有那么好。】

      燎原的火。

      记忆里的火光。鲜血染红的祭坛。奇怪的符号。原本以为爱着自己,只是过于严苛的父亲,那扭曲、丑陋的脸,哈哈大笑着,提着刀,在府中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翻找……

      “长生……长生啊……”

      “你在哪儿?爹爹的好儿子……”

      “滚出来啊!小崽子……我生你养你,苦苦地等了这么久……这么久……”

      “长生……祁长生!!!”

      “……用你的命……助我长生啊……”

      男孩向天空伸出手。张开,握住。张开,握住。

      “……真是噩梦一场。”

      活着总是如此痛苦吗?

      那痛苦又从他的脑海中流走。

      阳光,好温暖啊。稻谷的气味也很香……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午后,非常适合睡觉,他有点想睡了。

      只是,有点……

      稍微,有点……

      ……寂寞。

      【总觉得……】

      他闭上眼睛:【总觉得,想捉住什么人的手。】

      应该有个人的……应该有个姑娘。她应该有一双杏眼,笑起来好看极了。

      【总觉得,想成为什么人的英雄。】

      连自己也拯救不了的人,有朝一日,也能去拯救另一个人吗?

      那些思绪也都流走了。小小的男孩,小小的脑袋想不了那么多。他只是觉得很累,阳光很好,他要睡了。

      【想要做一个美梦。】

      梦里会有一个姑娘。她将快乐、幸福地笑着,度过她光明、美满的一生。

      【晚安。】他对她说:【回不去了。要食言了。】

      不过没关系,他本来,就是个骗子嘛。

      【晚安。】

      人果然,是不能长生的。

      男孩闭上双眼。

      少男闭上双眼。

      血污与泥泞,弄脏了他苍白的脸。那张面孔柔顺可爱,简直像个天使。他漆黑、漂亮的头发,也软软地浸在淤泥里。纤长的十指,关节翻折;单薄的身体,胸腹破开,连元婴也被人扯出。

      可怜,可悲,一个破布娃娃。

      娃娃合着眼睛,像在做一个美梦。

      男人的脚,踩在他的头颅上。

      “你真是有点惹恼我了。”

      他说。又说:“……可悲的东西。”

      用力,碾下。

      【晚安。】

      -

      陆昭昭的神经重重一跳。她猛然回头,看到的却只有一片空荡。

      指节下意识抓握,像想要留住什么悄悄流走的事物。一种悲伤在心头弥漫开,她觉得自己失去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

      “怎么了?”兰形问,扳过她的肩膀:“抱歉,我们时间不多……再往前走走,很快就到。”

      陆昭昭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回头,往前走。腾简在她身前开路,兰形护在她的身后。这是一片峭壁,一条羊肠小道。虚幻的景象如海市蜃楼,一座秘境正与现实重叠。

      陆昭昭看着脚下的路。一时是现实,一时又变了样子。此处的空间显然很不稳定,这个秘境显然不是正常降临。

      “……你们要带我出去。”她说。

      虽然早就有预感,此刻不过是确定:“……秘境,可以跨越结界吗?”

      “理论上可以。”腾简说:“我们觉得可以。”

      兰形问:“你不想离开吗?”

      陆昭昭不说话。她不想离开吗?想的。如果不想离开,她就不会问烛阴要爱丽舍的出入权,不会暗中记路,不会对烛阴永远保留着一丝余地……

      但她没有逃跑。一来,是她没有成功逃脱的把握——而如果逃跑失败,那结局恐怕是非常糟糕的;二来……

      【我总是……想要一个好结局。】

      烛阴的性格,陆昭昭再了解不过了。他是因她而诞生的,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和兰形他们所想的不同,陆昭昭从始至终,对烛阴就没有过什么美好滤镜;她太清楚他到底有多么偏执、霸道、睚眦必报……绝不会容许背叛,哪怕一丝一毫。

      选择逃走,等同与他决裂。无论成功与否,那都不会是好结局了。在过去的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其实没少思考这个问题,没少去想,她和烛阴的未来会走向何方,又究竟是否有幸福的可能性?

      那一定是一个很艰难,很艰难的未来。但不能因为艰难,就不去尝试。至少……在此之前,陆昭昭已经感化过一只螃蟹,虽然这只章鱼的难度是next level,但并非毫无希望。

      这正是陆昭昭能“安心”搞建设的原因。

      可是——

      可是,她也同样无法拒绝自己的朋友。

      他们会这么做,总归有他们的理由。而那理由无论是什么,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们爱她。陆昭昭不觉得自己是世上唯一的聪明人,也不觉得朋友是傻瓜,他们这么做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动机这么做,如果他们希望她不知道,希望她相信他们,那她就不去问,去相信他们。

      只是……

      她感到一阵恍惚。

      “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某种不祥的猜测:

      “……阿九知道了,对吗?”

      尽管,她完全没有收到任何消息。最后一次与烛阴联络,他还在魔渊,并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因而陆昭昭才能放心待在这里,暂时没有考虑任何行动。

      可今日,兰形把她从睡梦中唤醒,匆匆地来到此地,一举一动透着匆忙,还拿走了她的灵犀宝镜。她有预感,她不是傻子……“……敏敏呢?阿修呢?”

      她顿住脚步,看向顾兰形。

      “……把宝镜给我。”

      “……”

      “把宝镜给我!”

      兰形沉默着递出宝镜。陆昭昭看也不看烛阴连环轰炸的消息,只来得及匆匆发出一条语音:

      “不准伤害我的朋友!!!!!”

      回复的语音被自动播放:

      “……我马上就到。”

      几乎下一秒,空气中传来了波动。双重景象如信号不良的老式电视那样闪烁了一下,腾简和兰形立刻将少女护在身后。

      腾简手中掐诀,秘境重新稳定下来。烛阴的身影没有立刻出现,大约也顾忌着秘境与空间的波动,显然担心自己强行插手,会导致不可预估的后果;便只是传音进来:

      “小碰瓷。”

      他说:“回来。”

      陆昭昭不语。腾简抓住她的手,在峭壁间狂奔。然而下一秒,少女的脚步被定住了——

      “除非,你想要她们送命。”

      那熟悉的声音,从未如此冰冷。而后传来的闷哼声和女孩急促的呼吸,让她动弹不得。少女定在那里,猛地回头。一片水幕被投影进来,清晰地倒映出景象。

      何樱敏被捆着双手,某种压力让她只能弓起脊背,跪在地上;她身侧是同样被绑住的女孩,陆无忧的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胸口起伏,一声也不吭。

      烛阴就站在她们身后,面上无悲无喜。

      “回来。”他说。

      平静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命令。一把黑色的剑在他手中凝聚,而何樱敏忽然抬起头。

      “走!”

      她大喊:“陆昭昭,别回头,走!!走啊!!!”

      她不顾那几乎横在自己颈侧的剑,几乎撕心裂肺地大声嘶吼。与此同时,身旁原本沉默的女孩,也跟着发出声音:

      “师尊……”

      她的声音在颤抖,颤抖中又带有一丝坚定。这个年仅十二岁,标标准准魔人出身、魔人心性,仅仅只和陆昭昭相识了一年不到的女孩,此刻哑着嗓子,用尽自己的力气,喊道:

      “师尊——别管我们——往前走——”

      【走啊,陆昭昭,往前走。】

      陆昭昭感到一阵眩晕。

      腾简拉着她的手腕,甚至想把她扛起来。她退了两步,深呼吸,将宝镜举在嘴边。

      “我知道你听得到!”她喊道:“不准动手……烛九阴!我警告你,不准动手!!!”

      “只要你回来。”烛阴说:“我可以不杀她们。”

      “但如果你继续往前走……”他说:“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陆昭昭知道。她知道,他真的会动手。她知道……

      她闭了闭眼睛:“……修罗呢?”

      “……”

      他沉默须臾,只说:

      “他付出了他该付出的代价。”

      好冷啊。冷得人牙齿打战。冬天是这么冷的吗?陆昭昭不敢问了。一种恍惚击中了她,总觉得这像是一场梦,总觉得这不像真的。

      兰形用力地推了她一把,将她从恍惚里推醒。

      “走。”他说:“跑起来,飞起来……你得逃走,你得离开,你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

      他用力地推她,自己却停住了脚步;腾简也一样。于是少女惨笑起来:

      “那你们呢?”

      “……”

      “你们要我逃走,你们要牺牲。”她的眼眶红了起来:“你们都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你们为我牺牲!!!”

      “你们都没有问过我……”

      她泣不成声。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怎么就会这样了呢?她不知道。可笑的是,事到如今,她才终于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刨根问底,为什么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善解人意”,可眼下,她又能做什么呢?

      少女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她立刻强退了游戏,再次登录,眼前是山谷步道的起点。她的脚刚踏上去一半,猛地回头转身,挣开少男的手,夺过宝镜,狂奔。

      “烛九阴——”她大喊:“我命令你,不准伤害我的朋友,也不准伤害修罗——一根头发也不许碰!!!”

      她也在心中大喊:

      【你要什么都通通拿去!!我要他们平安——我要他们所有人平安——】

      天道不语。如过往日复一日的沉默。而宝镜对面,似乎传来了什么不祥的脆响。

      风声呼啸,烛阴的声音传来:

      “……你在哪里?”

      紧接着又说:

      “我马上就到。”

      她停住了脚步。沉默中用力闭了闭眼睛。转身,一只手按在兰形肩头,一只手按在腾简胸口,用力。

      “走。”她说:“往前走,别回头!”

      兰形抓住她的手腕。她摇了摇头。

      “你们要我相信你们。”她说:“现在,我要你们相信我。”

      “往前走。”她说:“出去,帮我跟大家报平安。”

      “走啊……”她说:“走啊!!!”

      他们被她用力地推进了秘境之中,却久久徘徊,不愿离去。陆昭昭没有精力管他们,心中默数着时间,在那预想的波动出现的前一秒,她后撤一步,踩在秘境与现实的交界,拔剑,横在自己的颈间。

      “小碰……?!”

      “昭昭?!”

      他们的慌乱,她一概不理。深呼吸过后,看向熟悉的那人,眸光里唯有平静。

      “修罗呢?”她问。

      烛阴不语,只是沉着脸盯着她:“……把剑放下。”

      可陆昭昭已看到他靴子侧面未干的血迹,闭了闭眼睛:“……他死了,对吗?”

      “……”

      “你杀了他?”

      “他应得的。”烛阴才沉沉开口:“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的人,死不足惜。”

      少女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一种巨大的悲怆从心口呼啸而过,却反而带来想笑的错觉。她于是真的笑了,只是眼角慢慢沁出眼泪,细细的一滴,沿着面颊顺从重力而下坠。

      她的语气反而变得非常平静:“敏敏和无忧呢?我知道你带着她们。”

      烛阴不说话,直到她把剑往自己脖颈处压,压出一道细细血线。他才不得不妥协,将二人从人种袋中放出。两人的状态,可以说非常狼狈,陆昭昭强迫自己专心对峙,不要分散太多注意力。

      她很清楚,在他面前,一旦马虎大意,就可能功亏一篑。

      她从没有小看过大乘期。

      “放他们走。”她说:“我不是在和你商量。”

      烛阴很不情愿,但终究不敢拿她的安危去赌——此刻少女身在秘境与现实的交界,空间十分不稳定;而一个人如果铁了心要自戮,总是有千万种法子的。烛阴对自己有信心,可终究不敢赌那万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只能挥手斩断二人身上的绳索,看她们搀扶着向她跑去。

      “放下剑。”他说:“我已经按你说的做了……你知道你走不了,别跟我闹了。”

      “我知道是他们哄骗你……我没跟你生气。”他低声道:“我们不因外人置气,好不好?放下剑,回我身边,好不好?”

      他还很温柔,像是没有生气的样子。陆昭昭的手却很稳,哪怕飞虹对于伤害主人极度抗拒,她只能在心中对它说一句:“抱歉”。

      她闭了闭眼睛,问已经跑到她身后的何樱敏等人:“需要多久?”

      从秘境出去,需要多久?

      腾简哑着嗓子回答:“……至少两刻钟。”

      “我为你们争取一个时辰。”陆昭昭说:“走吧。我没事的。别回头。”

      他们有千言万语想说。陆昭昭知道他们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千言万语,都沉默在她横剑的背影里。于是,最终,还是何樱敏率先道了句:

      “小心。”

      便拖过仍在挣扎的陆无忧,用力推了一把另外两人,率先向秘境中奔去。

      远远还能听到女孩的哭喊:“我们不能把师尊丢下,我们不能——”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被打晕了过去。听着那离开的脚步声,陆昭昭唇角勾起了笑意。

      【……太好了。现实不是狗血电视剧。】

      没有所谓的“你走”“我不走”,敏敏总是很懂她的。

      烛阴则阴恻恻道:“你看,他们抛下你了。”

      他说:“他们也没那么在乎你。你干嘛要为他们闹到这个地步?”

      陆昭昭反问他:“你瞒了我什么事情?”

      “……”

      “我知道你瞒着我什么。你知道我们没法欺骗彼此。”

      她说:“到底是什么,可以让我的朋友们不惜付出性命为代价,也要送我离开??”

      烛阴又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片刻。这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陆昭昭看得已经厌倦。她疲惫地闭上眼睛,保持横剑的姿势,原地盘膝而坐。

      “……一个时辰。”她说:“一个时辰后,我跟你回去。但你要先对天道立誓——”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从今往后,不得伤害陆离陆昭昭珍重之人,如有违背……”

      他一挑眉:“……天诛地灭?”

      “……不。”她说,面上无悲无喜:“如有违背,则陆昭昭神魂俱灭。”

      烛阴面色陡然一变。压抑不住的愤怒与惊惧让他俊美的面孔显出些许狰狞:“……你为了他们……?!”

      “我不可能发这种誓!”他咬牙道:“小碰瓷,你想都别想!!”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人都没有分毫退步的意思。烛阴只能咬着牙,从喉咙缝里挤出声音:

      “……我最多能接受以我的命起誓。”

      他说:“我烛九阴对天发誓,不伤害陆昭昭珍视的朋友,如有违背,身死道消……这样可以了吧??”

      陆昭昭盯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天道在上,我烛阴/烛九阴以道心向天起誓,自起誓之刻开始,绝不因任何原因伤害陆昭昭/陆离所珍视之人,包括但不限于友人、恋人、亲人……”

      烛阴深呼吸一口气,见她把剑又压两分,只得跟着念:

      “天道在上,我烛阴/烛九阴以道心起誓……”

      “……如有违背,则与陆离/陆昭昭死生不复相见。”

      男人的声音顿在空气里,他的双唇颤抖,一双血眸死死地注视她,却在她平静的表情里溃不成军,只得惨笑出声。

      “……如有……违背……则……”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怎么也无法从喉咙中吐出。就好像他之前兴高采烈想提前回来给她一个惊喜时,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发展成这样。

      他甚至没法去追究那些可恶、可恨、拐带他徒弟的恶心玩意!她竟要拿这样恶毒的誓言来约束他,竟能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也要护他们周全?!

      “……小碰瓷。”他颤声道:“别闹了。我们回家。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好不好?我们还是好好的,和过去一样,好不好?”

      她看着他,缓缓垂下眼睑,似乎能从虚无的空气里,看到自己疲惫的脸。

      “可是,阿九,”她说:“破镜不能重圆。”

      只是,覆水难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5章 685.牺牲 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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