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4、684.无题 人间悲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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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本质上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有人说过，没有什么东西比复仇更昂贵，更无益。*坏人伤害好人，总是没有负担的；可好人却要为此赔上自己的一生，哪怕大仇得报，他失去的一切也不会回来。
是。一个复仇者，大可用比加害者酷烈千百倍的手段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可他原本不必如此的。他本不必失去所有，不必让自己成为刽子手，不必去做一个复仇的幽魂。他的一切早已在仇恨产生的那一刻就已崩塌了，因为无论是否复仇成功，这份伤害永远无人偿还。
复仇不过是让仇人懂得，受害者也会痛；可也仅限如此。没有人可以把他原本幸福的人生还给他。于是此后的人生不过是一出漫长的刻舟求剑。
刻下一道印痕，捞永远也无法寻回的旧时光。
燃尽后只剩倦怠。
如此无趣、悲伤、疲惫的事情，顾兰形不愿让陆昭昭体会。无论她有多么想与他同舟共济，有些事不必她去承担。更何况，他已折磨了对方很多年，这折磨其实不让他觉得痛快，可有时当听到对方的哀嚎，他心中的确会生出一种扭曲、悲哀的快感。
【啊，原来，你也会痛啊。】
也会哭，也会惨叫，也会流血，也会死。可怎么就能那么残忍，将他人的性命剥夺？
他的父亲，母亲，他幸福的家，他的芝芝……她还那么、那么的小。
惨死的邻居一家，夜晚鸦雀无声的街道，那之后如惊弓之鸟的逃离……如今仍历历在目。而犯下这样残忍的罪行，却不过是为了杀人夺宝……可笑的是，对方甚至并没有确切的消息，只是因为一个猜测，就足以对一个普通而幸福的家庭痛下杀手、斩草除根。
顾兰形多恨。
恨毫无理由做出这种事的人，恨这不公的世道，恨他自己。
直到她温柔的拥抱，将他灵魂的褶皱抹平。
“……从今以后，我自由了。”
他说。
她温柔地拥抱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头。
“生日快乐。”
从今以后是新生。
他们在一个夜晚走完了黎明前的最后一程。他没让她动手，甚至没让她亲眼看到那个人的魂魄，他嫌他脏。但陆昭昭一直陪在他身侧，而后他们一起去看月亮，顾兰形长久地沉默与发呆，断断续续向她讲述。
“我……杀了他。抽了魂魄……看到当初的一切。他……这么做，不是一次。我们家的秘术，也不过是……他的收获之一。”
“没什么特别。”他喃喃：“没什么特别。”
乃至于，那人都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之所以还能记得清晰，不过是因为他后来卜算发现，还漏了一名幸存者。兰形那果断的逃离与隐姓埋名并非与空气斗智斗勇，那魔修确实想过斩草除根，不过兰形进了天衍宗，他后来也就没有追击过去。
开玩笑。就算那人实力不算很弱，在修仙界算是中层；但一个散修魔人，和修仙界大宗作对，不要命啦？！
但他的确还记得这件事。若非后来种种变动与机缘巧合，或许兰形出门游历时，那人并非没可能伺机补刀。
某种程度上，兰形以自己的谨慎，与一点幸运，确确实实逃过了一劫。
“……都找回来了。父亲那边的，还有母亲那边的……他有本册子，记录了收获……虽然记得不全，乱七八糟……还交易过很多手……但是，找回来了。应该……没缺。”
兰形有点语无伦次，但大致还是表达清楚了意思：“我……之后得交给芝芝。她得继承……我们得继承，爹娘的一切。他们……他们存在过，我们是证据……要传承下去的。”
要传承下去的。他们存在过啊。
他断断续续地说。陆昭昭安静地听。她揽过他，让比她高大的少男倚靠在自己肩头，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肩膀。到后来他把脸埋在她颈窝，什么湿润的东西滴落。她在无言中感到悲伤：
【原来，魂魄，也是会落泪的。】
可她希望这是他最后一次因悲伤而落泪。希望他走出阴霾，今后尽是坦途。
天一点点亮起来了。
魔土不见天日。但他的心已走向光明。他们依偎在一起，看天色渐亮。他们互相依靠着，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就好像从彼此那相对世界而言多么渺小的躯体中，可以汲取无限的力量，好像只要他们在一起，便能风雨无阻、无坚不摧。
而后顾兰形说：
“你再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陆昭昭说：
“好啊。”
“……不问我去哪里吗？”
“你想告诉我吗？”
她说。又道：“和你在一起，去哪里都好啦。”
他们于是又出发，这是烛阴离开的第六天。在路上又耗去一天，这是第七天。抵达目的地时，阿修和腾简早早等着接应。而看到他们，陆昭昭就算再傻，也意识到了蹊跷。
她挨个儿拥抱他们，然后盯着看：
“你们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三个人沉默对视。顾兰形说：“你只要相信我们就够了。”
陆昭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缓慢地点了点头。她其实不怕他们做出伤害她的事，她只是怕他们做什么傻事。
可看着他们的眼睛，她知道，如果他们决定那么做，如果他们不告诉她理由，那就证明，他们有这样做的原因与苦衷。
陆昭昭总是很善解人意的。
而后她和他们在这处聚居地住了下来。
尽管之前魔域居民在整体南迁，而如今中原地带成了政治核心，但在北部，散落的聚居地与城镇还是很多的。此地仍在州黑区，腾简和阿修的余荫庇护着这片土地，以陆昭昭所见，此地民生风貌，甚至偶尔会让她幻视正常的凡人村镇。
哪怕是最破落的凡人村镇，哪怕居民也有着种种困苦，可在魔域，这已是难得的太平景象。
陆昭昭喜欢这里。
她仍和烛阴保持联系，只是不告诉他自己已经离开拂晓城。烛阴似乎没有发觉异常，正如他所说，进了魔渊，信号确实很差。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她的确已经很习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落脚了，尤其是这里有她最最在乎的人。为了不引人注意，四人扮作结队而行的魔修，几乎住在一处。陆昭昭之前其实没和腾简、阿修这么近距离同居过，但相处起来居然也觉得很自然，就好像他们本该如此那样。
第十一天。第十二天。第十三天。
烛阴的联系断断续续，这几天又完全没有了。陆昭昭有时会突然想他，可看看朋友们，觉得他再在外多待一待也是好事。她是闲不住的，又开始体察民情，虽然她自己没有注意到，但似乎她已经完全习惯了作为魔域的领导者，负起魔域众生的责任。
第十四天。
兰形问：“还要多久？”
“比想象中要棘手。”腾简道：“本来就是强制提前开启……我在尽力了。”
“快半个月了，我感觉不太好。”阿修说。他总是对危险更敏锐，也更懂得烛阴的行为模式：“这边暂时不需要我……我也去做点准备。万一……我会尽量拖住。”
“拖得住吗？”
“只能尽力。”
他这会儿倒是难得坦诚，此时也没有他不坦诚的余地：“过会儿我去问她要点东西……然后就去布置。就算最坏的情况，何樱敏拦一下，我拦一下，剩下的就交给你们。”
“务必，”他说：“务必……要把她送出去。”
兰形看着他。他素来不喜欢腾简和阿修，尤其讨厌后者。那轻佻的魔人姿态实在令人厌恶，更何况他还曾当着他和芝芝的面把陆昭昭带走(飞光秘境)。但此时，尽管对方还是一副故作自然的样子，看着那双破釜沉舟的眼睛，兰形知道，他已做好觉悟。
一个出窍期魔修，去拦一位大乘期大能，这结果是不言而喻的。
一个本应明哲保身、最爱自己的人，至少此刻，愿为她付出所有。
于是顾兰形缓慢地、坚定地点了点头。顿了一下，从储物袋中取出仅剩的、当初从飞光秘境带出的、时间异兽的内丹。
“也许能用上。”他说。
出窍对付大乘，是根本没有胜算的。但如果只是拖上一拖，时光之力兴许会有用。三人都经历过飞光秘境，都接触/得到过时间传承，深知时光之力有时可以超越修为境界造成影响，在当下的情况，哪怕只有一瞬间能让对方恍惚，哪怕只能多拖一秒，他们这边成功的可能性，便会再大一分。
这些年飞光秘境没有再开启。腾简和阿修没有去强制打开，陆昭昭去看过，但感觉其还没有恢复，也没有动用权限。所以这些内丹，用一些少一些，兰形也就来魔域之前被祝芝芝塞了一点，他不擅长这方面，一直没用，如今才交给阿修。
阿修没有拒绝，默然收下。向腾简伸手，后者深呼吸后，不仅拿出了自己仅存的异兽内丹，还拿出了自己这些年研究飞光传承的心得，以及……
那半枚飞光令。
“要还的。”他强调：“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阿修挑了挑眉：“有机会的话。”
他去问陆昭昭要了头发、指甲、贴身衣服和一点点血。陆昭昭给了，没有问用途，只是盯着他的眼睛：
“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阿修看了她一会儿，认真道：“有。”
她于是也很认真，等待倾听。却见少男猛地伸出手，一把揉乱了她的头发。
爽朗地笑了起来：“哈哈，傻瓜！”
陆·傻瓜·昭昭：“？？？”
她楞了一下，才恼得要去打他。少男于是畅快地笑起来，忽然一用力，把她拥入怀抱。
“陆离。”他说：“你知道的，我不爱你。一点也不。”
“……”
“所以，别担心。”他忽地换了语气，轻松地揉了揉她的头：“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很清楚啦～阿拉才不干那些个傻事，你莫得胡思乱想！”
“……”
“只是有点事忙而已……这样，七天，顶多七天，我就回来陪你，好不好？”他哄小孩儿似的：“回来我给你带礼物，嗯？想要什么？磨呵乐？”
陆昭昭才瞪着他，又不禁弯起唇角。
“……我早就不玩那个啦。”
“七天，我记住了哦。”她嘟囔：“……就再信你一次好了。”
他在烛阴离开的第十四天启程。陆昭昭有一瞬间试图去拉住他的手。她抓住了他的袖子，可少男只是笑了笑，毫不留情地将那一点布料抽开，就好像把自己的存在从她生命里抽走。
陆昭昭忽然觉得非常不安。她第三次询问兰形、腾简乃至远在千里外的何樱敏：
“……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顾兰形几乎想要告诉她了。
要隐瞒她，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他们之间，本不该有什么隐瞒。可他做不到。魔尊的封口令不知怎么实现的，有效得惊人，以至于无论是谁都无法告诉她，一场婚礼正在筹办；她不知道她的处境，她以为一切都很好，她向往着美好的未来，不知自己在坠入地狱。
她还对他——对烛阴——怀抱着某种美好的幻想。而他们这些深知那只是海市蜃楼的人，要为此拼命一搏。
顾兰形拥抱她。
“……相信我们，好吗？”
他说：“你只要相信我们就够了，”
陆昭昭决定相信他们。
她不再问了。但悄悄地拿出红线与三生石，认真地把他们的名字都刻上去。DLC魂牵梦萦还没有上线，但她抽到的道具勉强够用。顾兰形一个，腾简一个，阿修一个……何樱敏早就绑上了，陆昭昭犹豫一下，给陆无忧也绑了一个，但犹豫了很久，没有拉上烛阴的红线。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也许，只是，还没做好准备。
第十五天，第十六天，第十七天。
十二月了。
镇子里开始有节日的气氛。虽然是冬日，大家外出活动不多，氛围的改变依然清晰。陆昭昭惊讶地发现，这里居然有过年的习俗，也许是因为当年腾简和阿修治理州黑城，给当地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不过此地的年节，与外界又有不同。尽管也是辞旧迎新，更多有又活过了一年的庆幸。最欢庆的时候反而不在1月1日，魔域的12月和1月实在是太冷了，虽然北部要好不少，对凡人来说也很难熬。
所以外出的节庆活动，在十二月上旬，便会完成；余下的，就只剩下自家的小聚。陆昭昭去参加了十二月初的集市，附近几个聚居地的人都来了，热热闹闹的。她好奇地看来看去，忽地听到“咻——砰”的声音。
她抬头一看，居然还有烟花。不由踮起脚来去看——这会儿好不容易融入人群，她不大想用法术——结果身体一晃，她短促地惊呼一声，抱住身旁人的脖子，视野猛地开阔。
是腾简把她抱了起来，干脆叫她坐在自己的臂弯。陆昭昭知道他高，但还是第一次非幼年形态，给人这样抱起来，一时有点哭笑不得：“我看得见啦！”
腾简只说：“这样视野更好。”
那确实。她现在视野最好了，还有同样被大人抱起来的孩子对她投来惊奇的目光。她有点害羞，但很快投入那烟火之中。其实花样并不繁多，很短，很快，很矮，可这是在魔域。
她看得很入迷。从头看到尾。到集市结束，人群散场。
“我明年还想来。”她说。
腾简说：“明年我们去看更好的。”
“我觉得今天就很好。”陆昭昭说，又说：“和你们在一起，就是很好的。”
十八天。十九天。二十天。
第二十一天，兰形将她从梦中唤醒。
“来。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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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修在擦刀。
一下，又一下。一次，又一次。糟糕的预感已成真，何樱敏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前中断，只来得及传出几个零碎的字：
【魔回，速走】
而在此后的一个时辰中，他这些日在各地布下的干扰项，和留守的分身，被一一爆掉。感受着倒数第二个分身也彻底失去联系，少男闷哼一声，啐出鲜血，拿手背抹了抹嘴唇。
“……挺厉害。”
最后一个，也撑不了多久。烛阴很快就会杀到。这是烛阴离开的第二十一天，还没到一个月。但阿修完全理解，甚至觉得他已经很坐得住了。
若得了她的心，谁又舍得离开她呢？
阿修最后一次擦刀。
死亡的时钟在走。滴，答，滴，答。阿修在想自己能拖多久？算了，能拖多久拖多久吧。其实那边还没有准备好，强行开启一个沉睡秘境的难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但已经没有时间了，阿修早就传出消息，无论如何，今天也要把陆离送出魔域。
他得拖住那个人。尽可能多一个呼吸，再多一个呼吸。
……最后一个分身，也失联了。
五脏六腑被烧灼一般的痛，连续失去分身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每失去一个分身，他的神魂就被抹消一块，这已经不是好好休养能恢复的伤势，好在，他应该也不需要恢复了。
少男闭上眼睛，等。
而后，风起了。
他没有睁开眼。盘膝坐着，冷静地一一触发布下的种种手段。那人的脚步确实被拖住了——片刻。那也不错，出窍狙击大乘，真是辉煌的战绩。
够他吹一辈子。
阿修想。居然还能笑出声。他甚至有点忍不住想唱歌，等回过神，发现自己哼出了当年绑架陆离时，她小声哼过的曲调。
歌词是什么来着？
“人间悲欢似流沙，情到浓时若海无涯，却未等山中风过，就遗忘了他呀……”
他轻声哼唱：
“枯荣无数未有终啊，千百岁不过一梦，梦醒后恍然重逢，恍然重逢一场春风……*”
有人站在了他面前，居高临下，杀机凛然：
“她在哪？”
少男顿了顿，睁开双眼，露出笑容。
“她在该在的地方。”他说：“天女要回到天上去。”
烛阴漠然地看着他：“最后一次。你不说，我就自己找。”
他扯了扯嘴角：“不过……那样，你恐怕就会死得不太痛快。”
阿修笑起来。轻轻地笑，放声地笑，几乎要笑出眼泪。他摇摇晃晃地起身，擦去一丝过于欢愉而溢出的泪水。
“你要去找她，好啊。”他说，耍了个刀花：“不过，在那之前……”
“……先从我的尸骨上踏过去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第684章 684.无题 人间悲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