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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3、683.疲惫 何谓天女 ...

  •   亲友相聚,小酌怡情,陆昭昭多么快乐。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单纯的快乐……好像从被烛阴带到魔域……不,从何樱敏出事起,那种单纯的快乐,就离她而去了。

      并非就此失去了快乐。她还是会笑,还是能够体会生活中的诸多妙处。可从某个时刻之后,她的人生,就像原本舒缓轻快的旋律,忽然多出了一拍不和谐音。是漂亮的鞋子里磨损而破洞的袜子,是二十床羽绒被下一颗无法抹除的豌豆,是夜深人静梦醒时未干的泪痕,在她心头烫出小小的伤疤。

      可现在,他们都在。而他们都在,那一切也就没什么了。

      她总是知足。

      她很幸福。

      他们对酒,畅谈,从天南聊到海北。欢乐的时光就如从前一样,如他们都未被世事磋磨时一样。到夜深了人静了,也不舍得散场,兰形向她伸出手,邀请她一同去散散步,陆昭昭欣然同意,何樱敏则摇摇头,说:

      “你们去,我去看看无忧。”

      她说:“你们难得聚一下。”

      那确实。所以陆昭昭和顾兰形,并肩走在了静谧的花园中。何樱敏的府邸不小,作为副城主,她可不搞清贫度日那套,奖励自己素来是她工作的动力;但也没有特别华丽,拂晓城也就新建,到处都很缺人力,她当然不可能耗费人力资源修个豪华大宅,事实上政府机构和办事人员的宿舍是统一修建的,其中多半还是把原奉江城的建筑拿来改改用,她的宅邸除了占地略大一点,规格上并不超出;当然陆昭昭的住处也是。

      对此,陆昭昭当初可是力排众议——

      “我真的不需要奉羲殿——什么?他们非要建?不准!就说是羲君说的!!!”

      ……最后才只是落了处大宅子,烛阴把爱丽舍的入口迁过去,住起来也很舒服。

      而此时,她和顾兰形正在何樱敏的花园里漫步。

      时值冬日,但魔域也有不少冬日开放的花。一眼过去,陆昭昭不太分得清品种——魔域的各种植物异变太多,加上南橘北枳,一种植物可能在魔土四处都因环境因素呈现完全不同的姿态,要一一认出真是难如登天。

      也只能欣赏一下,偶尔看到认识的还震撼一下:

      “敏敏怎么把这个也放进来!”

      是魔植——不过魔域冬天也能顽强生长,还有观赏性的,那也只有魔植……那没事了。反正它们如今看上去都很乖,或者说被束缚住,只能老老实实当观赏植物……

      以陆昭昭对何樱敏的了解:“这个肯定是她自己去拔的。”

      好大好艳丽好符合何樱敏如今的审美,还留着一道刀口的一朵巨大红花。这玩意正常状态下会吃人,但现在陆昭昭拍打它肥厚的叶片,它也只是颤动一下,看上去有点死了。

      陆昭昭真心实意感叹:“这才是魔土风花园。”

      不像她的爱丽舍,跟魔域没啥关系了都。

      且聊,且逛。多数时候是陆昭昭叽里呱啦在说,而顾兰形安静地听。他们手拉着手,气氛一时如此柔和,陆昭昭太高兴啦,她叽里咕噜,像要把心里的话都倒出来。

      “……现在又是冬天了!”

      她说:“到现在情况也很稳定……拂晓城的运转也良好,民生有了很大的改善,魔域也完成了大一统——”

      “阿九也在慢慢改变。”她说:“总会好起来的,我会想办法的。下一年——兰兰,兰兰哥哥。”

      她握住他的手,赤诚的双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我跟你承诺,下一年的生日,我一定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和你一同度过。”

      来魔域两年,亲友们的生辰,她只能陪何樱敏过。这让非常喜欢给朋友惊喜的少女多么难过与愧疚,尽管她没有落下给兰形的礼物……可未能亲自陪伴,时常让她失落。

      尤其,兰形的生日,也就刚过。

      “今年我也要给你补一个。”她嘟囔:“可惜这边没有树屋……爱丽舍倒是有!我不敢带你进去……”

      她拉着他的手,就那么双手捧在手心里,嘟嘟囔囔好久也不放。顾兰形珍惜着这样的时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一寸也没有移开。

      她说的时候,他就一直听;她问他什么,他也认真回答。一直一直扣着她的手,即使明知自己体温寒凉,也舍不得放开。

      而当她认真地捧着他的手,念叨他的生辰;她的眸光温柔得像落星的湖。他定定地注视她片刻,忽地低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

      少女愣了一下,自然地贴回去,微微仰起脸,亲昵地让自己的鼻尖碰到他的鼻尖。如什么小动物一般,在亲密的挨碰里互相安抚与确认。他也默不作声地去碰触她,在安静的氛围里只听她浅浅的呼吸,起,伏,起,伏。

      而后,他忽然说:“……我有点累了。”

      “哎?”

      “……仇恨。”

      闭上眼睛,少男道:“恨了太久……已经够了。也许……也许,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

      为他疲于奔命、惊弓之鸟、恨意绵绵的前半生。是时候结束了,憎恨也好,无力也罢。

      顾兰形忽然有一丝庆幸。在漫长的复仇里,那愤怒从烈火,逐渐变成一种将自己也燃尽的疲惫。到复仇之后只余空茫。一个将自己的人生活得只有复仇的人,他是没有力气在大仇得报之后,开启新的人生的。

      如果……如果没有芝芝和她……或者只有芝芝,在确信妹妹今后的人生有所依靠后,顾兰形这个存在,也许会在疲惫中消失吧。他的确太累、太累了,觉得这样的一切索然无味,毫无意义。

      ……陆昭昭给了他意义。

      活下去的意义。

      还想继续活下去,还想看到她的笑脸,想牵她的手,和她拥抱,听她大声地喊“兰兰哥哥”,说“我喜欢你!”。

      想和她有一天又一天,明天再一个明天。想和她保有亲密的关系,想有更多亲密的关系。但那似乎也无妨,她能幸福地笑着,而他能陪着她,那就很好,那就最好。

      ……前提是,她能真正幸福地笑着。

      他闭着眼睛,数她的呼吸。一,二。她握紧他的手。

      “我陪你。”

      这么说。

      只三个字,却已胜过千言万语。顾兰形的身体颤动,伸出双臂,将她拥入怀抱。

      “……好。”他说:“我们一起去。”

      -

      烛阴离开的第四天,陆昭昭和兰形一起离开了拂晓城。当然是秘密行动——虽然如今她才是魔域的实权人物,可但凡有一个人跟烛阴打报告,那就完蛋啦!

      她一点也不怀疑,他会火速赶回来,质问她:

      “你出门怎么不叫我!”

      会出人命的。真的会出人命的。所以,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当然,对外的说法是闭关修行。把陆无忧托付给何樱敏,事务也托付她,以及谢观微——她的大执行官,非常好下属,想来肯定能把魔域打理得井井有条!

      谢观微:“……:)”

      她说要闭关,他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就耷拉着眼皮,淡淡称“知道了”。一副活人微死,死人微活的样,但他平时就这样,陆昭昭对他很放心。毕竟此人已用半年的时间,证明了自己超强的工作能力;以及,陆昭昭能从他眼中,看到一份志同道合的星火。

      对她而言,这已足够。反正他翻不了天……就算能翻天,篡权夺位,只要他的理想没有改变,那陆昭昭其实也觉得没什么。

      她本就不是为了权利才去做这一切,本也没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救世主。去那么做,只是因为她觉得该去那么做;如果有人和她一样愿意让这一切变得更好,哪怕要取代她的位置,她其实也乐见其成。

      却是不知,在她走后,谢观微翻着文书,忽地轻轻一叹。

      沈舟正好来拜访他,被他这突然一下吓得一个激灵:“你干嘛???”

      谢观微抬眼看他:“……你干嘛?这么一惊一乍。”

      他招呼他坐,叫他自行沏茶。沈舟警惕地看着这个怪人,但他们的确有些交情,倒也不至于立地遁走的地步。小心翼翼倒了茶,战战兢兢看着他。谢观微当然感觉得到,顿时无语:

      “至于么?我又没揍过你。”

      又道:“……只是在想羲君罢了。”

      他的意思,自然是在想陆离相关的事;沈舟却误会了,顿时更加震惊:“你不要命了!”

      谢观微:“。。。”

      他无语到把文书放下,闭了闭眼睛,捏了捏眉心:“……你能不能别把你自己的心思往别人身上套??”

      真无语,性缘脑!是,谢观微不否认,陆离很好看,好看到令世人神魂颠倒也不意外;更难的是她那知行合一的光芒,与她的光辉之貌相得益彰,当她为她的理想而挥剑,那耀眼夺目的姿态连他也不由得心生向往。

      可这种向往,这种叹服,和那情情爱爱,又毫无干系。情也好,爱也罢,谢观微不否认其是人类美好情感的一部分;然而把它们放在陆离的身上,将她的美貌和光辉与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相挂钩?

      俗,太俗!不仅庸俗,而且很蠢!

      在谢观微看来,敬仰、爱戴陆离是很正常的,乃至仰慕她也不是怪事;可若因这种“爱慕”,因她的美丽,她的性别,或者任何因素,而把她限定在情爱叙事当中,甚至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期盼与过激的作为……那简直就蠢得令人窒息了!谢观微讨厌蠢人,尤其讨厌自作聪明的蠢蛋!

      他们总是能把事情搞砸,还要拖着整个局面和他们一起完蛋……自作聪明的“聪明人”,往往比真正的蠢人还恶心得多!

      “你最好别变得那么蠢。”谢观微冷淡道。虽然沈舟只是十八般的聪明,可他胜在识时务者为俊杰,谢观微还不想失去这位同僚……却又发出一声感叹:“可惜这世上,还是庸人居多。”

      他突兀地感叹,也不知针对何人:“凡人呐凡人……自以为剥夺了天女羽衣就能将神留下的凡夫俗子不过是蠢货,天女会飞,是因为她本来就会飞,可不是因为一件可以被随时换下的衣裳!*”

      “可惜呐,凡夫俗子总是看不透这一点,以为偷走了她的衣裳就能把她留在凡间……”

      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不再言语。沈舟沉默须臾:

      “……你在说谁?”

      “谁知道呢。”谢观微又低头看文书:“……有空去看看你春姨,之前你不声不响就走了,她念叨了好多年……她把你救回去的,你得念她的恩。”

      沈舟不说话了。半晌道:“……我会去的。”

      过了一会儿,起身告辞。临出门又低低道了句:

      “……我还是觉得你们很蠢。”

      “……”

      “不过,谢了。”

      谢观微在他走后很久,才轻轻扯了扯嘴角。

      “……算你有点良心。”

      -

      如果叫陆昭昭知道这一幕,或许会恍然大悟,为何沈舟和谢观微能有交情。盖因谢观微早就在折腾他的理想,自己建立了一处“世外桃源”,这一千年也收养了不少儿童,他们成长后又加入建设……这也是陆昭昭如今一批手下的来历。而沈舟,也算是那些孩子中的一个,不过他显然比较叛逆:大约是被捡去的岁数已很大了,又实在有几分聪明,遂早早意识到志不同道不合(好吧其实实际言辞激烈得多),很早便离开了“家乡”,自己闯荡。

      若非因为陆离的特别,他大概一辈子也不会回去。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和一处桃源乡,本也有那么些格格不入的。可如今,在一个人的意志下,所有的力量,都被团结在一起,为她手中剑,任由她驱使。

      尽管这个人本身对此,其实没有太大的自知之明。

      “我还以为我们会去阴榆城。”

      陆昭昭说。她真的这么以为,不过事实是他们一路向西北,刚好和阴榆背着走。拂晓/奉江的位置本就在魔域中原部分,这再往西北走,可就直奔州黑,乃至离修仙界很近了。

      他们的目标也确实在州黑城附近。至少目前来看是如此。

      兰形则道:“我之前是待在阴榆,但总不能把要紧物都放在那儿。”

      他在阴榆,是因为那里更适合鬼修,无论修行还是资源置换等等都更方便;但要说他对那里有什么感情或挂念?那没有。仇人自然也是不会放在那儿的,虽然之前也没放在州黑……

      这就不必对陆昭昭说了。就像他们不必也不能对她说,烛阴松口陪她探亲的前提是,在那之前,他就会与她结成道侣,道侣契一定,他自然能放心带她回去了。

      他们不必也不能对她说,烛阴此次去巡查魔渊,不仅是因为告知她的理由,更是因为他们联手对他撒下一个谎言,提出了三样用于婚礼的奇物:连理枝、不死花、帝台之棋,并查遍古籍,找到了其可能存在于魔渊的线索。这线索是真,是假,并不重要;这三样东西,存在,不存在,也无所谓,重要的是,它们成功地作为一个重要理由——他想给她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这婚礼当然要有最隆重的聘礼——调虎离山。

      这才是烛阴舍得离开陆昭昭的真正原因。三样神话中的奇物,疑似存在于魔渊的深处,为了得到它们,举办婚礼,烛阴不得不这么去做。

      而顾兰形等人,则争取出了时间。

      送陆昭昭离开的时间。

      这时间来之不易,可仅仅是这次逃离计划最简单的一步。真正困难的,是如何在魔域大结界的固守下,横跨两界。所幸,近来结界不知为何隐约有所波动(这大概也是烛阴去魔渊的原因之一);也确实给了他们计划实施的可能性。

      【希望腾简和修罗的准备一切顺利。】

      顾兰形想着。而他当然也有他的使命。尽管如今心中十分焦虑,恨不得把陆昭昭立时送走;奈何他们找到的这个法子,本身也就很不稳定,需要时间去筹备与开启……之前又不确定烛阴何时离开,无法提前布置,也只好由他拖上一拖,先把她带到目标地点附近再说。

      希望烛阴说离开一个月,时间只长不短;希望他们的办法,真的能够奏效……

      开弓没有回头箭。顾兰形知道,他们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不成功,便成仁。

      反正眼睁睁看着她被迫婚姻,那是做不到的。

      而陆昭昭,浑然不知;只是手里一直在做小动作。兰形注意到,问:“在做什么?”

      “练习。”陆昭昭说:“有段时间没出手了,我怕手生……哎,你想要斩首,还是腰斩,要不我们把他手脚砍断呢?我都可以的!”

      说着,做个挥刀的动作,凶狠得好像要把假想敌的头像保龄球一样打出去。超凶!但兰形诡异地被她萌到了……怎么能这么可爱!不禁握住她的手,有些想笑:“……没必要这么奖励他。”

      她亲自出手,这当然是一种奖赏!天知道拂晓城中多少罪犯恨不得由羲君亲自为他们执行死刑……也亏得陆昭昭不上这些诡计多端魔人的当,平时并不亲自出手杀人,否则以这些魔人的脑回路,为了被她亲手杀死而犯下重罪,是根本不叫人意外的事情。

      听上去很奇怪,可魔人本就是脑神经错乱的生物。而今羲君信仰风靡魔域,如今魔域的欣欣向荣,实则是建立在这种极端的个人崇拜之上。大多数的魔人,他们愿意服从这种新的秩序,并非因为其心中向善;实则是烛阴的武力,陆离的精神符号,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鲜少有人能逃脱罢了。

      这其实很危险。因为【一切都在变好】,某种意义上只是一种假象,是建立在陆昭昭意志之上的海市蜃楼;可这也未尝不是真的,因为只要陆昭昭不改变,魔域就会坚定地按照她的意志向前行进。

      而陆昭昭,是不会变的。

      顾兰形坚信着这一点。他毫不怀疑,如果这样下去,终有一日,这片充满苦难与罪恶的土地可以真正被她所拯救。他也非常清楚,现在送她离开,无异于让这片刚刚萌发新气象的土地重新坠入地狱。

      可,凭什么呢?

      【凭什么要为此,就让她做出牺牲呢?】

      顾兰形不是圣人。他的心很小,装不下整个天下,只装得下一个小小的家。这世道变成什么样子,他不在乎,这个世界很幸福了,它有她去关心;而她的幸福,由他来守护。

      为他的家人,他也可以不惜一切。

      “不用那么麻烦。”他说:“不要你动手。你只要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就够了。”

      女孩闻言弯起眼睛。哪怕经过乔装,那笑颜也格外动人,她回握他的手,如拥抱他的心。

      “我总是在的。”她说:“陆昭昭绝不离开顾兰形,说到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3章 683.疲惫 何谓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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