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8、658.无奈 三座城池 ...
-
好消息，林窟城有凡人，数量还相当的多；坏消息，林窟城的凡人，只能说初具人形……
放眼望去，在林海中辛勤劳作的，全是花朵人、藤蔓人、树人、草人……
陆昭昭人都傻了：“什……什么情况？！”
如果不是神识扫过，能够确认其并非魔修，人族的特征又十分明显……她都不敢认这是凡人！拖到西幻世界，这都能单独成立一个【植物族】了……什么情况啊？！怎么回事儿啊？！
烛阴居然接受得很平静：“嗯？怎么了吗？这些人为了活下去接受了一些改造而已……”
陆昭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改造？”
“对啊。有一些特殊地带，凡人为了生存，就会进行一定的改造、适应。”
烛阴显然已经习以为常：“你没发现这里的人数量很多吗？难道你以为，正常的凡人能够在这片丛林里生活下去？”
魔域的城池，和修仙界正常的概念，压根不同。当归城是因为烛阴的审美，无限接近正常城市；但林窟城，它完全是一片丛林，人、植物、魔兽、魔植……混居其中，正常的凡人在此，是活不下去的。
“仔细看。”烛阴说：“你可以多看看，再做评判。”
他反倒比陆昭昭耐心多了。少女沉默须臾，耐下性子。她仔细地观察，不放过一丝细节；很快就发现了，这些【植物人】的优点——
“他们……”
她喃喃：“……可以从河里打水？！”
-
林窟城，自然有河。
冥河的主脉离此较远，但支流纵横而过，与丛林相生。这种情况下，城中少有水井；不少人更是直接取河水来用，虽然也要经过一定的工序，却比陆昭昭之前见的人随意很多。
毫无疑问，这应当是与本土植物共生所带来的优势！
哪怕是凡人，在与植物共生之后，对魔气的耐性也得到了加强。尽管与此同时，他们的思维、行动，明显变得迟缓，可相对的，对食物的需求降低了，对魔气的耐受增高了，神智受魔气的影响，也减少了许多。
林窟城的凡人，找到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尽管，为此，他们需要从婴儿出生，便为其种下“种子”，在一个痛苦而漫长的过程中，完成与魔植的共生；尽管，选择了这么做，他们自然被默认为林窟城的财产，乃至城主会分发这些奇特的【种子】，本身就是将他们视为培养皿，而当这些人结出果实、或死去之后，其生产物和遗留物，都是蕈母柳奎的收获。
可无数的凡人，因此活了下来。乃至于，因为柳奎把凡人视为“田产”，且只在乎“农获”，他们甚至可以说被精心照料着，有衣有食，活得很好。
——连魔修也不会伤害他们，因为人人都知道，这些【植人】，是城主大人的私产。
陆昭昭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她早知道魔域无法划分善恶，却也第一次知道，善与恶可以虬结到这种程度。柳奎所作所为，是好，还是坏？她把这些人变得不人不鬼，可也结结实实的，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无法评判。但陆昭昭知道，如果她去问这些凡人，只会得到一个答案：
“是城主大人，救了我们的命嘞！”
就像她曾救下的那村人。他们是自愿的。
献出血肉，就能活。
变成植物，就能活。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林窟城，似乎已经不必再待下去了。毫无疑问，那个“凡人存活率”的任务，对柳奎而言根本不是问题。她像照顾自己的田地一般，呵护着凡人，只要不刻意“收割”，存活率根本不必担心。
而陆昭昭也无法对她，对林窟城做什么。做什么呢？斥责她将人变成怪物，杀了柳奎，把这些人救下来？然后呢？这么多人，她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让他们吃什么，喝什么，半人半植物……她要怎么让他们怎么活下去？
她没有答案。所以她什么也不能做。
只能沉默地离开林窟城。精神状态不好，烛阴当然看得出来。他也完全能够理解——他是从陆昭昭对秦令雪的记忆与情感中诞生的，三观与秦令雪几乎完全一致，当初刚来魔域时，也是相当的愤怒与不适应。
但事实就是这样的。林窟城的情况，连烛阴也不会轻易动手。因为柳奎已经非常仁慈了，她在魔域这个环境中，完全能说是【好人】。
在她的治下，凡人【安居乐业】。
“别难过。”他只能拍拍她的头，拍拍她头上的小蘑菇：“你不喜欢，我们回头就把林窟城拔掉。”
陆昭昭蔫哒哒地摇摇头：“我……我……没事，我会适应的。”
她沉默须臾：“……在想出办法之前，就先维持现状吧。”
好歹……好歹，人们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她会想到办法的。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飞舟在沉默中来到铁壁城。
路上消耗的时间，比陆昭昭想的要长。当然，这大概是因为铁壁城所在的位置，几乎是魔域的西南边缘地带了。从空中眺望，能够看到静海，墨蓝近黑，无边无际；那庞大到恐怖的峡谷与海沟，令人望之心悸。千仞峭壁如刀削斧劈，而铁壁城，便如其名，牢牢铆在这道隔绝海洋的悬崖绝壁之上。
湿冷而暴烈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气，弥漫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里。与此前到访的林窟城那生机勃勃、边界模糊的绿意截然不同，铁壁城呈现出一种冷硬、严谨的秩序感。巨大的玄黑色石块垒砌作巍峨的城墙，金属般的光泽无机质而冷冽，密集的防御符文深深刻印在每一块砖石上；城墙上箭楼、碉堡林立，尽管并非战时，依旧能看到身披重甲的守卫钉子般矗立在岗位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有限的来人。
在铁壁城下飞舟的人很少。
这是一座就连魔修，都不愿意光顾的城池。除去必要的往来贸易，此地人员流动极其稀少，以至于出入城门的人流稀疏，与这座城池的规模相比，显得格外冷清。守卫的盘查虽不严苛，但那程式化的动作和眼神里透出的审视，无不昭示着此地森严的规矩。
陆昭昭二人随机应变，扮作魔修游商，总算没有引起什么注意。踏入城中，石质建筑鳞次栉比，街道横平竖直，规划得一丝不苟，少见彩色的物品与装饰，石头缝里都写满“实用主义”。空气里除了海风的咸腥，似还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和紧张感；居民们行色匆匆，面容大多被海风侵蚀得粗糙，眼神里带着一种长期戒备下的麻木与疲惫。
外来人在这里的行动不算自由。陆昭昭保持低调，观察着其他的魔修商人，依样画葫芦地进城、办了行商证，装模作样地采购。所幸这次扮的不是底层魔修，烛阴做的准备也周全，有大量魔石可用，还算像模像样。
在这个过程里，也逐渐揭开这座城池的面纱——
铁壁城，的确是一座规矩森严的城池。
在混乱无序的魔域中，它奇迹般地保有了历史与律法，乃至有官方的执法者，与正常城池无限接近；但不同的是，它的法律和规则数不胜数，细密如网，严苛到不近人情。夜间不得无故外出，定期接受精神检测，无论魔修凡人，人人皆需服兵役与劳役……然而这绝非城主的暴政，而是过往无尽的血泪所堆砌出的生存准则。在魔渊的威胁下，任何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如堤坝蚁穴，牵一发而动全身，引发难以预估的后果。
在这里，魔修与凡人之间的界限，变得十分模糊。一种近乎冷酷的平等笼罩着所有人。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皆如薪柴般被填充进这钢铁要塞的熔炉之中。修为高深者需在魔潮来袭时顶在最前线，肉身强健者需参与城墙的修缮与阵法的维护，即便是最孱弱的凡人，也有处理后勤、辅助生产、乃至照料伤员的职责。人力是铁壁城最宝贵的资源，无人可以豁免。整座城池就像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每一个居民都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齿轮，为了“存活”这个唯一的目标，日夜不息地转动。
行走在城内，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为战争而生的布局。城外是一圈又一圈的防线，城内被一道道内墙分割，划分内中外城的同时，形成错综复杂、布设了无数陷阱与阵法的巷战区域。看得陆昭昭胆战心惊：
“……魔渊的魔怪，会进城？？”
如果不能进城，就不必布置这样的场地！甚至那些斑驳的石墙上，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可见魔怪不止是会进城，很可能攻入城中不止一次两次！陈旧建筑与崭新石料并存的景象，更是无声地言说着毁灭与重建的循环；岁月与生死的印痕，在一座座沉默的石制建筑上无声叹息。
烛阴说：“魔渊，不是好对付的东西。”
可以说，其他城主，他想砍就砍了。但铁壁城主，他也轻易不会动。铁壁城，一城镇守了整个第一魔渊的防线，只要这座城池还在，魔怪就休想从地底爬上来，将本就狼藉的魔土，彻底化为魔怪的乐园。
“铁壁城的赋税，我也收得更少一些。”烛阴说：“镇守魔渊是它的职责，得给它留够正常运转的资源。”
铁与血的城池，酷烈的刑法与沉重的劳役。然而没有人有怨言，人人都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只是深深的疲惫与警惕，刻在这座城池的基因里；城中就连孩子也少了欢笑，每个人都为了守城、存活，日复一日地工作、磨刀。
哪怕是凡人的孩子，刚学会走路，就要学会握刀。成群的孩子在专人指导下，反复练习着劈砍、闪避，学习辨认魔怪的弱点。他们没有握着玩具、无忧无虑成长的余裕，自救是铁壁城人出生后学会的第一课，因为当魔潮冲破防线，无人有余力充当守护者。
真真正正的，全民皆兵。
陆昭昭沉默地看。看魔修，也看凡人，但其实都差不多。如果说林窟城，是全员皆田产——魔修进城，也得往身上种点什么，给城主交税；那铁壁城，就是全员皆兵卒——听从命令，令行禁止，统一分配，没有私产。
就连城主自己，亦非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在魔渊侵袭时，他必须作战在第一线，站在最前方，以血肉之躯为身后的城池争取片刻喘息，才能让城池抓住活下去的那缕契机。
又是一座无法被改变的城池。
因为森严的规矩，繁复的手续，陆昭昭能够打听到的东西不多。所以，她开了下烛阴外挂，半夜偷着去内城转悠。有点意外的是，内城之中，既无华美的府邸，亦无享乐的园林，占据绝大部分空间的，居然是一片片被严格规划、如同棋盘般整齐划一的“农田”。
自然，种植的并非寻常作物，而是各色魔化植物。陆昭昭不大了解，但能看出其大约是铁壁城重要的食粮与战略资源。它们被种植在玄石垒成的格子间中，以某种严格的标准管理与种植。持戟的巡逻队定时穿行于田埂之间，警惕的目光与其说防范外敌，却更像是防范植物本身；可见这些作物不仅作为资源，自身也具备着相当高的危险性。
这样的田地，占据了内城的大部分空间，它们是铁壁城的命脉。即便魔怪破城，这里也必须是最后一道防线。保住田产，保住根基。
为生存，不惜一切。
她沉默地看，沉默地回，看到内中外城，都有提灯的巡逻队守夜，精准有如钟摆。铁壁城的夜晚并不安全，魔渊的低语无孔不入，无时无刻不侵蚀着每个人的心神；即使血月并未降临，总有人在寂静中崩溃，或在阴影里异变成非人的怪物。
于是有了巡逻队，日复一日，以一种冷酷无情的手段，清理一切夜行生物，用敌人的、自己的、无辜的、有罪的鲜血，守护着一个又一个堆叠到无法计数的夜晚，守护着城邦在绝望边缘的短暂安宁。
这对吗？这不对吗？
陆昭昭无法给出答案。
魔渊不知什么时候会暴动，她没有在此等待一次战争。但战争与死亡的气息早已浸透了这座城市，压得她的心如此沉重，连叹息都锁在胸中。
【他们都……没得选。】
不过，铁壁城，想来也不必太担心【凡人存活率】。虽然很困难，但只要不遇到魔渊暴动，凡人平时的存活率应当还算有保障。
对铁壁城来说，劳动力本就是珍贵的。
这是真真正正，用血铸造的一面【铁壁】要塞。
她去往的第三座城池，是胡仙城。没别的，还是顺路……这座城的城主是“胡娘娘”胡妙言，一位狐女；令人意外的是，这是一座【佛城】。
胡妙言，是一位女性的佛修！
虽然，这个佛修，是魔修版本……就算修成【正果】，那也是【魔佛】。女性，魔佛，感觉怪诞叠满……陆昭昭仔细回忆了一下佛教里有无女性尊者……观音菩萨不算，祂是传入国内被性转的……不过藏传佛教有佛母，《法华经》中更有八岁龙女立地成佛的记载。
小乘佛教，对女性多有轻视，认为女子为五漏洞身，即：女人一不能成梵王，二不能成帝释，三不能成魔王，四不能成转圣王，五不能成佛道。因为「一切女人其性多轻薄、多嫉妒、多诌媚、多悭念」，故不能成佛。不过也有经文指出，【五漏洞身】指的并非生理性别的男女，而是【法身】，故女子如能克服精神上的弱点，也能成为「丈夫」而成佛；而男子也可能具有性格缺点，不得妙法，不能成佛。*
嗯……对此，陆昭昭的态度是【难评】。八岁龙女成佛还得是先转男身……emmmmm。
但《寻仙录》与现实，又有所不同。虽然最大的佛教门派万佛殿也是只招收男性弟子，但北俱芦洲也有不少招收女弟子的佛教门派。但说到女佛修，胡妙言还真是陆昭昭所见的第一个，她的实力还很强，足见在这条路上，已颇具造诣。
胡仙城，自是全然一派佛城风范。琉璃瓦在魔域稀薄的“日光”下折射出柔和光辉，飞檐斗角也带着梵刹的韵味，远望过去，竟还真有几分佛国净土的庄严气象。只是家家户户不颂诸佛，而颂“胡娘娘”“佛母娘娘”。胡妙言，把自己打造成了宗教领袖、地上神明，她是陆昭昭目前走过的三座城中，最有权力欲，也是最自恋的——一尊巨大无比、宝相庄严的胡娘娘金身造像，便伫立在城池正中，拈花微笑，俯瞰全城，隔着老远都见其金光熠熠。而城中不仅有这尊巨像，乃至大小建筑旁、家家户户的门楣内，都供奉着形制各异、面容却同样完美慈悲的“佛母娘娘”塑像。
叫陆昭昭想起敖海若，可二者显然又全然不同。檀香气浸泡着整座城市，无端令人觉着晕眩。凡人、魔修，进了她的城，便是她的信众，轻易不得离开。她的传教意愿也极强烈，陆昭昭严重怀疑他们城内有什么kpi，但凡有新人来，那是呼啦啦一群，上来就：
“这位施主，可愿了解一下我们大慈大悲的胡娘娘？”
吓得陆昭昭愣是没敢进城，在城外聚居地谨慎观察。聚居地中也多“胡娘娘”信众，但远没有城中疯狂。陆昭昭观察之下，发现以胡仙城为中心向外辐射，皆是胡妙言的信仰辐射范围，她还挺热衷于捡人回来，凡人也好，落魄魔修也罢，反正是人、会念佛就行，城里塞不下，就在外建立居住点，有多少捡多少，还捡出个“活佛娘娘”的名头。
自然，她不可能是纯粹做慈善了，而是胡妙言走“香火之道”，靠信众香火强行称佛，自然香火、信众多多益善。也因此，会稍微在意信众的生死，提供最基础的庇护：一碗能活命的薄粥，一处能遮风避雨的简陋居所……代价则是绝对的精神归属，以及源源不断的“供奉”。此地出售的【赎罪符】，和现实中有过的【赎罪券】如出一辙，是赤裸裸的盘剥，将信众本就微薄的资源巧妙纳入她自己的囊中。
坏吗？当然很坏！但陆昭昭无奈地发现……
胡仙城的凡人，也能活。
而且，胡娘娘只要他们的信仰，还不要他们的血肉和命嘞！
真是无言以对……陆昭昭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却燃烧着近乎幸福光芒的信徒，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怖。她也不少在其中看到药物成瘾者，那些眼神涣散、却依旧机械念诵着佛母名号的身影……但这不是胡仙城自己的问题，药物成瘾，是整个魔域的问题，所以她也不好因此，就对胡妙言出手。
不论如何，胡妙言保了凡人的命。哪怕仅仅也只是，保住了命。
飞舟再次升起。
这次出行，陆昭昭几乎是越来越沉默。她看得越多，知道得越多，越是愤怒，越是无力。她想要改变，可怎么改变？之前她发布了“凡人存活率”的考核，但她绝没有想到，想让凡人活下去或许不难，可怎么活下去，不是她能预料的。
无力。无能。无解。
这样下去，考核结束，又能得到什么呢？而那些城主，又能交出什么答卷呢？烛阴外包了脑子，但陆昭昭对这十二颗脑子已经不抱希望了……好吧，十颗，另外两颗，还是姑且能用的。
她忽然有点疲惫。
“累了？”
烛阴问：“要不回家？”
陆昭昭缓慢地摇头。她的确感到迷茫，却也知道这份迷茫，不是待在爱丽舍思索就能有答案的。再看看吧，再走走吧，她还没有看完，也许等到时候，总会有些新想法的。
但她胸中，一口郁气不得抒发。蔫蔫地靠在飞舟栏杆上……望着明月。
明月也静默，垂眸注视凡俗世间，无动于衷。
“接下来去哪儿？”
陆昭昭徐徐吐出一口气。
“奉江。我们去奉江看看吧。”
她说，又说：“但在那之前——”
作者有话说
第658章 658.无奈 三座城池
